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者的恋家情结
2002年3月,也就是安然公司破产3个月之后,我在波士顿为一批散户投资者进行了一场演讲。我在演讲中提到,在安然公司兴旺发达时,他们的员工不仅丢了工作,连退休金也被取消了。安然的职员居然把60%的退休储蓄金换成了公司的股票。在股市大跌肘,安然公司的2万名员工至少损失了20亿美元。我对这些投资者说:“你已经在为你的公司卖力了,但如果要这样处理自己的退休金,一定要12倍的小心。”接着,我又警告道:“对每个人来说,我们所效力的企业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安然。躲避这种灾难的唯一办法,就是实现投资的多样化,从而建立一个涵盖整个股票市场的投资模式。绝对不要把超过10%的退休金投资于自己所在公司的股票。”
随后发生的事令我始料不及。一位男士猛然站起身,伸出食指指着我大声说:“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我确实相信,任何一个企业都有可能成为安然,但这恰恰可以说明,你的建议毫无道理一一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钱从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公司中撤出,转而交给那些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公司呢?即便是投资多元化,也无法让我们摆脱安然这样的灾难,而只能让我们面对一个又一个的安然,因为在这个市场里,到处都是安然这样的公司!所以说,我更希望把自己的钱放在我认为最安全的公司,这就是我们自己所在的企业。这也就是我的风险控制方法。”
尽管这番话很刺耳,但我只能克制自己,并尽可能语气平和地回答。事实上,直到公司破产的最后一刻,安然的员工还依然执拗地相信:安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司,安然没有任何过错。这家曾在美国《财富》(Fortune)500强的大公司中排名第7的企业,长期以来,其股票始终远远超过市场的平均收益率,以至于几乎每一名安然的员工都对公司“世界顶级企业”的称号坚信不疑。1999年11月,在一次几百名员工参加的公司大会上,有人曾经问安然的人事主管:“我们是否应该把自己的全部退休金都投入到安然的股票中?”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了!”
我的这位质疑者,就像安然的员工一样,受到了“家庭偏见”(home bias)的影响,让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最熟悉的投资就是最好的投资。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业余投资者,还是所谓的“专业人士”,都无法逃脱这种恋家情结。
●1984年,就在AT&T被分割为8家地区性电话公司之后,投资者作去的反应是:对当地电话公司的投资额是其他“贝尔子公司”总额的3倍。
●共同基金经理更喜欢投资于地理位置靠近的企业。基金所投资的公司到基金本部的平均距离,比到全部美国公司的平均距离短99英里(约159.3公里)。
●尽管法国证券交易所的市值仅占全世界股票市值的4%,但法国共同基金的投资者还是把55%的资金投资于法国股票。新西兰的本土投资比例为75%,而该国股单的交易市值还不到全球市值总额的1%。同样是交易额不足全球交易额1%的希腊,投资者持有的本土投资比例居然高达93%(更糟糕的或许是,就在日本股市沦落为史上最熊的能市之前,日本投资者持有的本土投资额竟达到了98%)。
●实际上,对于40I(K)计划的投资者,仅有5%的资金投资于美国本土以外的公司一一尽管其他国家的市场交易额已占据了全球交易额的一半。
●美国和德国研究人员联合进行的一项研究表明,德国投资者认为本国股市表现比美国股市高出2~4个百分点。与此不谋而合的是,美国投资者也认为道琼斯指数比德国股市指数高2~4个百分点。
●仅有16.4%的401(K)计划投资者承认,他们认为其所在公司股票的风险超过市场总体风险。
我们为什么会感到家里更安全呢?实际上,熟悉与陌生的界限,我们自身和外部世界的界限是非常微妙的。例如,我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嘴里的唾液原本就是我们身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种有益于人体健康的液体能促进消化,润喉解渴,还有助于保持口腔清洁。但假如有人让你向一个干净的茶杯里吐5口唾液,然后再喝下你自己刚刚吐出的唾液,你感觉会如何呢?突然之间,这些唾液就会变成“体外之物”,而不再属于你自己的身体,即使是你自己吐出的一小口唾液,也会让你感到恶心。要把原本属于你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变成令人作呕的身外之物,原来只需要这短短的一瞬间。熟悉所创造的安全区和外部世界的危险区,原来竟是近在咫尺!
当然,这也并非毫无意义。如果我们的祖先没有学会逃避细菌、猎手以及其他潜伏在身体之外和家门之外的危险,他们就不可能生存下来。太多的新奇、太多的意外,很可能会摧毁这些穴中人。经过世世代代的演化,对熟悉之物的偏爱、对未知领域的警觉, 已经深深地植根于人类的生存意识之中。“熟悉”也就此成为“安全”的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