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遇崩盘,十年不入市
我们大脑中心深处和耳朵平齐的部位,有一个很小的杏仁状软体组织,名曰杏仁体。在我们面对潜在危险的时候,反射系统的这一部分就会发挥警报系统作用——产生恐惧和愤怒等燥热猛烈的情绪,并会像狼烟一样刺激思维系统,使之进入活跃状态。
杏仁体可以在瞬间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任何新奇、不常见、快速变化或是毫无缘故的恐惧上。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对罕见但形象的危险产生过度反应。毕竟, 在危险面前,稍有犹豫便有可能大祸临头,瞬间决定也许就可以关乎生死。靠近一条蛇、看到一只蜘蛛或是看见一个尖锐物体迎面飞来,杏仁体会让我们迅速跳开、缩头或是采取任何躲避性措施,这些反应会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逃离麻烦。同样的,赔钱,甚至是觉得自己会赔钱,也会让我们产生畏惧性反应。
尽管大脑的其他部分也会产生畏惧感,但迄今为止,人类对杏仁体的认识可能最为充分。虽然愉悦感也能刺激杏仁体,但它似乎还是专为畏惧感而量身定做的。杏仁体与操纵面部肌肉、控制呼吸和调节心率的部位相连。由杏仁体发出的神经纤维还可以刺激大脑的其他部分释放肾上腺素,这种“启动”液可以为肌肉迅速作出反应提供能量。而且杏仁体还会促进肾上腺酮在血液中的溶解一一这是一种对压力敏感的荷尔蒙激素,它的作用是协助肢体对紧急情况作出反应。
值得注意的是,杏仁体可以在我们意识到恐惧之前让畏惧信号充斥我们的肌体。比如说,在家里或是办公室闻到烟味肘,我们会在听到火警之前就产生心跳加快的反应,而且双脚会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无论是面对现实的危险,还是预感潜在的危险,杏仁体都不会犹豫不决。“我们不必为了体验跳楼的感觉而从10层楼上跳下去,”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大脑与创造力研究院神经学家安托万·贝沙拉(Antoine Bechara)说,“我们的大脑根本就不需要真实体会才会对危险作出反应。”
尽管在实验室出生、长大的老鼠从来没见过猫,但它们仍然会在看到猫时四肢发麻。尽管老鼠不知道猫为何物,但杏仁体会感到危险,并激发一种本能的恐惧反应。如果杏仁体受伤的话,老鼠也不会呆若木鸡。相反,它会冲向猫,爬上猫背,甚至会啃咬猫耳朵(在这些实验中,猫已经被注射了镇定剂)。
“通过一系列预先实验诱发出的感觉也许是有益的。”贝沙拉解释说,“否则,我们永远都会不假思索地去作出决定。”在向投资者演说时,我有时会把手伸进密封袋,掏出一条晌尾蛇,然后扔向听众。理论上说,当蛇飞过来的时候,“理性”人应该坐在座位上。通常,他们会用短暂的时间决定:是否值得高声尖叫、大惊小怪,然后再计算一下作者在演讲过程中向听众扔出活蛇的概率有多大。在权衡潜在的成本和可能得到的收益之后,“理性”人应出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有理由惊慌失措。但实际上,所有人都会疯狂尖叫并跳离座位(不用说,蛇肯定不是真的,而是一个橡皮玩具)。
杏仁体的这种闪电式反应是否会让我们变得“非理性”呢?当然不会。对畏惧的反射不仅帮助我们远古的祖先生存下来,即便是在今天,它依然是人类最宝贵的生存工具:它会让你在横穿街适时左顾右盼;提醒你站在高楼阳台时把住栏杆。但如果受到威胁(钱财而不是身体受到威胁),反射性畏惧更有可能让我们深陷危险,而不是远离危险。在你每次因为股价突然下跌而卖出股票时,受益的都是股票经纪商,而你只会越来越穷,越来越战战兢兢。
社会性信号同样也容易触发我们大脑中的这个热键。先让印有恐怖面孔的图片以1/30秒的速度一闪而过,然后再马上长时间面对情绪中性的面孔,此时,思维系统就没时间意识到:自己曾经看见过什么恐怖的东西。但反射系统则会以“闪电般”的速度“知道”这件事。只需要面对恐怖面孔1/30秒的时间,就足以让我们的杏仁体高度兴奋,一旦潜意识的威胁变成现实,就会让我们的身体一触即发。
