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

行为经济学对传统西方经济学提出的质疑有很多，但其核心无外乎是对西方经济学所强调的"经济理性"的反驳。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清楚"经济理性"的外延与内蝠，那么也就无法明白行为经济学无数个的实验究竟想向我们证明什么。所以，不论我们对"利他"这个问题充满多么浓厚的兴趣，我们仍然必须从传统经济学中的"经济人"假设开始。

"经济人"的概念是由谁提出的，这本身就是一个争议颇多的问题。据西方经济学家丹尼尔·贝尔考证，"经济人"的棋念最初由帕累托引人。但是，学术界广为认可的"经济人"概念的始祖还是英国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斯密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中尽管未曾明确地提到"经济人"的概念，但是它将人类的欲望和动机引人经济领域，并与成本-收益分析结合在一起，为"经济人"概念的确立打下了基础。

"经济人"概念的主要内容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1)人是有理性的，只想以最小的牺牲来满足自己最大的需要。(2) 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只有在与他人利益的协调中才能够实现。(3) 人们在从事经济活动时追求的是个人利益，然而这种自利活动则会受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促进整个社会福利的增长。也许我们在开始学习西方经济学的第一天就把写在课本第一页的"理性人假设"不假思索地接纳了，然而，不是每一个学习经济学的人都能够简单地说出"理性人"在消费者行为理论及生产理论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事实上，上述"人的理性"是我们对最优行为进行数理分析的基础，而"个人利益最大化在与他人利益的协调中实现"是我们为什么进行贸易的原因，最后"看不见的手"强调了市场在资游、配置过程中所处的基础性地位，它是一切形式的市场经济制度的理论核心。

"经济人"这一假设几乎覆盖了我们所接触的庞大的经济学体系的全部内容，并向我们充分证明了亚当·斯密的伟大智慧。但是本章举例说明这一假设理论并不如人想像的那么完美，因为人的心灵世界的奇妙，有很多情形用它是无法解释的，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把"利他"和斯密的"经济人"结合起来。

从《国富论》出发我们会更愿意承认斯密是一个自利主义者(而事实上他完全不是，因为他在《道德情操论》中还有另外一种想法，这一点我们将在酣录里进行讨论) ，但是我们也必须看到"利他"与"经济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我们可以发现，斯密所认同的确切地说是一种"自利与社会丰裕原则"，他在强调每一个人都有利己心的同时也认为这种利己心是有能力自然而然地实现社会丰裕的，也就是说，利他行为在人类诞生之日起就已经存在，一直持续到今天，而且还将一直延续下去;这种利他是被动的而不是主动的，是潜在的而不是彰显的，它是在众多自利的个体之间由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引下不自觉地实现的。

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利他源自于霍布斯所说的人性的两项原则，即欲望和理性。欲望使人努力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导致混乱和争斗，而理性则产生道德和规则，能够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欲望(张雄， 1999) 。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性不过是人类独有的深谋远虑的自私自利，而这个"深谋远虑"的过程，从形式上讲必然是利他的。

我们可以感觉到这样的一种"利他"仿佛不是我们平时所熟悉的那充满了仁爱精神的"利他"。然而，当我们沉浸于其中，却能够发现只要我们未曾被爱的力量所完全征服，只要我们还有那样一点点现实主义的想法，只要我们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希望自己的投入能有所回报的人，那么我们就不能够摆脱这种"利他"的控制。我们这里所谈的"利他"还并没有穿上美丽的外套，因而让我们觉得它有那样一点点不自然。但是不论是我们所说的环保主义还是贸易协作伙伴关系，都只是这种"利他"的一个外在形式。我们并不把所有的利他情绪归于这样一种起源，但是经济学研究者提醒大家，我们所接受的任何感情，如果要在经济学领域进行解释，那么必然是和我们的利己心联系在一起。行为经济学在利他问题上所批驳的确切地说应当是新古典经济学中机械的理性崇拜，而不是"经济人"假设本身。

哲学中有一套古老的命题一一

"我是谁?"

