赔钱让你的脑岛如火如荼
我们对损失为什么会如此地难以接受,至少在短时间内会让我们痛心疾首呢?到底是什么让迈克尔·布坎南(当然也包括我们每个人)对愚蠢至极的投资感到无比懊恼呢?
在上脑内边缘,皮层其他几个部分页瓣的下面,有一个名为脑岛的区域。脑岛是我们评价疼痛、恶心和内疚等消极事件的主要反应中枢之一,显然,赔钱就能给你带来这样的感觉。和我们在第8章里提到的前扣带皮层(ACC)一样,脑岛前部铺满了一层名为梭形细胞的特殊神经元。这些神经元的作用,也许就是专门帮我们在环境变化时调整自己的行为方式。梭形细胞是人类和大型灵长类动物所独有的,一般人大脑中额脑岛中包含的梭形细胞数量是大猩猩的3倍。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细胞还携带一种人脑中极为罕见却在消化系统(尤其是结肠)中大量存在的分子。在结肠中,这种细胞刺激肠壁肌肉收缩,从而促进食物在肠道中运动。患有局限性肠炎的人对恐怖影视情节或是令人恶心的场面反应尤为激烈。当你凭直觉认为投资已经触礁时,这也许不是你的想象而是事实。脑岛中的梭形细胞可能会和你的肠胃系统同步触发。
大量存在于人类脑岛中的梭形细胞也许可以解释,尽管人类的嗅觉远不及动物,但腐臭的气味和味道依然会让我们极度难忍(想象一下:看到狗在闻垃圾或是吃垃圾时,你的胃肯定会感到不适,尽管你自己根本就闯不到任何气味)。几十年之前,科研人员发现,通过电流直接刺激脑岛,会产生强烈的恶心和难以忍受的呕吐感。此外,脑岛似乎还是大脑把瞬间感觉刺激转化为意识性感觉的主要中间站。在你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的时候,就是通过脑岛让大脑感受到这种肌体运动的。尽管名称如此,但脑岛可不是什么岛。实际上,脑岛和大脑内的多个重要部位通过内部联结密不可分,比如说:协助调节心脏和肺部的下丘脑;对感觉性刺激进行分类识别以及对基本奖励进行对比的脑丘;处理恐惧感的杏仁体;感受意外和冲突的前扣带皮层;以及评价“事物本来面貌”的眼窝前额皮质。
实际上,要激活脑岛,根本就不需要直接接触令人作呕的东西。人脑扫描发现,在嗅到能引起呕吐的丁酸味道时,脑岛会进入活跃状态。看到他人对恶心味道作出反应的图片,也会刺激大脑的这一部分(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看其他人恶心呕吐,也会让自己感到恶心呕吐)。脑岛的反应极为迅述,只需要1/4秒的时间就能让它产生这种呕吐反应。
实际上,只要瞥见肮脏抽腻的东西,比如说蟑螂或腐败的食物,就会启动脑岛。在一系列测试中,脑岛及相关尾壳核受损的患者均无法识别表情明显不同的一组面孔。在听到别人发出呕吐声的录音,他们也未能解释这些人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噪音。在问卷测试中,在看到“如果你饥饿时,会不会吃用洗干净的苍蝇拍搅拌的汤”的问题时,他们竟然作出了肯定的回答。同样,对一块被做成粪便状的巧克力,他们也不会拒绝。而脑岛未受损的人,则会对这些东西感到恶心。
还有一样东西能让你的脑岛如火如荼:这就是赔钱。在一项实验中,脑岛在赔钱后表现出的活跃程度约为赚钱后的3倍。与此同时,在参与下赌之前,如果实验对象根据前几次经验觉得会输钱,脑岛的活跃程度会超过预感赢钱的4倍。脑岛在这些危险赌局中的反应越剧烈,他们在随后下赌注时就越有可能选择风险较低的赌注。最新研究还显示,人们在商店里购物的时候,如果商品价格过高的话,脑岛就会被激活一一只是想到花钱太多,就能让我们感到痛苦。
在杜克大学斯科特·胡特尔精冲病学实验室里,我亲身体验了一下自己的脑岛。在磁共振成像描仪中,实验人员在我面前横示了3个老虎机:黑色老虎机的结果基本是不赔不赚;蓝色老虎机有输有赢,但金额都不大;而红色老虎机的结果通常是大额输赢。每当我决定选择蓝色或黑色的老虎机时,脑岛正前部都会进入活跃状态,但在选择较危险的黑色老虎机时,这部分的活跃程度就会直线飙升。此时,脑岛会始终处于高度活动状态,让你心跳加快,胃部有如翻江倒海般,直至你作出下一次选择时才平息下来。毫不奇怪,在70%的情况下,我们会放弃冒险,转而选择较安全的老虎机,这也让损失达到了最小化,见图9.1。
在另一个实验中,脑岛受外力撞击受损的人参与了一场投资游戏。每个人在游戏开始时手里有20美元。全部游戏共20轮,在每一轮中,他们都可以选择投资1美元,或是静观其变。如果选择投资的话,实验人员就扔出一枚硬币:如果硬币落地时正面向上,患者就输掉这1美元;如果背面向上,患者就可以赢2美元。正常人在玩这个游戏时,如果在前一次掷硬币时赔钱的话,选择继续投资的概率是60%。但脑岛受损患者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继续的概率居然达到不可思议的97%。“恶心”回路的失灵,导致他们可以对过去的损失麻木不仁,更不用说未来的损失了。
