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谁是谁非

传统主流经济学从未停止过排斥行为经济学，认为它更像是玩过家家的游戏，它的奇特和引人注目正是因为它作为理论的不成熟:

就理论模式而言，传统经济学重在立论，用规范化的模式去博得它的统治地位，在这点上传统经济学是在打阵地战;行为经济学重在破论，以可控实验用描述化的方式发觉传统经济学的理论漏洞从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在这点上行为经济学像是在打游击战。

主流经济学认为行为经济学反驳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而行为经济学自身的假设或理论太随意了，仅凭几个实验说服力有限。因为实验本身就带有很多人为因素，尤其是经济等社会科学的实验，很难控制理想的实验条件。

就分析工具而言，行为经济学显得稚嫩青涩，主要指她缺乏精巧的模型构造和深厚的数学功底，而过多地借助于心理学知识，这在分析经济问题上欠缺力度。

就理论的系统性而言，行为经济学的理论分散零碎，缺乏完整的理论体系。

主流经济学高屋建筑的批评固然很有道理，但它却忽略了倾听行为经济学的"心里话"。

经济学属于社会科学，社会科学的一大特点就是相互之间联系紧密，你几乎找不到完全隔绝的两门社会科学学科。社会是由人联结的，而人是复杂多变的，所以社会只会更加复杂。因此社会科学就无法像自然科学那样精确，这是社会科学的天性，不精确并不是什么耻辱。

经济学研究的范畴涉及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方方面面，它的博大本该是它骄傲的真正原因。晗耶克曾说过"仅仅是经济学家的人不会是一个好的经济学家。"马克思就是一个博学的经济学家，他的经济学以深厚的历史感和现实感著称。不像古典与新古典主义经济理论所假设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的"人"保留了他所有作为"社会人"的本质特性。他认为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是具体的历史的人，他的行为受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以及自身局限等因素的制约，其中自身因素就有先天资质的差异、知识构成差异、阶级立场差异等，外部环境的改变通过影响内部因素改变人的决定，所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是这个道理。连"立场坚定"的贝克尔为了解释人的非理性行为也只有拓宽理性的外延(越是内涵丰富精确的定义，其外延越狭窄) ，他承认人生有许许多多目标，为了获得短期的利益而暂时放弃长期的终生目标(例如熬夜)也被视为理性。

由此可见，理论要具有被实践证伪或证实的能力，没有经过实践证伪或证实的理论充其量也只是假说。从这个意义上说，行为经济学的诞生是传统主流经济学的有益补充。

然而传统经济学的优势也是很明显的。如果你有历史的概念就会知道亚当·斯密提出"理性人"假设在他那个时代是极具开创性意义的。就构建完整的理论体系来说，高度抽象、高度脱离现实的"理性人假设"对于构建模型极为有利。任何一门学科只有可以用数学描述才趋于精确，因为数学是独立于语言之外的另一种语言(思维方式) ，它可以不经过现实检验，做到很精确、很严谨，达到更深的境界。

数学和经济学的完美结合造就了现代经济学，也成为经济学发展快于其他社会科学的原因。经济学的原创思想大都不完整不系统，林林总总。一直构建起数学模型就需要剔除很多变量，只留几个核心变量。这就需要为理论构建严格的假设前提，传统经济学的假设基本是为构建模型的需要而设立的。比如，"完全竞争市场"的假设前提可以保证供求模型只出现价格和交易量两个变量，从而可以得出两者之间的核心关系。

数学模型一旦构建起来，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因为通过模型往往可以发现原创理论没有发现的问题，得到一系列有益的推论，再通过不断放宽条件尽量向现实靠近。庞大而系统的经济学理论框架大致都是如此构建起来的。在这个方面，行为经济学还有待进一步发展。

同时，主流经济学分析技术层面的日益完善却使它自身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披上了数学的外衣，经济学却越来越背离它的初衷。经济学的任务是揭示经济运行的规律，本应高度关注现实，高度关注与之相关的其他学科的发展，然而经济学家们似乎更热衷于做一些技术层面的处理工作。难道经济学家仅仅是为锻炼思维能力而从事研究的吗？这样的话何不考虑改行做数学家或哲学家?

经济学领域本该是最为开放的领域，但现在看起来经济学似乎是最保守的领域。用米切尔的话说"我老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彻底撒手不管，任由经济学家安安静静地去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这部分是由于几种传统的社会科学和分支相互隔绝造成的。"恐怕经济学自己应该负很大责任吧。

社会科学应以人为本，在这点上行为经济学充分体现了它的"人文关怀"，因为它还原了人性的本来面貌，在研究经济问题中充分考虑到了影响人们决策的内外因素，包括人的情绪、人的社会角色等等，尤其是人的普遍价值观、人渴望被认同、人有价值实现需要等重要的因素，行为经济学在实验设计、政策建议上都充分考虑到了这些因素。这体现了经济学原本具有的"让人幸福"的博爱精神。同时，行为经济学将传统经济学对"边沁"关于效用的原始定义的背离重新拉了回来一一效用是人的真实感受。因此，要追求幸福。也许你会觉得实验条件下并不能完全反映人在现实生活中的状态，因为实验是有针对性、有目的性的，但反过来想，不同条件下的实验产生不同的实验结果，这本身就证明了人的行为决策受很多因素影响，单纯的"经济人"假设会不会太草率了?行为经济学的意义在于她还原了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人的行为，这样"博爱"的理论几乎可以被应用到所有的经济领域，得出有益的结论，从而可以得出更有针对性、更有层次的建议。理论的目的不在于构建颠扑不破的真理，而在于"自圆其说"，有它展现出真理特质的场所。"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相比之下，主流经济学的这种高姿态真的是因为它天然的优势吗?还是因为它已经意识到了在很多经济问题上的无力?心理学认为人越是表现得高高在上越是掩饰不住内心的脆弱无助。传统主流经济学已经把理论框架构建在理想国里太久了，如果越陷越深，只配当其他新兴理论的有益参照系。经济学早已不是"弗里德曼那个年代轮椅中的经济学了"，经济学的价值难道不在于它对解决很多现实经济问题有指导意义吗?在当今世界，各种学科的交汇是一种潮流，行为经济学的出现也是势在必然。从西方经济学的发展史来看，经济学的现实主义运动作为一种学术思潮，自"李嘉图恶习"在经济学界存在和产生影响以来…直沉沉浮浮、曲曲折折地发展着(德国历史学派和美国旧制度学派的出现曾使经济学现实主义运动出现过短暂的高涨)。在当代，现实主义运动随着二战后经济学形式主义化的日益加重，也在20 世纪60 年代初出现回潮。以科斯在1960 年发表的《社会成本问题》为标志，制度主义作为现实主义运动的一面旗帜，正引导着现代经济学去探索更加纷繁复杂的"真实经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