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中国有句俗语"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它与成语"敝帚自珍"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人们会非常珍惜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愿失去它们甚至不愿它们有半点损失。其实这种心理现象不仅仅是中国人才有，害怕失去是整个人类的一个基本心理特征。而正是因为对得到和失去的喜好和经济学中的"偏好理论"紧密相连，所以从20 世纪70 年代开始，一批暧觉敏锐的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便一道对这类问题做了深入的研究，并取得了显著的成果。在本节中，我们就一起来探讨由厌恶损失规律出发而引出的和经典偏好理论"格格不入"的种种现象。
一、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
这里的"禀赋"是一个读起来较为生硬的词，读者朋友可以把它理解为人们已经拥有的东西。既然本书介绍禀赋效应是为了揭示经典偏好理论的一些不足之处，那么让我们首先回顾一下与本节内容相对应的经典理论中的一些相关结论。
两种替代品之间存在的"边际替代率"是经典理论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那条凸向原点的无差异曲线为每一个有一定经济学常识的人所熟知。
无差异曲线表明，两种物品之间的边际替代率与两种物品之间的替代方向无关，即假设A 和B 互为替代品，那么只要是在同一种初始状态下，无论是用A 换B ，还是用B 换A ，都将得到同样的边际替代率。在不考虑人们的具体心理因素的前提下，这一规律无可非议。而在这一问题的研究过程中，人类的心理因素恰恰是不能忽略的重要环节。
和前两节一样，我们依然以实验展开我们的讨论。
实验一：两种物品间的交换
以最简单的两种物品(咖啡杯和瑞士糖)间的交换为实验研究的对象，我们将实验参与者分为主组。第一组初始时每个人都拥有实验组织者给他们的一个咖啡杯，第二组初始状态为每个人手中有一个400克的瑞士糖，而第兰组实验参与者初始状态为"两手空空"。
在物品分发完毕后，实验正式开始。第一组的实验参与者被告知他们可以用手中的咖啡杯来交换400克的瑞士糖，也可以不做任何交换，保持原有状态不变;第二组的实验参与者则可以用于中的瑞士糖来交换咖啡杯，或者保持手中的瑞士糖不变;而第二组的任务则是从瑞士糖和咖啡杯中做出自己的选择。实验的结果如表3-15 所示。
首先分析第三组的实验结果。第三组初始状态为"两手空空"，显然充当的是比对组的角色。结果显示，在没有任何外加条件的情况下，有56%的人选择了咖啡杯，有44% 的人选择了瑞士糖。虽然有一定的差距，但是通过这一点我们还是可以基本认为，本实验选择咖啡杯和瑞士糖作为实验物品是合适的，两者之间的差异相对较小，不会影响到后面的比对实验的可信度。
分析至此，在第一组和第二组的实验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可以设想，既然咖啡杯和瑞士糖是两种差异很小的物品，再加上实验参与者的选择和分组是严格按程序进行的，因而可以确保这些实验参与者之间的收入状况、财富状况和对实验过程的理解程度都是相似的，那么根据经典偏好理论，即人们的偏好是一致稳定的，第一组和第二组的选择结果也应该接近56: 44 。
但是实验结果却和我们的预测有着相当大的出人。数据显示，第一组中绝大多数人(89% )手中的物品为咖啡杯，而第二组中有90% 的人手中的物品为瑞士糖。结合他们各自的初始状态:第一组每人手中均为咖啡杯，第二组每人手中均为瑞士糖。这一切似乎说明，两个小组改变自己现状的意愿并不强烈，第一组和第二组的实验参与者在决策过程中，都受到了他们初始状态的影响。他们的偏好确定不再独立于交换的方向，不同的交换方向导致了不同的偏好。这表明他们在决策过程中，赋予自己所拥有的物品的权重(如第一组的咖啡杯)和未来所可能得到物品的权重(对于第一组来说是瑞士糖)并不相等，确切地说，两组实验参与者现有的物品被他们各自赋予了更高的权重。
实验二:探测交换的最小接受度
首先介绍实验中将涉及到的两个名词:愿意接受的价格(Willingness To Accept ，简写为WTA) 和愿意付出的价格(Willingness To Pay ，简写为WTP) 。
这两个名词是分别站在买者和卖者的立场上定义的。具体地说， WTA 是指作为卖者，卖出自己所拥有的物品所能接受的最低价格;WTP 是指作为买者，购买自己想要得到的物品所愿意付出的最高价格。
在这一实验中，实验参与者依然被分为主组。第一组的初始状态为拥有一个咖啡杯，第二组的实验参与者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定的现金，而第三组依然作为比照组，和实验一类似，其初始状态为两手空空。实验规则在某种程度上和实验一也有类似之处:第一组的实验参与者需要给出他们对于咖啡杯的WTA ，即在问卷上写出他们卖出这个咖啡杯所能接受的最低价格;第二组的实验参与者则需要在问卷上写出他们为了买第一组人手中的咖啡杯所愿意付出的最高价格;第三组的实验参与者在问卷上写下他们以放弃咖啡杯为代价所愿意得到的现金数。
实验结果显示，这三组开出的平均价格分别为7. 12 美元、2. 87 美元和3. 12 美元。第一组开出的价格最高，第二组开出的价格最低，比对组的价格居中。这一结果从形式上与实验一又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回想我们对实验一的解释，人们往往不愿意放弃手中现有的物品。在本实验中，第一组的"禀赋"是咖啡杯，那么由于对自己所拥有物品的珍惜，必然会给咖啡杯出个较高的价格:而第二组的"禀赋"是现金，同理，为了让他们放弃现金，必然需要用更多的咖啡杯来交换，在实验数据上显示为每美元所能购买的咖啡杯数量较多。而作为比照组的第三组，由于没有什么先天的"禀赋"，仅仅是在某种程度上假设他们"本应有"一个杯子，那么他们给出的价格自然处于前两个组之间。由此可见，一个决策者的"禀赋"对于他做出的决策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在经典理论中，对于无差异曲线有一个很著名的论断:任意两条无差异曲线不相交。当然，在偏好可逆的假设下，这一结论是成立的。但是在上述实验中，我们已经看到，由于禀赋效应的存在，替代品之间的互换过程不再是可逆的，不同的方向会得出不同的无差异曲线。以实验二为例，用咖啡杯来交换现金和用现金交换咖啡杯是两个不同的过程，实验的数据表明他们有着不同的边际替代率，因此我们认为这两个过程有着两条各自独立的无差异曲线，并且这两条无差异曲线是相交的，如图3-2 所示。交点上两种物品的偏好可逆，脱离了交点，不同方向上两种物品的边际替代率就不再相等了。
