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也是投资家
2006年6月13日,我收到一封电邮,发信者是一名近乎于疯狂的投资者,在这里,我姑且叫他迈克尔·布坎南。作为一名已退休的社会学教师,布坎南觉得自己的运气糟糕到难以置信。他回忆说:“多年来,我一直想把一部分资金投入到新兴市场基金。我知道它们会给我带来大笔收益,事实也如此(2003年,新兴市场基金的年均收益率为55.4%,2004年和2005年则分别为23.7%和31.7%)。最后,我终于按捺不住,一股脑地把1万美元投入到新兴市场股票基金。”但当时的利率上涨和地区政治的恶化,让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的投资遭受了沉重打击,结果在4个星期里,布坎南的投资贬值了22%。
布坎南接着说:“也许你不信,如果我没有在2000年买进雅各布互联网基金的话,这些变化根本就不会影响到我的投资。但这只基金让我吃了大亏(雅各布互联网基金在2000年贬值79.1%,之后,又在2001年和2002年分别下跌56.1%和13%)。于是,我在2002年抛出这只基金。但我一出手,这个狗屁基金就摇头一变,成了股市明星。”(雅各布基金在2003年和2004年分别上涨101.3%和32.3%。)
“为什么这样的事总让我碰上呢?”布坎南伤心地自问,“我知道,但我以为自己不知道:只要我卖出新兴市场基金,它就会上涨。但如果留在手里,它就会让我继续赔钱!我得罪谁了?总让我遭罪?我能怎么做呢?难道共同基金也需要遵守‘墨菲定律’吗?”
布坎南之所以给我发这封电子邮件,是因为看了我在2002年发表的一篇评论:“墨菲也是投资家”。在日常生活中,哪怕我们对墨菲定律显而易见的现实原理(“只要有可能变坏的事,就一定会变坏”)和推论(“……在最糟糕的时间,以最糟糕的方式”)总是矢口否认。但我们仍旧会一相情愿地以为,只要我们忘记带伞,就会下雨,只要我们带伞,就会艳阳高照;只要我们站在哪个队买票,这个队就会成为最慢的一队;在高速公路上,只要你把车开上一个车道,其他车道的车就会疾驰而过。但投资是否也受制于墨菲定律的非正常逻辑呢?这个概念到底只是一种披着漂亮外衣的迷信思想,还是在现实中确有根据呢?
罗伯特·马休斯(Robert Matthews)是研究墨菲定律的行家。几年前,他开始研究墨菲定律中最古老的范例之一:面包掉在地板上时,为什么总是带黄油的一面着地呢?你也许会想,因为带黄油的一面更沉啊;心理学家会说,带黄油的那一面落地的情况更容易让我们牢记在心;而怀疑论者则斩钉截铁地说面包落地的方式完全是随机的。事实证明: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
罗伯特·马休斯说:“我猜想,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会认为两面着地的机会都是一样的,除非你在一面抹上1磅果酱。”在把愚蠢无聊之事变得非常严肃这方面,英国人的天赋是无与伦比的。2001年,罗伯特·马休斯在英国各地招募了1万名学龄儿童,让他们把盘子里的黄油面包片倒在地上,在经过多次实验之后,人们惊奇地发现,抹黄油一面先着地的概率超过62%,比例如此之高,已经很难用概率来解释了。这样,罗伯特·马休斯就可以轻易排除以黄油来解释的可能性:用魔术笔在没有黄油的一面写上B,以此面向上放在盘子里,然后把盘子里的面包片倒在地上,结果,绝大多数时间是B面着地。
那么,面包片的“选择”为什么总和我们的愿望相抵触呢?罗伯特·马休斯无可奈何地说:“宇宙的本性就是和人类作对。”按照面包下降的既定速度以及桌子的一般高度为29~30英寸(73.66~76.2厘米),面包片在落地之前根本就来不及翻转一周,因为按照正常人的身高6英尺(约5.49市尺),桌子的高度还不足以给面包留下翻个的时间。原因究竟何在呢?罗伯特·马休斯说,假如我们长得太高,重心不稳会让“我们经常摔跟斗,以至于破坏构成颅内神经联结的化学组织”,因此,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被摔死。
这就是工程师所说的基础设计约束问题。投资是否也有自己的设计约束呢?当然有。从2003年年初到2005年年底,新兴市场基金的年均收益率高峰36. 3%。但长达数十年(甚至是一个世纪)的历史告诉我们,在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后,超过2.5%(甚至是3.5%)的年均增长率,是不可持续的。在短期内,股票市场的业绩可能会好于它们所代表的经济以及发行公司的实际业绩,却不可能长期超越基础经济。一定时期不寻常的高收益率之后必然是正常收益率。正因为这样,日本股市在经历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创纪录的辉煌之后,在20世纪90年代大幅贬值约2/3。同样的原因,20世纪90年代末的火红,成为2000~2002年泡沫破裂的前奏。对新兴市场而言,在赤手可热的高收益之后,让投资者在2006年年初扔点钱也就不足为奇了。此时,唯一的问题绝对不是是否会赔钱,而是怎么个赔钱法。我让迈克尔·布坎南静观其变,实际上,新兴市场基金在整个2006年都火得发烫。可惜的是,我找到布坎南的时候,已为时已晚:他已经全部抛出。