"世界从哪里来？"

尽管至今没有人能解释清楚，但是我们并不把人类的迷惑视为一种过错。最重要的是，我们从这一套命题中得到了一种分析问题的经典模式，即考察事物的本质和存在的合理性。我们在这里讨论"利他行为"，也就是这种模式的具体应用。所以从结构上说，本章并不算什么创造，而在内容方雨，人的行为并不是那种完全符合逻辑的东西，除了生物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等领域内的内容之外，它还隐含着大量类似于宗教情感的神秘成分。历史上关于人类"利他行为"的动因问题，被作为人性善恶本源性讨论的一部分，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争论，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确切的答案。

因而，本章的目的，并不是要向大家证明一个"完全正确"的结论，而是阐述一个与其他关于利他行为的说法完全并列的现象。

"利他行为"在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有利于他人的行为。他要求人们在短时间内做出个人利益的牺牲，以产生正的外部效应。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对利他行为进行定义:从结果上讲，只有确切地产生了利他结果的行为才是利他行为；而从动机上则不要求行为产生特定的结果，只要行为的发生出于人的利他心，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这种行为是利他行为。这两种不同定义的冲突突出的表现在哲学界对道德评判标准的“功利论”和“义务论”之争，由于篇幅所限，这里将不再对这一争论做更深的说明，但是我们应该明确“利他主义”的定义是多角度的。由于行为经济学强调的是人的行为模式，它更注重于行为动机与行为活动本身之间的因果联系，所以我们这里所讨论的“利他行为”应当从利他动机的角度来定义，不过，有利他动机的行为会产生利他的结果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我们认为这种结果的产生并不是必然的。

在利他行为发生原因的问题上，心理学界基本达成了一种共识，那便是利他行为一定是利他动机直接产生的，利他动机不可能直接产生利他行为。然而在本节和接下来的几节中，我们将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说明，尽管利他行为产生的直接原因是人的利他心，但是主导这种行为的最原始的动机确实人的利己心。

具体地，从下面的行为模型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利他行为是怎样由人的利己动机引起的（见图5-1）

行为主体为了利己的目标而产生了利己的动机，并且在实现自己的利己目标过程中发现这一利己目标的实现是需要某些利他行为为手段的，这种“发现”的过程便士利他动机形成的过程，而形成的利他动机有成为利他行为发送的直接推动因素。这边是怎样有利己动机导致利他行为的主要机理。但是在这里，有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去明确。

1.人的利己动机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利巳目标而产生，人的利己目标的内涵是多样的。

尽管传统的新古典经济理论也承认人是理性而自私的，但是其最大的不足之处在于把人们利己目标的内容确定得过于狭隘。新古典的"理性人"假设认为，人们一切经济行为的原则在于追求效用最大化，我们在后面的论证中将证明这种描述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妥，但是问题在于仅仅把效用或者说满足感的来源定义为获得物质利益是不合理的。人的利己目标有很多，我们亦有可能因为在精神上或者心理上获得满足的先验性的经验而做出某种行为，比如捐赠或者义务劳动。这些行为是传统经济学中的最优分析模式所克法解释的，为此，→些经济学家提出了"广义效用"理论，具体将在第四节中讨论。

2. 这样一种分析范式并不是对道德意义的"扭曲"，我们不愿接受它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它。

既然我们已经赋予了"利己目标"和"利己动机"以更广泛的意义，那么我们这里所说的"利己目标"和"利己动机"也就并非是不"道德"的。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样一种基于"利己心"的理论，那么你不妨试着如此思考:当你主动搀扶一位老奶奶过马路的时候，你是由于自己心中的"利他动机"而正进行着一种利他的行为，但是你的这种利他动机的确是为了追求你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神秘的快乐或者自豪而产生的。

