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老鼠和随机性
对这个令人迷惑不解的问题,它的答案就藏在我们的大脑深处 这是一种源于人类的远古历史,一种识别和解释简单模式的超凡能力。正是这种能力,帮助我们祖先度过了危险无处不在的原始社会时期,让他们逃避猎食者的追击,让他们找到食物和住处,并最终学会根据时令种植庄稼。今天,搜寻与完善模式的技巧,依然能帮助我们应对日常生活中的诸多基本挑战(比如说,“我坐的火车到站了”“孩子饿了”“每到星期一,我们老板就忙得晕头转向”等)。
但在投资这个问题上,对固定模式执迷不悟的追求,会驱使我们自欺欺人地假设:即使在没有秩序的地方,也存在秩序。事实上,认为自己就是股票市场预言家、知道股市什么时候会大涨的人,不仅仅只有华尔街的“巴鲁”。几乎每个人都自命不凡地以为,自己知道道琼斯指数是涨还是跌,或某只股票是否会继续攀升。而且每一个人都愿意相信:市场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
盲目追求凭随机性数据得到的模式,也是我们大脑的一种基本功能,但对比人类的本性就显得如此之一般或低下,以至于很难再把我们这个生物群称为“智人”,或者说“理性人”,也许把我们叫做“模式人”或者“模式追寻者”更为恰当。尽管大多数动物都有识别行为模式的能力,但人类对模式的如痴如醉是其他生物远非能及的。杜撰无中生有的所谓“感知”能力,已经成了人类的特长。正因为如此,康奈尔大学的天文学家卡尔·萨根(Carl Sagan)把这种技巧称为“人类的特征性自欺欺人”,还有一些人则称之为“幻想性错觉”(pareidolia,通过想象,对感知到的事物形象加以篡改,或是添枝加叶,从而产生歪曲的知觉。一一译者注),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它的意思就是“不正确或歪曲的形象”。
有些人在一块放了10年的锅贴乳酷三明治上,居然发现了一个烤焦了的图案,这个图案有点像圣母玛利亚。于是,就有人在eBay上甘愿出2.8万美元买下这个三明治。还有一些人对堆积如山的股市数据进行筛选,从中找到可以让他们打败市场的“预测模型”:
●在股市上有一个公认的观点:按照历史数据,美国股市在星期五一般会上涨,而在星期一则会下跌。但是在20世纪90年代,我们却看到了恰恰相反的情况。
●投资者普遍认为,十月是持有股票的最糟时间。但是从历史上的长期趋势看,十月买进股票的平均收益率竟然排在了所有月份的前五名。
●数百万投资者对依据历史价格预测未来股价的技术分析和市场择时策略笃信不已。按照技术分析支持者的说法,它能让投资者在股市下跌前退市,在股市上涨前入市。可在现实中,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客观依据能证明这两种策略在长期中是有效的。
●每年,华尔街都会不遗余力地全力支持国家橄榄球联合会的球队赢得“超级碗”,因为这里有一个极端不精确却广受认同的认识:只要是来自原国家橄榄球联合会的球队获得冠军,股票市场在次年就会上涨。
这些行为模式背后的原动力到底何在呢?心理学家已经告诉我们,如果老鼠和鸽子知道股票市场是什么东西,它们肯定是比我们人类还出色的投资家。这是因为,啮齿动物和鸟类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去识别某种模式,而绝不会越雷池半步,这就会让它们在随机性事件面前表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退却,但人类似乎不愿意受制于这样的约束。
在一个典型的实验中,研究人员把两束光线照到屏幕上,一束光为绿色,一束光为红色。在每5次实验中,有4次是绿光,1次则是红光。但具体的照射顺序完全是随机的。(红光表示为“R”,绿光表示为“G”。比如:第一轮实验顺序可以是“RGRRGGGGGRGGGGGGG”;另一轮实验的顺序则是“GGGGRGGGGGGGRRGGGGGGGGGGGGG”。
(在www.jasonzweig.com/uploads/matchvmax.ppt 上你可以看到这个实验的简化版本)
要预测出下一次出现的光线是什么颜色,最好的策略,或许就是每次都猜绿色,因为如果猜绿色的话,猜对的概率是80%。如果猜对下一束光线颜色就能得到研究人员奖赏的食物,老鼠或是鸽子往往就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但是在实验中,人类往往会成为失败者。大多数人往往不是每次都选择绿色以把成功概率锁定在80%上,而是仅仅在4/5的实验中猜绿色,于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在这场苦苦期盼下次出现红光的游戏里,他们总是败兴而归。实验结果表明,这种误导性的自信导致平均成功率只有68%。更奇怪的是,尽管研究人员已经告诉他们,光线颜色的顺序完全是随机的,而我们无法告诉老鼠或是鸽子这些,但人们还是执迷不悟地坚持这种做法。尽管连啮齿类动物和鸟类都能非常迅速地掌握如何最大限度地提高成功率,但人的表现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加而越来越差。花费的时间越长,很多人就越加坚信:自己已经找到了预测这些纯随机性光束颜色的“模式”。