杏仁体还能让我们在瞬息之间发觉畏惧性的身体语言:只要瞥见有人站在身后,就会让我们预感要受到袭击;而弯腰驼背的蜷缩身影,则会让我们想到殴打的场面。即使激动万分的无名演员只在我们眼前出现1/3秒,杏仁体也能马上“抓住”他们的愤怒,并让我们的整个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杏仁体对人类传递威胁的特有方式也极为敏感,这种方式就是语言。脑部扫描显示,相比“毛巾”“信息”“数字”或是“钢笔”这些词汇,我们的杏仁体对“杀”“危险”“刀”或是“折磨”这样的词汇更为敏感。法国研究人员最近发现,一个与恐怖有关的词即使只持续0.012秒的时间,都可能会让你浑身冒冷汗,而这比我们眨眼的时间还要快25倍!(因此,当你听到有人说“这只基金真是要了我的命”或是“买那只股票无异于用手去接从天而降的快刀”时,你会感到毛骨悚然,这也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两个令人惶恐不安的词足以改变我们的记忆。在心理学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的一个经典实验中,实验对象观看一段交通事故的片段。其中,一部分观众的问题是“两辆汽车碰到一起”时有多快,而另一部分观众的问题是“两辆汽车撞击到一起”时有多快。尽管他们观看的录像完全一样,但是听到“撞击”一词的实验对象对车速的估计要高出19%。“碰”这个词听起来似乎还不够恐怖,但“撞击”显然就要吓人得多。杏仁体中发生的明显变化,不仅使记忆蒙上了一层鲜明的感情色彩,也改变了我们对过去的认识。
那么,所有这一切对投资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人类不仅在本能上畏惧对身体的威胁,也会惧怕任何传递警告的社会性信号。例如,如果看一段交易低迷日的证券交易所电视片段,再配上一些可以刺激杏仁体的情节,比如闪电、叮当作响的大钟、震耳欲聋的噪音和令人惊恐的辞藻,人们就会做出焦躁不安或是歇斯底里的动作。在不到1秒钟的时间里,你就会冷汗淋漓,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甚至在还没有盘算出自己是否赔钱之前,你的大脑就已充满“逃还是战”的问题了。
无论是实际损失,还是想象的损失,都会激发出这种反应。一项借助于大脑扫描进行的研究表明,人们被告知赔钱的频率越高,杏仁体就会变得越活跃。其他一些脑部扫描也发现,即使只是想到赔钱,也会给这个畏惧中心带来转变。外部创伤的经历可以激活杏仁体内的基因,刺激蛋白质的生成,从而强化多个存储记忆部位的细胞。
杏仁体发出的强烈信号还会加剧肾上腺及其他压力敏感性荷尔蒙的分泌,据研究,这些激素有助于“溶化”记忆,使之更具恒久性。难过的事能让杏仁体中的神经元持续几个小时保持兴奋状态,即使是在睡眠中也不例外(诚然,噩梦确实可以让我们暂时解脱财物损失带来的痛苦)。大脑扫描显示,在连续赔钱的时候,每次新近发生的损失都会进一步刺激海马体,这个位于杏仁体附近的记忆库可以储存我们对畏惧和焦虑的经历。
这样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呢?短暂的恐慌已经让我们的投资策略混沌不堪。由于大脑里的杏仁体对巨变的反应更敏感,因此股票市场的突然下跌往往比持续时间更长、更缓慢的下跌(哪怕是下跌更大)显得更令人难以接受。
1987年10月19日,美国股市大跌23%,超过1929年经济大萧条时期“大崩盘”日的单日最大跌幅。这次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大幅“暴跌”,正是那种刺激杏仁体、让恐惧感弥漫于投资者身心的事件。很多事情都是难以泯灭的:
1988年,美国投资者以股票共同基金形式卖掉的股票超过买进的150亿美元,直到1991年,投资者股票基金的净买进额才达到“崩盘”前的水平。
即使是那些所谓的“专业人士”也一样会惊慌失措:到1990年年底,股票基金经理每月保存在现金上的资金至少为总资产的10%,而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量更是到1994年才恢复到“崩盘”前的水平。
1987年秋天的星期一绝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股市的一次大跌竟让数以百万计的投资者在未来3年里失去了自我,迷茫而不知所措。
哲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曾写道:“印象对心理的震撼也许有无穷威力,以至于在我们的脑神经组织上留下深深的伤疤。”杏仁体的作用似乎就像一块烙铁,把经济损失的记忆烙印在我们的脑海里。这也许可以解释,让股票更便宜的市场大跌,何以能让投资者长时间地对股票心生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