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不会自动流入恐惧者的口袋
我曾经亲身参与过爱荷华大学的一次实验,通过这次实验,我了解了我的杏仁体是怎样对风险作出反应的。
实验人员在我的胸部、手掌和脸上安装电极和其他检测装置,从而对我的呼吸、心跳、汗液分泌和肌肉活动进行跟踪。之后,我开始玩一种由神经科学家安托万·贝沙拉和安东尼奥·达马西欧设计的游戏。游戏开始时,我手里的赌金是2000美元。我点击一下鼠标,在4副扑克牌中选出一张牌。每“抽”1次牌都极有可能会让我“更富有”,也可能会“更穷”。
很快我就发现,左侧的2副牌更有可能带来大额奖金和全额更大的损失,而右侧2副牌则多为金额较小、频率较高的奖金与金额较大、概率较小的损失(左侧牌对应投资于高风险小盘股的进取型成长基金,右侧牌则类似于收益较平稳的均衡投资于股票和债券的混合型基金)。渐渐地,我开始在右侧牌中抽取更多的牌,到实验结束时,我已经连续从右侧安全牌中抽取了24张牌。
事后,我查看了一下记录实验期间身体反应的打印件,结果让我大惊失色。可以看到打印纸上布满了锯齿线,在红色警报超过我的身体时,锯齿线就会出现怦然悸动的心跳和紧张喘息的呼吸,但大脑的思维部分并没表现出任何危险的迹象。按照我自己“知道”的,我只不过是通过挑牌,镇定自若地为自己多赚几美元。
打印结果显示,就在点击任何一张输钱纸牌之前,我的皮肤都会出汗,面部肌肉都会紧张,并伴随呼吸加速和心率加快。最初在我打出一张让我输掉1140美元的纸牌时,脉搏次数马上就从75次猛增到145次。经历了右侧危险牌带来的三四次大笔损失后,再从这两副牌中挑牌之前,我就会出现躁动不安的身体反应。仅仅是把鼠标移动到这两叠牌上,甚至还没有点击,都足以让我的生理机能疯狂躁动,好像正在走近一只咆哮的雄狮。哪怕是一小点损失,我的杏仁体都会产生一种心理记忆,它让我们的身体只要一想到赔钱,就会震颤不已。
我现在发现,自己的决策原来受制于通过身体感受到的潜意识恐惧,尽管我们大脑中的“思维”部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畏惧。任何一个曾经遭遇过意外危险的人都知道,只有在危险发生之后,才能意识到自己在危险降临时有多紧张。我的大脑也不例外一一同样会按这样的方式应对危险(尽管这是金钱而非身体上的危险,尽管损失的仅仅是游戏币,而不是真正的钞票)。在我们的内心深处,金钱已经成为一种令人垂诞的物质。今天的社会压力,再加上由来已久的传统观点,都促使我们把金钱、安全与舒适等同起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把股票、债券及其他投资称为有价证券,而这个词的原始含义竟然是“安全”!因此作为一种痛苦的惩罚,财务上的损失或匮乏,可以唤醒隐藏在我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感。“货币是生活中的一种象征,”神经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欧说,“货币不仅代表了我们维持生活的方式,而且,为了延续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一种有机体的地位,货币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手段。”从这个角度说,赔钱的结果,和我们遭遇猛虎、深陷火海或是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缘一样,都能激发出一种最原始、最根本的恐惧感,这一点应该不难理解。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大脑中的这个高度情绪化部分,有时能让我们的行为更富于理性。在安托万·贝沙拉和安东尼奥·达马西欧把他们的挑牌游戏用于杏仁体受损的对象时,他们发现,这些患者始终不能学会远离左侧更危险的纸牌。即使告诉这些杏仁体受损患者他们输了钱,他们的脉搏、呼吸和其他身体反应也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了正常的杏仁体,财务损失就不再让我们受伤。
实验的结果就是贝沙拉所说的“决策病”。由于杏仁体不能发出心理信号来警告脑前额叶皮层赔钱的感觉有多糟糕,因此这些人就会不分良莠地从所有牌中挑选,直到破产为止。对正常人来说,杏仁体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给我们发出一个警报:“不要过去!”然而一旦反射系统受损,大脑的思维系统就会说:“胡说,没准值得尝试一下。”没有了畏惧感的保护,大脑的分析部分就会诱导我们去挑战概率的力量,而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达马西欧认为:“理性的决策过程,不仅是一个逻辑问题,还是一个情绪问题。”为了检验畏惧感对财务决策的影响,一组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更简单的游戏。
游戏开始有20美元游戏币,之后,你可以扔一次硬币赌1美元(或是选择不扔硬币,而没有任何损失)。如果硬币落地时正面向上,你就要输掉1美元,而背面向上则赢2.5美元。整个游戏需要抛掷20次硬币。
研究人员对两组人进行实验:大脑未受损的人(或称“正常人”)、杏仁体和脑岛等情感中心受损的人(或称“患者”)。
正常人都不愿意参赌。在所有20个轮次中,他们只在其中58%的轮次中参与硬币抛掷(尽管如此,如果按平均结果看的话,假如参加每一轮赌注,他们也许可以赢钱)。他们的做法验证了一句古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一次赔钱之后,正常人马上的参赌概率会下降到41%。输掉1美元的痛苦会让正常人放弃赢取2.50美元的努力。
而情感回路受损者的行为则截然不同。从平均情况看,他们在全部20次赌注中的参赌率达到84%,即使前一次赌注输掉1美元,他们参与下一次赌注的概率依然高达85%。但这还不是全部,随着参与游戏的时间越长,这些患者就越愿意继续参与下次掷硬币,至于输多少钱根本就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对他们来说,大脑中的痛苦回路好像已经被麻醉,以至于让这些患者无法感受到输钱的痛楚。因此他们会不加选择地参赌:管它什么结果,只要不耽误过瘾就行!
结果如何呢?和大脑情绪部分未受损者相比,受损者的盈利高出了13%。恐惧回路失灵,会让他们敢于抓住让正常人因担心而错过的机会。
教训何在呢?肯定不是用大锤子砸几下脑袋就能提高你的投资回报,而是潜伏在正常投资大脑中那种对财务损失的恐惧感。在市场稳定或是上涨时,我们的恐惧感就会进入深度休眠。但一定要分清无所畏惧绝对不等同于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在牛市的顶峰,投资者总不缺少豪言壮语:为实现更大的回报,他们甘愿冒更大的风险。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体验过血本无归的感受,当然还有杏仁体的崩溃。这就导致太多的投资者得出错误结论:巨大的财务损失不会让他们感到烦恼。
但你永远也无法改变生理上的事实。你也许会觉得,自己能在灾难降临时泰然处之,但这样的假想到头来只能让你幻想破灭,因为它会诱惑你去承担巨大的风险,以至于让遭受重创成为无法避免的归宿。在20世纪90年代彻底告别牛市的时候,投资者损失了他们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的数万亿美元。他们为自我认识的不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