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风正顺，或许是一种错觉

布拉德·拉塞尔（Brad Russell）是一位新罕布什尔州的航空协管员，1999年年末至2000年年初，他开始投资于当时的一只热门互联网股票一一美国网络（CMGI）。一开始，他只是试探性地投资，仅仅买了几股。就在此时，股价开始直线飙升。他又买进了几股，股价依然在继续上涨。于是布拉德·拉塞尔开始一次次地买进，先后十几次追加投资，在此期间，股价也一路飙升，直到每股150美元。在投资额最多的时候，布拉德·拉塞尔竟然把全部退休金的40%交给了美国网络公司。此时，互联网泡沫突然破裂，美国网络公司的股票也像山崖上脱落的巨石一样，一路暴跌。等到布拉德·拉塞尔最终清盘时，股价已经跌至1.5美元一一和最辉煌的时候相比，跌幅已经达到了99%。

回顾这场一跃腾空般的投资之旅，最让拉塞尔感到神奇的，不是股价触底时亏损了多少钱，而是身处最高峰时的那种狂喜。他回忆说：“在股价越涨越高的时候，我觉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种感觉清晰直白、毫不掩藏，那种疯狂的力量让我无法自已。”

正如我们在布拉德·拉塞尔的故事里所看到的那样，一连串的暴涨就像充进热气球的氢气一样，让你的投资信心扶摇直上，也让你敢于承担更大的风险，直至这个膨胀的气球不堪重负而破裂。那么，到底是什么力量造就了这种“我手风正顺”的感觉呢？以下3点便是解释：

1.在经历了一连串盈利之后，你会觉得自己是在“拿赌场的钱玩”，这是赌博者经常用的一个术语。在他们的心里，全部赌金可以划分为不同的部分：开始赌博时手里的钱（始终是“自己的钱”）和所有用这些钱赚到的钱（“赌场的钱”）。假设你最初投资到股票上的资金是1000美元，且股价上涨了3倍。现在，这部分投资的市场价格是3000美元，那么，你就得到了2000美元的“赌场的钱”。只要这2000美元还没有输光，你就可以对任何损失一笑了之，因为这些损失只是在抵减“赌场的钱”，而你的本金却毫厘未损。不管怎么说，输掉“赌场的钱”，绝对不会像输掉“自己的钱”那样让你伤筋动骨一一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说所有的钱都是一样的。正如拉塞尔所看到的那样，这个“赌场的钱效应”会怂恿你去冒更大的风险，直到你输得精光被赶出赌场为止。

2.任何事件的连续发生，都会让我们愈发感到未来的可预测性。和很多重复性模式一样，投资上的连胜也能让你的大脑去期望更多的胜利。在埃默里大学神经科学教授格雷戈里·伯恩斯的实验室里，参与者需要猜测的是在4个方框中哪一个会在下一轮变成蓝色。有时，颜色的变化完全是随机的，有时却是按照固定的模式，但这些模式太复杂，以至于人们根本就不可能意识到它们是否具备可预测性。在随机出现蓝色方框的时候，前额叶皮层和顶叶皮层会进入活跃状态。作为大脑分析思维系统的中心，它们开始通过有意识的活动尽力识别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在看到程式化的模式时，大脑中的尾状核区域开始启动，于是这些位于情感反射系统中的区域开始识别重复性模式，但它本身意识不到这个过程。伯恩斯解释说：“即使不需要有意识的关注，也能掌握这种明显不存在争议的模式（比如连续的盈利）。”因此，与盈亏间歇出现的随机性复杂情况相比，连续盈利显然要容易处理得多。一旦你手风顺得发烫，尾状核之类的东西便会让你欣喜若狂地相信一一更多的胜利就在前方！

3.连胜会让你感到运气就在自己的手里，而绝对不是什么随机性概率。几年前，心理学家曾做过一个实验：连续抛掷30次硬币，并让一些大学生猜测每次抛掷后朝上的是正面还是背面。在实验中，研究人员告诉其中的部分学生，他们前面的多数猜测都是正确的。而另一些学生则被告知，前面的多数猜测不正确。于是，得知猜对结果居多的学生最终就会相信，如果有机会再猜100次的话，他们能猜对54次。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些学生中，居然有一半认为他们可以通过“练习”来提高猜对的次数。手风正顺的快感，甚至让他们忘记了这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在猜测一个硬币是正面向上还是背面向上的问题上，任何人都没有绝技。

最终的结果是：以前的连续成功会让人们感到，突然之间他们就掌握了控制纯随机性的能力。于是，他们并不是把结果归结于“概率”这样的抽象力量，而是对自己的“运气”笃信不已，并坚信这是一种纯个人化的力量：它就像守护天使一样，呵护着自己（至少眼前会得到这位天使的青睐）。只要人们认为运气是存在的．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抓住它一一这很有可能会导致投资者去盲目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并不是只有布拉德·拉塞尔这样的小投资者才会在感到“手风正顺”时，对自己恣意放纵，让野心无止境地膨胀。即使是专业股票分析师，只要能连续4次对公司收益作出准确预测，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作出风险更高的预测，但他们最终的平均预测结果始终低于市场平均收益率10%。通过对4000多家曾经参与过收购的企业进行调查，研究人员发现，在公司的首次收购出现盈利时，以后的收购交易更有可能赔钱。在美国，如果公司在第一次收购中大获全胜，那么在随后的5年里，就更有可能实施再度收购。但就平均水平而言，这些收购却导致公司股价下跌了2%。