3. 由利己动机产生利他动机的过程并不是胡乱臆造，而是现实存在的。这一点也许并不难理解，但我们应该注重这个"过程"有两个不同的层次:一是基于狭义的利己动机而产生的利他动机，比如我们为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不得不在关税问题上做出)些有利于进口者的承诺;还有就是基于广义的利己动机丽产生的利他动机，比如我们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例子。

社会学把生物的"利他行为"分为以下三种"亲缘利他(Kin Selection)"、"互惠利他( Reciprocal Selection) "、"纯粹利他( Group Selection) "。

亲缘利他，是指有血缘关系的生物个体为自己的亲属提供帮助或做出牺牲，例如父母与子女、兄弟与姐妹之间的相互帮助。一般情况下，这种以血缘和亲情为纽带的利他行为并不含有任何"功利"的目的，因此有人把它称为"硬核的利他"或"硬利他" (叶航， 2003) 。这种利他并不难于解释，因为它并不牵涉卡分明显的动机问题，它不过是一种大部分生命体都具有的本能的表现罢了。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说一个母亲爱她的孩子的原因是因为她在施予爱的过程中实现了广义效用的最大化，不过我们不认为一个母亲在拯救她的孩子于危难之中时会先验性地考察一下自己的行为效用问题。

下面是生物学界关于"亲缘利他"的部分新的研究成果，在这里，"亲缘利他"被认为是带给了物种在接受自然选择的过程中较强的竞争力。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即便是在大脑并不健全的其他的动物种群中，"亲缘利他"行为的发生也没有离开某一"有利于后代和种群生存繁衍"的目标，"亲缘利他"尽管并非完全由动机引致，但在客观上却成为种群作为一个整体利己行为的体现。

根据生物学中的某些研究成果，"亲缘利他"对生物个体来说并非是没有"回报"的。根据生物学中的"亲缘利他"理论，生物个体的进化取决于"基因遗传频率的最大化”能够提供"亲缘利他"的物种和生物在生存竟争中具有明显的进化优势。因此，"亲缘利他"不仅在人类社会，而且在整个生物世界都是一种非常稳定、非常普遍的行为模式。例如，当幼鸟遇到攻击时，许多鸟类父母都会挺身而出，用伪装受伤的方法把猛禽引向自己，从而使子女得以逃脱。在这一行为过程中，父亲或母亲虽然可能因此，丧生，但由于父母与子女之间有112 的基因是完全相同的，从"基因遗传频率最大化"的角度看，原则上只要能使2 只以上的幼雏得以逃生，父亲或母亲做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如果考虑到年幼子女丧生的几率要远远超过经验丰富的父母，这类行为对生物繁衍所具有的"效率"就更一目了然了。所以，无论在人类社会或生物世界，"亲缘利他"在父母与子女关系上表现得尤为充分和感人。而随着亲缘关系的疏远，"亲缘利他"的强度也会逐步衰减。

生物学家甚至设计出所谓"亲缘指数"，并根据它来计算"亲缘利他"行为的得失和强弱。在这方面，生物学与经济学所包含的内在逻辑相当一致:所有生命体的行为看上去总好像设法使"目标函数"中的某一价值"最大化"。有人曾经对《美国经济评论》和《美国博物学家》刊载的文章进行过比较，结果发现这两门学科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典型的论文都是运用优化的方法来预测某种现象，然后再做出统计检验(叶航， 2003) 。

所谓互惠利他，即没有血缘关系的生物个体为了回报而相互提供帮助。生物个体之所以不惜降低自己的生存竞争力而帮助另一个与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个体，是因为它们期待日后得到回报，以获取更大的"收益"。"互惠利他"非常类似于某种期权式的投资，与"硬利他"相比，这种利他有着更为苛刻的条件限制和环境要求，因为不是必然要发生的，所以有人也把它称为"软核的利他"或"软利他"。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利他行为是基于狭义的利己动机而产生的，尽管在动物界它也有所体现，但是只有在人类社会它才能如此完整而深刻地表现出来。