只要一想到在能让你大赚一笔、但也能让你血本无归的老虎机上赌一把,贾森·茨威格的脑岛一一大脑中负责感受恐惧和恶心的中心,就会反应激烈(如上面合成图像所示)。因此,他会有2/3的可能性选择更安全的做法(图片由杜克大学斯科特·胡特尔提供)。
事实上,想象可能发生的痛苦事情时,那种感觉丝毫不亚于真正的痛苦;大脑在想象预期痛苦时的反应程度,几乎完全等同于对实际痛苦作出的反应。脑岛不仅会在赔钱的时候产生厌恶感,即便是想到赔钱,也会让我们心生恶气,就像让我们感到恶心的不一定非要踩到狗屎,看到狗屎就足以让我们恶心了。正因为这样,你才不会故意去踩狗屎。如果说,赔钱会让你远离更危险的投资,那么想到狗屎当然会让你避而远之。
在斯坦福大学,布赖恩·克努森和卡梅利亚·库宁(Camelia Kuhnen)把实验对象放在MRI扫描仪中,然后给他们一个简单的选择:要么投资于两只股票中的一只,要么投资于债券。实验过程如下:首先告诉你,一只是“好”股票,一只是“坏”股票,但你必须猜出哪只是“好”股票,哪只是“坏”股票。低风险股票有50%的可能赢50美元,25%的概率不赔不赚,25%的概率输10美元。而高风险股票的概率分布则是:盈利10美元——25%,不赢不亏——25%,亏损10美元——50%。在游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两只股票的盈亏概率互换。债券则始终保持1美元的盈利。
每轮完成选择后,你不仅知道自己在本轮的输赢如何,还可以了解到选择其他两者可以得到的结果。实际结果和其他两种可能结果的差异越大,你的脑岛就会变得越活跃。此外,如果脑岛因选择股票而变得越发火热,你就越有可能在下一轮中选择较安全的债券。既然赔钱会刺激大脑中的恶心中枢,你自然会选择远离危险。
因此在遭受重大投资失误时,脑岛给你带来的刺激就像你面对炎炎烈日下一大堆烂鱼时一样,无比恶心。你会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甚至会想方设法从脑海里挖去这个场景,而永远也不会再靠近那一步。实际上,这些特殊的神经元会在你的脑袋里惊声尖叫:“你真让我感到恶心。”这也是后悔的最高境界一一这种感觉让你在愚蠢的错误之后,马上就想去洗手,把手洗得干干净净,驱走晦气,赶走痛苦。
当投资者为自己的鲁莽而感到痛苦时,人类对损失的天生厌恶感就会油然而生。此时,他们不再像平常那样紧紧抓住投资,而是拼命地把它们甩开,扔得越远越好。而这又会给他们带来更高的交易成本,消耗有限的销售净值。买卖股票时,需要支付的不只有佣金,还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显性费用,从“价差”(卖价和买价之间的差额),到“市场影响”(交易指令造成的价格涨跌),再到“延迟”(交易执行期间的等待成本)。
从平均水平上看,在各个市场上,卖家支付的交易成本要高于6倍。绝望的人总会做绝望的事。
以2001年第一季度为例,当时NASDAQ指数重挫25%。股票经纪业务专家韦恩·瓦格纳(Wayne Wagner)指出,在那个市场上,交易人在抛出快速下跌的股票时,额外又多承受了3.52%的成本。与此同时,购买价格稳定的股票,只需承担0.21%的额外成本率。换句话说,恐慌性抛售带来的额外成本是耐心买进的17倍左右。2001年第一季度,NASDAQ指数下跌8%,当时,耐心买进者的平均交易成本率只有0.52%,而恐慌买进者的这个数字却是1.8%,这几乎相当于前者的3.5倍。也许是因为人们在买进时喜欢细嚼慢咽,卖出时喜欢狼吞虎咽,这显然是传统经济学所无法解释的,但神经经济学可以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不过,恶心痛苦感能帮助别人致富。毕竟,卖出下跌的股票,就相当于你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当你因为做了蠢事而惩罚自己时,实际上,只是想尽快让自己摆脱这场噩梦,这样你在反思过去的时候就会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时你觉得越早离开这里,并尽快洗净手上的污迹,你就会觉得心里更安慰一点。不过你这样做,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相信我,任何一个发现你犯错的人,只要能成为你的交易对手,肯定就会乐开了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