即使是被公认为当代最佳CEO之一的前通用电气公司总裁杰克·韦尔奇也承认，连续盈利会让他忘乎所以。在收购证券经纪公司Kidder Peabody之后，杰克·韦尔奇承认：“我对这家公司确实不是很了解，不过当时我的手风的确很顺。”如此轻松而又令人不可思议的感觉，再加上身材矮小而又秃顶的杰克·韦尔奇本身就是位幽默大师，让他给人的感觉是“加上头发，才有6英尺4英寸高”。但由于交易方案鬼使神差地失败，通用电气公司在Kidder Peabody的这笔投资上足足损失了10多亿美元。

诺贝尔奖得主、著名经济学家弗农·史密斯（Vernon Smith）曾指出，有些企业高管和专业交易员在股价高涨时实现了巨额收益，而随后的股价暴跌又让他们血本无归，但在以后的交易中，他们仍旧重蹈覆辙，先赢后输。弗农·史密斯的研究结果显示，在这种情况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老话是错误的。因为手风正顺的感觉太让人兴奋了，因此，即使是那些所谓的专业人士，要学会不去招惹“市场泡沫”，至少也得经历两次创伤。

人们也许会屈服于所谓的“预测瘾”（prediction addiction）。最近，在加利福尼亚州理工学院的一个实验室，研究人员对毫无经验的赌客在最初连续赢钱后的情况进行了实验。在以游戏为形式的实验中，参与者要在两堆纸牌之间作出选择：一叠纸牌可以得到大额奖金，但其中也夹杂着几张代表小额损失的纸牌；另一叠可以提供小额回报，但也包括几张代表大额损失的纸牌。不妨把这两堆牌分别称做“热门牌”和“冷门牌”。但在实验进行到一半时，研究人员把两堆牌暗中调换了一下，这样，原来的“热门牌”变成了“冷门牌”，原来的“冷门牌”则变成“热门牌”。令人惊奇的是，前面一直赚钱的参与者居然未能发现游戏的规则已经发生了变化。加州理工学院的神经生物学家约翰·奥尔曼（John Allman）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前赢钱最多的玩家，也很难调整自己的选择。似乎他们的纠错能力已经被麻醉，已经完全痴迷于赢钱的状态之中。”

前额叶皮层受损的人尤其不善于发现连胜后的跌落。这表明在思维系统受到损伤时，负责情感的反射中枢就会取而代之。在此前连胜的刺激下，尾状核、伏隔核以及海马体等反射结构依旧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因而，也就无法迅速对已发生变化的收益模式作出辨别。

一旦认识到货币收益的麻醉作用，我们就不难理解：人为什么会在钱财上这么容易被诱惑。赌徒恐怕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了。猫王的经理人科洛尼·汤姆·帕克（Colonel Tom Parker）就是一位老虎机的瘾君子。在他的晚年，即使是肩膀因电梯故障而骨折，他也会带着私人助理一起去赌场，让助手帮自己操纵老虎机的把手。最近，有些赌客甚至用链子把自己和老虎机拴在一起，还有一些人则在老虎机上垫上成人尿布，然后再用皮带把自己捆在老虎机的椅子上，这样，就不会因为起身或是如厕而被人占了“吉利的”老虎机。

那么在你的大脑里，连续赚钱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在你手气正好、一次次赢钱的时候，反射系统中的三个中枢［丘脑、苍白球（globus pallidus）和膝下沟回（subgenual cingulate）］会像圣诞树一样明亮耀眼。丘脑是一个延伸至颅骨中心的胃囊状团块组织，它的作用相当于一个中转站，向大脑的其他中枢传递来自外部世界的感觉印象；苍白球是一个苍白色的小球，紧邻丘脑，它的作用是对奖励和惩罚进行跟踪；膝下沟回则位于前额叶皮层的内边缘，并在这里转回到前额的后面，它也是三者当中最有意思的。

膝下沟回起着调节睡眠的作用，对于患有严重精神抑郁症的人来说，其膝下沟回相对较小，而且倾向于安静。另外，当人们处于双重情感障碍（同时患有抑郁症和狂躁症）的狂躁阶段时，膝下沟回则会进入高度活跃状态。一般情况下，处于狂燥阶段的人易于冲动，并始终高度兴奋，经常难以入睡，而且还会伴有幻觉一一“感觉”周围一切事物都意义重大。患有严重狂躁症的人可能会变得极其鲁莽大胆，因此也很容易受伤，而且还会焦虑急躁，因此，他们很难与其他人和睦相处。当大量多巴胺涌入膝下沟回的回路时，就会出现狂躁症状。

狂躁症的病变部位，与因赚取大量金钱受到刺激从而进入活跃状态的大脑部位恰好相同，如果我们能认识到这一点，也就不难解释像美国国家广播公司有线电视网全能主持人詹姆斯·克雷默之类的市场狂人为什么会做出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事。这也是一个警示，因为它告诉我们，当投资者觉得自己“手风正顺”，觉得自己能看穿未来，而且还相信自己的成功将一发而不可收拾时，就会像那些狂躁症患者一样，不断犯下同样的错误。当一连串财务上的成功让膝下沟回如烈火般燃烧起来的时候，不让自己欣喜若狂、坐立不安都很难，此时，投资者的早就变成了耳边风。于是，这种狂躁的情绪根本就不可能让你放弃曾经一路飘红的股票。任何极端情绪都是正常的，突兀迸发的狂躁同样不会带来好结果。CMGI股票的连续盈利曾让布拉德·拉塞尔如痴如醉，直到今天，他似乎还没从梦中醒来。布拉德·拉塞尔说：“这4个字母‘CMGI’到现在也会让我感到兴奋！”因此，当牛市一路狂奔时，我们把它称做“狂躁”，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