有一种生活在非洲的蝙蝠，以吸食其他动物的血液为生，如果连续两昼夜吃不到血就会饿死;因此，一只刚刚饱餐一顿的蝙蝠往往会把自己吸食的血液吐出一些来反哺那些濒临死亡的同伴，尽管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但生物学家发现，这种行为遵循着一个严格的"游戏规则"，即蝙蝠们不会继续向那些"知息不报"的个体馈赠血液。显然，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互惠利他"。在人类社会中，"互惠利他"则表现得更加广泛，几乎在任何领域，都有形形色色的"互惠利他"行为的存在，事实上，也正是人类理性的互惠，才使得贸易成为可能，并构建了社会信任与社会公平的基础(叶航，2003) 。

传统的西方经济学根据"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对"互惠利他"行为作出了解释，当"施惠者"与"回报者"换位时，同样数量的资源将产生更大的"边际效用"。不过，由于"施惠"与"回报"存在着时间差，从而使这种期权式的"投资"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风险。因此，"互惠利他"必然存在于一种较为长期的"合作博弈"关系中，而且还要求形成某种"识别机制"，以便抑制个体的"机会主义"倾向。这种精密的"互惠利他"模型直到20 世纪晚期才由博弈论专家阿克塞罗德建立起来，但它的基本思想早在200多年前亚当·斯密论述那只著名的"看不见的手"时就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叶航， 2003) 。

在另一方面，也正是由于人们的互惠性偏好的存在，产生了诸多与新古典经济学理论相背离的地方，行为经济学正是从这里找到了突破口。关于行为经济学如何以"互惠性偏好"为武器向传统的经济理论提出挑战的，第三节将引人一些有意思的实验来进行详细分析。

所谓纯粹利他，即利他主义者实施利他行为时不追求任何个体的"回报"，而只注重个人精神的满足。从经济意义上而言，这种行为的"投资风险"与"预期回报"存在着极大的不对称性(叶航， 2003) ，这是他与"互惠利他"最显著的区别，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把它们统一于人的"自利心"上，只不过"纯粹利他"行为是受一种广义的自利动机而推动的。这种行为体现于社会生活中，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道德"。

其实，还有一种利他行为在生物界中也不少见，例如，有一种被称为汤姆逊瞪羚的生物在遭受猛兽袭击时会表现出"利他行为"当狮子或猎豹接近时，往往会有一只瞪羚在原地不停地跳跃向同伴们发出警告，并以此吸引偷袭者的注意力使其他羚羊有更充分的逃生时间。生物学家观察到，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行为方式，它只发生在最早发现，危险的汤姆逊瞪羚身上。按照一般的行为原则，最早发现危险应该最早逃跑才是最佳的生存策略。但是汤姆逊瞪羚所表现出来的"英雄主义"显然放弃了在第一时间逃生的机会，并以此代价向同伴报警，却使自己暴露在捕食者面前。尽管汤姆逊瞪羚所保护的并非是它的子女或亲属，我们也不能得之那只勇敢的汤姆逊瞪羚何以会选择这种"死亡的舞蹈"，但我们可以感到他与亲缘利他的行为比较相似，而且在涉及整个种群的生存竞争的问题时，他的意义更为重大，因而尽管在定义上这种行为像是一种"纯粹利他"行为，但从内容上我们还是倾向于认为它是一种"亲缘利他"行为，或者说把它定义成为一种"拟亲缘利他"行为(叶航， 2003) 。

人的行为是多变而复杂的，无论分类多么细致、精确，也难免会有所遗漏，正所谓"科学就是一个无限地趋近于真实的过程"。

本节我们着重讨论了利他行为的定义及其产生的机理，并由此分析得出了三种不同的利他行为，其中"亲缘利他"被归因于一种人类本能的情感和反应。下面我们将着重对"互惠利他"和"亲缘利他"进行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