和其他动物不同的是,即使是已经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但我们仍然会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足以预见未来。而恰恰因为我们的高智商,才让我们在如此简单的实验中落后于老鼠和鸽子,从进化论角度上说,这无疑是一个难以解释的深刻矛盾(记住,下一次,你可以理直气壮地称某个人是“笨蛋”)。
在心理学教授乔治·沃尔福德(George Wolford)的领导下,来自达特茅斯学院的科研人员进行了一项研究,其主题就是人类为何总认为自己能识别根本就不存在的模型。乔治·沃尔福德等人针对“脑裂患者”进行了上述的光束实验。这些患者因患有严重的癫痫症,在接受手术治疗时,左右脑半球的神经连接受到了损伤,以至于他们在看到不同颜色的光束时,只能用大脑右半球进行反应。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就会像老鼠和鸽子那样,通过逐步适应从而大致猜对绝大多数光束的排列顺序。但在信号直接照射到左脑的时候,癫痫病患者就开始试图预测光束的准确序列,与此同时,预测的总体精确度却大幅下降。
“在人类大脑的左半球里,似乎存在着一个专门的模块,驱使人们去搜索某种模式和因果关系,”乔治·沃尔福德说,“而事实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模式和关系。”他的合作伙伴迈克尔·葛扎尼加(Michael Gazzaniga,著名脑科学家,被誉为“认知神经科学之父”。一一译者注),把大脑的这个部分戏称为“翻译器”。乔治·沃尔福德解释说:“翻译器促使我们相信,‘我能想出来。’假如数据本身确实存在某种模型,而且这个模型又不太复杂,这也许是件好事。”但他又警告:“无休无止地去寻找随机性的答案和模型或是极度复杂的数据,绝不是什么好事。”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对这样的投资理念置若罔闻。实际上,金融市场本身的随机性丝毫不亚于这些光束,只不过程度略有不同而已,而且它的变化方式之复杂,也是我们无能想象的。尽管从来就没有人明确指出过,这个翻译器到底处于大脑什么部位,但它的存在可以帮助我们解释:“专业人士”为什么总是在不厌其烦地预测未来。面对混乱嘈杂的数据洪流,这些大师们却拒绝承认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原委。相反,大脑里的翻译器却让他们执拗地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能预见未来的模式。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对这些预言家马首是瞻,而对他们以往的预测记录却视而不见,最终的结果便是一幕幕的悲剧发生。正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教授马修·拉宾(Matthew Rabin)所指出的那样:一个普通人只需要在CNBC上作出一两次准确预测,就可以让他变成天才的预言家,因为观众根本就无从考量这个分析师以往的全部预测记录,或预测的平均准确度。在无法获得全部预测样本的前提下,屈指可数的几次撞大运,似乎就可以让我们相信:这就是值得我们信赖的长期预测模型。但是,信奉那些依靠运气而成名的“专业人士”, 绝对是快速倒霉的最佳捷径。由此可见,能够正确地识别我们投资大脑的客观特征,绝对是至关重要的:
轻下结论 对于任何事物,尤其是股票价格的涨政以及基金收益率的高低,只要有两次相同的先例,我们就会义无反顾地去期待第二次。
非意识性 即使你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某种复杂的分析,但模式探寻机制依然会引导我们作出本能性的结论。
自发性 只要是面对随机性事物,我们就会不自觉地去探寻其中的所谓模式。这就是我们大脑的本能。
不可控性 我们既不可能关闭这样的处理功能,也无法赶走它们(在下文里我将会讲到,你可以采取手段抑制它们的作用,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