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的后悔与看得见的盈利
人类大脑是一部比现实世界甚至是理想世界都还要完美的机器。如果我们不知道事物还会有怎样的结局,那么,很多糟糕的决策就永远也不会折磨你,让你感到后悔。在你出错时,意识会告诉你,本来你是可以做得更好的,但这只会让你更加痛苦。懊悔的苦痛会鼓励你去毫无意义地猜测有可能发生的其他结果,用全部精力去想象你可以采取的其他做法。反过来,它又激励我们在未来做得更好。悔恨自己的错误,会阻止我们不假思索地去重蹈覆辙。正是这种功能,最终促使我们的祖先精打细算:在异常贫瘠的世界中,盘算好如何生产和消费有限的资源。在那个时候,风险和收益所遵循的规则,远比今天的金融市场更具可预见性。
在人类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中,有一个远大于灵长类动物的区域,在学术上被称为“布罗德曼10区”。如果像对愚蠢的错误感到恍然大悟那样用手掌拍打眼眉以上的前额,你就能隐约感觉到10区在大脑表面皮层所处的位置。人类的这块软组织大约为其他灵长类动物的2倍,而神经元的排列密度则是灵长类动物的近4倍。此外,人类的10区与大脑其他部位的联系似乎也比灵长类动物更精细完善。
布罗德曼10区与眼窝前额皮质(或称OFC)位于同一神经区。它们和腹内侧前额皮层(或称VMPFC)一起,共同构成大脑评价实际收获和预期收获的主要区域。此外,OFC与大脑中处理记忆、情感以及味觉、嗅觉和触觉的其他部分密切相连,这也许可以解释:我们的懊悔感为什么会如此慑人心牌、令人憔悴心碎(你也许会这样说:“过早卖出Google的股票让我后悔不已,哭笑不得”,或者“我差一点就赚到大钱了,我几乎闻到了钱的味道”)。OFC中的神经元可以预见行为的潜在结果到底是收获还是惩罚,然后它们就会监测现实中的不符环节。如果你觉得一只股票会上涨,但实际情况是下跌,那么你感受到的懊悔大多是在OFC中产生的。
大脑这些部位受损的人,可能会变得易于冲动,甚至无法勾画未来。美国健康学院的神经系统学家乔丹·格拉夫曼对一批在越战中头部受伤的退伍老兵进行了研究。由于OFC和VMPFC受到破坏,这些患者在规划子女未来的大学教育费时,花费的时间要比正常人少一半,而且很少去想如何为自己的退休生活进行储蓄。此外,他们在发掘增加收入的新途径方面也极为困难,似乎他们已经被固化于眼前的事实当中。其他患有类似脑部疾病的人也存在此类问题:把大笔钱财浪费在低档珠宝上、未加思考便贸然与他人合作、涉足高风险业务,或不计后果地取消高档轿车保险。
在问及以往让他们感到悲伤或害怕的经历时,VMPFC患者虽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却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在回忆时出现出汗或心跳加快的迹象。他们只能毫无感觉地去回忆这些感受。他们经常会说,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因为就在他们即将屈服于眼前诱惑的一刹那会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做!
爱荷华大学的赌博实验揭示出:在一半的时间里,VMPFC患者能识别出哪些赌注更有可能输钱。遗憾的是,在一半以上的时间里,好奇抑或是突发奇想,会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继续选择赔钱的赌局。受到破坏的懊悔系统,让他们无法自已。
对我们中的其他人而言,预期的后悔相当于紧急制动一一每当贪婪的冲动让我们利令智昏时,它都会强制性地实施减速,从而阻止我们危险的脚步。然而很不幸,它也会阻止我们放弃美妙的投资。
目前的神经经济学主要阐述眼窝前额皮质对现实和预期作出反应。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A老虎机分别有50%的机会获得20美元或一无所得,而B老虎机则有25%的概率得到20美元,75%的概率无收获。大脑扫描显示,实验对象在B老虎机下赌并一无所获时,OFC中的神经元基本不作反应。他们毕竟知道,赢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有可能的是盈亏平衡。但在A老虎机上错过得到20美元的机会时,他们的神经元就会像野火般发狂。在赢钱机会为50%时,错过赢钱会迅速触发懊悔回路。这也揭示了构成你投资大脑的基本原则:你认为赢钱的概率越高,没有赢钱给你带来的懊悔就越大。
在加州理工学院的人类奖励学习实验室里,神经学家约翰·奥多赫茨(John P.O’ Doherty)使用MRI对实验对象面临赢1美元或不赔不赚,以及输1美元或不赔不赚两种选择时的大脑情况进行了扫描,并着重对他们在赢钱、输钱,以及不赔不赚时的脑神经活动分别进行了测量。结果显示眼窝前额皮质中的神经元不仅会在赢1美元的4秒后高涨活跃,在避免输掉1美元后也会进入相同状态。另外,直接输掉1美元却会让这些神经元的活动莫然而止,如同关掉电灯就会让整个房间漆黑一片。错过1美元的收益马上会大幅减少这些神经元输出的能量。因此,我们的OFC不仅会对实际情况进行反应,也会及时处理已经发生的情况。避免损失比直接赚钱造成的神经刺激度要大一半还多。本想赢钱结果却是盈亏平衡,对OFC的抑制作用仅仅是实际损失的一半左右。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避免损失是一种更狂热的盈利形态,而错过盈利则是一种被稀释的亏损。实际上,在想象原本可以发生的情况时,你是在给自己创造一个想象中的结果,但它所带来的感觉是真实的。
在法国里昂,人们进行了一次简单的赌博游戏:输赢均有可能,金额在50~200法郎(合9~36美元)之间不等。有些玩家的OFC或VMPFC受损,其他人的大脑则未受任何损伤。玩家在两个游戏之间进行选择的时候,只能看到所选择游戏的结果,这样他们对两个游戏都会感到相同程度的失望。但如果他们既能看到所参与游戏的结果,也能看到可选择却未选择的游戏结果,那么差异就会突然出现。对大脑正常的人来说,一旦发现自己本可以赢200法郎,但实际输赢只有50美元时,他们就会感到“极度难过”(并且马上会出汗)。与此同时,即便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但大脑受损的玩家没怎么感到后悔(而且始终没有出汗)。选择另一个游戏可能会让他们赚更多的可能’性,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痛苦。正如法国歌唱家伊迪丝·琵雅芙(Edith Piaf)在她那鸟儿般的歌曲《离别颂》(Jene regretted rien)中所唱到的那样:没有人能让他们后悔。
随后,他们又用磁共振功能成像对大脑完好者参加这些简单实验的情况进行了扫描。人们在了解到未选择赌博会让他们变得更好或更糟糕之后,OFC对输赢的反应均极为激烈。OFC越活跃,人们就越为未作出某个选择而感到懊悔。在下一次进行选择时,他们就会预见到一旦犯错可能会带来的懊悔,于是他们会据此改变自己的行为。
所以说,大脑的这些领域似乎具有一种比较或对比功能一一对我们的预期、实际情况和其他可能性进行三角对比。当这些回路失灵时,比较功能便会瘫痪。在问及如何确定待租的公寓时,大脑正常的人先会对每个公寓的面积、位置以及周围噪音等因素进行比较。但VMPFC受损者的人,每次只会看一套公寓的信息。一旦发现自己心仪的公寓,他们就会停止搜索,立即拍板确定。既然不能预见到一旦犯错而带来的懊悔,他们自然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做到最好了。对他们来说,只要是个不错的决策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