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见之明与预测未来
在苏联解体那段时间,连历史教科书的修改似乎都有点跟不上步伐,以至于人们戏言,过去和未来一样令人难以预测。股票市场也是如此。2002年,800多名投资者接受了一项针对1999~2000年牛市期间的调查。回顾那段岁月,近一半的投资者说,技术股和通讯股的上涨“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泡沫”,还有1/3的人认为它们“可能”是“泡沫”。那么,在整个市场狂躁不安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自己是否审时度势地置身于闹市之外了呢?不尽然。就在被他们现在称做股价被高估的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投资于美国股市上最疯狂的高估值通讯股。
后见之明未必总对,这绝非什么陈词滥调。如果不能从前车之鉴中吸取教训,后见之明无异于马后炮。一旦认识了已经发生的事件,我们在回顾过去时就会让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仅知道过去,还能预知未来一一尽管此时的我们实际上一无所知。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后见之明”(hindsight bias)。1972年,心理学家第一次提出了人类行为中的这种怪癖。当时,理查德·尼克松正准备访问中国,这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美国总统的首次访华。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毛泽东是否愿意会见尼克松?日本或苏联是否会反应激烈?访问是否会让越战局势更加恶化?
几乎没有几个人能预测到当时的情况。后来访问非常成功,双方签署了旨在实现两国外交关系正常化的联合声明。就在尼克松动身之前,研究人员对几十名以色列大学生进行了调查,要求他们对此次访问成功的可能性进行预测。在访问结束之后,分两次要求他们回忆以前作出的预测。在尼克松访华后不到2个星期的时候,71%的人回忆时说成功概率高于他们实际的预测概率。在访问后4个月的时候,居然有81%的人夸大了以前预测的准确度。
卡内基·梅隆大学社会和决策科学学院的心理学家巴鲁奇·菲什霍夫(Baruch Fischhoff)曾经参与了当时的研究。他解释说:“在你听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会迫不及待地把它们融合到已经知道的事情当中。这么做显然更有效,也更明智,因为要用某种理性思维分析这些新信息,等到被事实验证之后再作运用,也许要困难得多。但是,假如我们想回到过去,验证自己的知识边界以及我们的预测能力,这绝对帮不了我们什么忙。”
后见之明也是你内心“那个骗子”玩弄你的另一种狠招。后见之明让你相信,在过去进行预测时,要得到正确的答案实际上并不难。因此,它会诱惑你认为,预测未来也比我们想象的容易。这就让你在回首过去时,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却让你在走向未来的时候,变成实实在在的傻瓜。那么在投资的时候,后见之明是怎样表演的呢?
比如在2001年的“9·11”之后,你这样说道:“世界永远在变化。美国不再安全,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即使股票很便宜,也不会有人敢投资。” 之后,到了2003年年底,股市大盘的平均收益率已经达到了15%,你又会说什么呢?“我早就知道,股票在‘9·11’后会下跌!” 于是,转瞬之间,你似乎比阿兰·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更无所不知。
或是这样:在2004年8月,Google第一次公开发售股票。你对自己说:“噢,不错的网站……要么,我也试着买上几股?但前几年在其他互联网股票上赔的钱怎么办……还是放弃吧。”之后,到2006年年底,股价从发行价85美元一路上涨到460美元,你会说什么呢?“我早就知道,应该买点Google的股票!”而在内心那个小骗子向你大声咆哮“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时候,就会让你很难想起:它从来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于是,下一次有机会捷足先登IPO的高风险科技股时,只要一想到Google,也许就会让你急不可待地一头扎进去。当然,下一个Google或许就是下一个安然。
即使是投资大师也有这样的问题。“我知道股市会崩溃,我确实是这么想的。”2002年,在回顾2000年科技股泡沫破裂的时候,著名投资家乔治·吉尔德(George GiIder)是这样说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未在自己的投资讯息中提示过“血腥屠杀”的到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疯狂的赌博。”2000年6月的《货币》杂志如是说,“从1999年8月至2000年3月……Ariba和VerticalNet之类的科技股飞涨了800%多,但这两家公司都不是在盈利。尽管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场疯狂何时结束,但不难看出,我们正在走向灾难。”在1999年12月的封面报道中,该杂志敦促投资者“分享网络惊人增长的果实”,井且把Ariba吹捧为“当时必须要买的股票之一”。
后见之明还会让我们以错误的方式去看待基金经理。假设2006年刚刚过去,经纪商就给你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他能帮你买进数字增长基金(Numbers Growth Fund),该基金连续10年超过市场大盘(以S & P 500指数为准)。经纪商宣称,该基金的基金经理兰迪·纳姆斯(Randy Numbers)是一个天才。考虑到当时过半基金的收益率低于市场平均水平,因此,他的才华简直是无法想象的。而连续10年跑赢大盘,更是一个奇迹。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判断兰迪·纳姆斯到底是不是天才呢?任何一个基金经理都只能面对两种选择:打败市场或是被市场打败,因此在任何既定的年份里,超过市场平均收益率的概率都是50%(当然,这是指扣除费用和税款之前的情况)。要体会这一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掷硬币。连续10次抛掷都得到正面向上的概率只有1/1024,这显然让兰迪·纳姆斯的成就听起来更像是奇迹。但这样的后见之明太生动了,以至于它可以以两种方式麻痹我们:我们无视过去收益并不能预示未来收益的这一事实;为将来挑选一个赚钱基金总比回顾过去困难得多。
要了解其中的原委,我们不妨回到1996年年底一一这也是兰迪·纳姆斯连胜纪录的开端。当时的美国股市上活跃着1325只股票型基金。假设每只基金的经理每年都要抛一次硬币。即便是完全凭运气,在这1325名基金经理中,也至少有一个人每年都能抛到正面的概率达到72.6%。那么,兰迪·纳姆斯的连胜纪录到底是来自天赋,还是仅仅凭运气呢?如果完全凭借运气,只要运气没了,未来高额收益也会落空。尽管他不缺少能力,但这仍然不能说明,经纪人的推荐也不过是源于后见之明。早在1996年的时候,还没有人听说过兰迪·纳姆斯,他只不过是这1325人中的一个人而已。在这大千世界里,要挑出这样一个未来的胜利者,就如同在发令枪响之前,让你坐在盘旋于起跑线上空的直升飞机里,从下面不计其数的参赛者中找出哪个是最终的冠军一样。
登录http://viscog. beckman . uiuc.edu/grafts/demos/15. html,你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后见之明”这个问题。这部在线电影讲述了两组大学生(一组穿白色运动衣,另一组穿黑色运动衣)传篮球的故事。任意挑选一组,认真数一下他们的传球次数,然后再按绿色箭头播放电影。此时,你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了吗?如果没有,再看一遍。只有在这个视觉难题让你感到迷惑不解之后,你才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其中的答案。现在所有让你感到不可理解的,居然是所有人在开始时都难以数出具体传球次数(如果你在实验中也失败的话,不妨让你的朋友也试试)。这就是后见之明的力量。有了它,你心中的那个小骗子也就有了另一个手段,让你感觉比实际的自己更聪明。后见之明会让你觉得,自己正在从过去中寻找经验,掌握知识,而就在此时,它也让你失去了对未来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