对极度增长的追求孕育着自我毁灭的种子。正如沃伦·巴菲特的一句妙语一一成功难得且易逝,这就是投资中的墨菲定律:迟早会有一天,收益率远高于平均水平的股票或基金,要回归均值。按照同样的道理,严重低于平均水平的收益率终将反弹。
学术界把这种随时间而回归平均水平的趋势称为“均值回归”。如果没有这个规律,长颈鹿就会一代比一代高,直至心脏和四肢无力承受巨大的身躯为止。橡树会产下更大的橡果,长出越来越大的橡树苗,直至成年橡树因为自己的高度和重量而不堪重负。身材高的人,会有越来越高的子女,一代比一代高,一直长到要弯腰才能通过9英尺的门(就像罗伯特·马休斯指出的那样,只要摔个跟斗,就会让他们脑瓜开裂)。
均值回归是任何一场比赛、任何一种游戏的自然规律,当然也包括投资。因此只要你赌一笔投资的超高(或超低)收益率还会延续,那么你输钱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迈克尔·布坎南本应该赌均值回归,但他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迈克尔·布坎南想让手里的投资永远有热得发烫的收益,但实际上,他唯一能保证的是:自己的收益和大多数人一样。
墨菲定律的其他方面同样也适用于投资。罗伯特·马休斯指出,英国数学家歌德弗雷·哈罗德·哈代(Godfrey Harold Hardy)就对雨伞的墨菲定律深信不疑。罗伯特·马休斯说:“哈代坚信存在一个恶毒的雨神,每到哈代准备去看板球比赛的那天,他就会派一名助手拿着雨伞去诱惑雨神,于是这天就不会下雨了。”但即使是在潮湿沉闷的英格兰,每天中某一个小时下雨的慨率也只有10%。因此,即使天气预报说当天下雨的概率为100%,但任何一个小时下雨的可能性都很低。所以说,如果因为天气预报说有雨而随身带伞,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机会打开伞。在艳阳天里带雨伞的次数越多,这样的事情就越有可能插入你的选择性记忆:如果你带伞的那天确实下雨,即使是不平常的事情,也很难进入你的记忆。结果是,我们往往会高估带伞却没有下雨的情况,而低估本应带伞却没带的经历。
同样,只要是股市的某个板块还热火朝天,你就会觉得投资多元化是在浪费时间:它就像一把似乎永远也用不上的雨伞。但就像迈克尔·布坎南的故事告诉我们的一样,自以为不需要多元化投资的想法,绝对是错误的。带了雨伞却又用不上,并没什么大损失,但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时,如果你恰好手里有把雨伞,那肯定是一件惬意的事。
总觉得自己排错队的念头,同样也适合于投资。假如商店里有3个收银台,你选中速度最快一队的可能性只有33%。假设每队人数相同,且收银员工作效率一致,那么,其他两队之一速度更快的概率为2/3。如果开放4个收银台的话,任何一队速度最快的概率就变成了1/4。因此无论你选择哪队,决策失误的概率都会高达3/4。此时你也许会觉得成功率取决于对每队人数的判断是否准确,但实际上它根本就是你不能左右的。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共同基金。随着时间的延长,在扣除交易成本、管理费和税款等费用之前,一半基金的业绩将超过大盘,另一半则逊色于大盘。在扣除费用后,持续超过大盘的概率就从1/2下降到1/3。所以,如果你想单从历史收益率来挑选能打败大盘的共同基金,那么你终将失败的概率会是2/3。这也是聪明的投资者从不犯这类错误的缘故。
假如你推崇的热门股或基金来自电视、在线论坛或邻家聚会上的陌生人之口,如此道听途说带来的后悔,极有可能会让你深陷苦海一一握在手里就让你赔钱,可一旦出手就开始盈利。在高速公路上改变车道时,也能产生同样怪异的感受:只要一离开“慢”车道进入“快”车道,这个“快”车道就会变成停车场。不管你选哪个车道,总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一一或者说,似乎是选错了车道。但事实极为微妙:在其他车道成为“慢”车道时,你可以在眨眼之间超过很多辆车,因此,你根本就不清楚被自己超过的车有多少辆。但你的车道成为“慢”车道时,你肯定会对超过自己的车心中有数。此外,安全驾驶也需要你聚精会神盯着前面的道路,而不是盯着后视镜。超过你的车,自然也就比你超过的车更容易进入视线,在你视线里停留的时间也就越长。在投资上,让你赔钱的股票和让别人挣钱的股票,往往会比你自己的好投资更清楚,更让你刻骨铭心。在鸡尾酒会或是烤肉晚餐上,除了你以外,似乎每个人都有值得吹嘘的好投资。当主人给你加酒让你羞愧难当时,你也许不会想到,每个人都有痛惜扼腕的时候,只不过是他们不想在这种场合让自己丢面子而已。这种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在投资上犯错误、让自己后悔的感觉,往往会让你去冒平时不敢冒的险。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牢记:每个人都会犯错误,每个犯错的人都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