从本质上说，实验二和实验一是相同的，但是实验二给出了三个具体的价格，在数据量化方面相比实验一更进了一步。
通过上面的两个实验，我们已经可以确信，人们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确实有着一种"依恋"的情结，因此要让他们失去自己所拥有的物品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这种特殊的情感在人们决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无情地否定了经典理论中的一些假定:偏好不再可逆，无差异曲线也不再是不相交的。
这一发现在现实世界中也有着重要的启发意义。例如，在经典贸易理论中有差异的两个国家有着强烈的贸易欲望，但是考虑禀赋效应就不难发现两个国家同时也有着不愿改变自己"禀赋"的想法。那么在这两者的同时作用下，贸易动机和贸易规模的大小到底是如何决定的呢?这里我们并不是想用禀贼效应来否定贸易存在的可能性和合理性，而是想通过对禀赋效应的研究重新思考贸易中的一些奇怪现象和贸易的真正运作过程。
二、现状偏见(Status Quo Bias)
禀赋效应主要是指人们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东西非常珍惜，让他们放弃他们所拥有的物品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一结论其实可以进一步延伸，人们拥有的不仅可以是具体的物品，也可以仅仅是某种已有的状态。换句话说，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宁愿安于现状而不愿改变他们的现状。为了证明这一结论，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
在美国的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实行着两种不同的汽车保险制度。新泽西州的汽车保险保护面比较广，但是价格也较高;宾夕法尼亚州的保险费则相对便宜，但是保险的范围也比较窄。两种保险制度分别在两个州持续实行了很多年。在某一年，两州的州政府同时宣布两种不同的保险制度在两州都可以实行。但是结果显示两个州的居民却不为所动，大部分居民依然购买本州原有的那种保险。可见，这个例子充分体现了现状偏见:人们往往不愿意轻易改变现状。
其实现状偏见的例子在现实生活的很多方面都有体现，例如一项新政策的推广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三、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
无论是前面的禀赋效应还是现状偏见，都蕴藏着一个共同点，就是决策人对于"损失"的厌恶:在禀赋效应里是对于现有物品损失的庆恶，在现状偏见里是对于现状改变的厌恶。其实在这两种现象背后，还有一种更为普遍的原理一一损失厌恶原理。它指人们厌恶任何形式的损失，并尽量使这种损失不再发生。在作出自己决策的过程中，人们赋予损失的权重要明显地大于赋予获得的权重。当然在这里我们要对"损失"做一个清晰的界定。在一些正常的商业交易中，商人并不把自己所卖出的商品看成是损失，而且只要商品的价格不要高得离谱，顾客也不会把自己付出的现金看成是一种损失。在行为经济学中，我们研究的损失一般是指那些本来是用于使用而非交易的物品的减少。
损失厌恶的现象在生活中是非常普遍的。例如在一次实验中，假定有一种致命的疾病感染了实验参与者，这种疾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使实验参与者在两周内不治身亡，让实验参与者给出他们为了治好这种病而愿意付出的医疗费的数额。另一组实验中，实验参与者则被告知他们将参加一次为治疗某种致命疾病而进行的人体实验，这种实验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使实验参与者死亡，问实验参与者愿意接受多少钱来接受这次实验。按照经典理论，这两种实验本质上的风险是相同的，那么得到的两组数字也应该大致相当，但是实验结果却无情地否定了这一点。第二组的实验参与者给出的金额远远离于第一组，这一"反常"现象正是损失厌恶的真实表现。在第一组当中，对于已经患病的人来说，花钱治病是一种"获得";而在第二组的情境中，本来健康的人参加有生命危险的实验是一种"损失"。一个获得，一个损失，在决策人心中的权重自然不一样。损失的那一方被赋予了更多的权重，因而在实验结果上就表现为"反常"现象。
损失厌恶的具体理论解释在下一章的前景理论中有详细的说明，损失厌恶就是前景理论在实际中的一个应用，因此在这里有关损失厌惠的理论解释就从略。
每一门科学都是在不断发现自身矛盾的过程中得以进步的。本章从不同的角度对传统的偏好理论提出了质疑，那么究竟什么样的理论才能比较好地解释偏好的形成呢?虽然行为经济学提出了诸如显著性假定、兼容性原理、关联效应、禀赋效应以及损失厌恶这些理论，并且他们的确从某种程度上充实了经典理论对偏好形成过程的说明，但是这些零碎的发现还不能构成一个真正稳固的理论大厦，用以解释人类偏好形成过程中的所有现象。毕竟人类的偏好形成是和心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每个人的心理状况又不完全相同，这样势必又加大了研究的难度。我们不奢望这项极富挑战性的工作能在短期内完成，只是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对于偏好的认识能够一步步地加深，一步步地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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