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政府失灵不失灵

凯恩斯主义者坚信货币政策(或适当的通货膨胀政策)是解决有效需求不足的良策之一。为了提高有效需求水平，他们主张国家应通过自己控制的中央银行系统性地增发货币，扩大信贷。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降低利率，减少投资成本，增强私人投资欲望;另一方面，货币流通量的增加会造成物价上涨，从而降低工人的实际工资，相对地提高资本边际效率，增强了投资引诱力。

凯恩斯主义认为宏观经济政策能够逆风向地调节有效需求以平抑经济波动;现代批判凯恩斯主义的各流派如货币学派、理性预期理论和实际经济周期理论从不同的角度反对相机抉择的政策，主张"按规则行事"，并相信只有依靠市场机制才能走出困境;20 世纪70 年代末以后产生的新凯恩斯主义者接受理性预期的假设，以市场的不完全性为理论基础，从一定程度上挽救了政府适度干预的论点，同时关注宏观政策调控可能产生的反作用。不过，在实践中，没有哪一个国家放弃宏观调控的手段，只不过是在不同的经济环境下调整政策策略而已。20 世纪30 年代大萧条以后，西方国家在凯恩斯主义思想的指导下加强了宏观调控的力度，但到20 世纪70 年代，由于凯恩斯主义和新古典综合派无法解释经济滞胀现象，"按规则行事"的观点在政府的宏观政策制定中逐步占据上风。不过，"按规则行事"的规则并不是弗里德曼的"固定货币增长规则"，而且中央银行在执行规则时也并不刻板，中央银行对突发事件的反应是迅速的。以美国1987 年的股灾为例，美联储迅速采取行动防止了股灾进一步恶化。

关于货币的传导机制，学术界大致存在两种观点:一是传统的理论(所谓的货币观点)认为，货币政策是通过政策工具操作，改变银行资产负债表的负债方(主要是货币)影响居民的资产选择行为使利率和汇率发生变动，改变各种投资、消费及净出口的相对价格(成本) ，从而影响产出;另一种观点(所谓的信贷观点)强调金融市场上信息是不完全的，银行的资产(主要是贷款)与其他金融资产不可完全替代，某些特殊的贷款人(特别是小企业、新企业以及消费者等)很难从公开的金融市场上获得融资，所以银行信贷对他们具有特殊的重要作用;另外，由于信息不对称产生逆向选择和道德风险，信贷市场上存在均衡的信贷配给，银行贷款利率不表示市场出清的均衡利率，它与市场利率之间存在一个利差，银行信贷对产出有重要的影响。因此，货币政策工具还通过改变银行信贷来影响实际经济变量。两种理论有不同的政策含义，货币观点强调货币供给、利率和汇率与产出之间的联系，这些变量可能作为货币政策的中介目标;信贷观点强调信贷指标与产出之间的联系，因此中央银行还必须关注信贷变量。货币渠道和信贷渠道不是对立的，应该是互为补充的。从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来看，资产方与负债方存在平衡关系，实证分析很难将两者区分开来。

在货币政策操作层次上，由于对货币政策最终目标(保持物价稳定)的认识比较一致，主要的争论集中于货币政策中介目标和货币政策规则。货币政策中介目标基本上可以分为数量指标和价格指标两类，这两类指标是互相冲突的，二者不可兼得，究竟选择哪一种指标，理论上的分析是将此问题放在中央银行以稳定产出和价格波动的最优化环境中来讨论。早期的结果是普尔( Pollak , 1970 )用IS-LM 模型来说明的，他说明货币供应量和利率二者的选择取决于IS 曲线和LM 曲线的相对稳定性。更实用的标准是可控性、可酣性和相关性等标准，所以这只是一个经验问题。美国曾经以货币供应量为中介目标，但20 世纪90 年代初期以后，货币供应量与名义国内生产总值、通货膨胀率之间的相关性被破坏，迫使美联储采取以利率为主的综合性目标体系。其他发达国家也经历了类似的发展过程。货币政策规则是20世纪80 年代以后特别是90 年代以来兴起的一个研究热点。理论上，货币政策规则是一个动态优化问题的最优解，它表现为货币政策中介目标与可观察的经济变量(一般是产出和通货膨胀率)之间的关系。经验的研究企图说明中央银行是否是"按政策规则"行事的以及按什么样的规则行事。20世纪90 年代以后，发达国家的中央银行或者更加注重按规则微调，或者采取通货膨胀目标制(包括新西兰、加拿大、英国、瑞典、芬兰、澳大利亚、西班牙、以色列、智利、韩国等) ，使通货膨胀保持在适度的低水平。通货膨胀目标通常有具体的时间和上下限，实现这一目标的具体措施由中央银行自行掌握，这相当于是将物价稳定的目标指派给中央银行，并要求中央银行按"稳定通货膨胀"的规则行事。这一制度本身蕴涵了财政货币政策搭配的内容。因为通货膨胀目标是由政府或财政部与中央银行协商决定的。

在通货膨胀水平很低或者物价下跌的情况下，货币政策的效应会受到零利率的限制。日本自20 世纪90 年代以来的宏观经济运行状况是一个突出的案例。克鲁格曼(1998) 从流动性陷阱的角度分析了日本的状况，提出的政策处方是要求日本中央银行在未来十五年内明确通货膨胀目标，保证实施扩张性的货币政策以扭转公众的预期，扩大支出，从而摆脱流动性陷阱。国际上另有不少学者对货币政策效应的零利率限制问题作了分析。赖夫斯耐德和威廉姆斯( Reifschneider & Williams , 1999) 利用美联储的FRB 模型模拟美国经济，对此作了模拟分析。主要结论是，传统的最优货币政策没有考虑到名义利率不能小于零的限制条件，如果加上这一限制条件，在通货膨胀率很低的情况下，货币政策受到零利率限制的概率将上升，但是如果政策制定者预先考虑到这一状况，不使通货膨胀率太低，则货币政策的零利率限制可以避免。因此，中央银行不但要防止通货膨胀过高，而且要防止通货膨胀率过低，这也是为什么实施通货膨胀率目标制的国家大多将通货膨胀目标区设为2%-3% 范围内的原因。

货币中性是新古典宏观经济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理性预期的理论，理性的经济人能够收集到尽可能充分的信息，并据此作出理性预期，这种预期的结果非常准确，可以与职业经济学家用数学模型得出的结果相媲美。在理性预期的引导下，人们能够迅速而准确地意识到政策制定者的意图，并对政府政策和价格变动事先采取应对措施，从而抵消了政策的预期效果。因此，只要货币政策被公众完全预期到，那么在政策实施之前，公众就会以适当的比例调整名义工资和价格，使得货币政策无法对实际产出和就业发生作用，造成货币政策无效。新古典主义者进一步将货币政策的无效性泛化，因为既然从货币政策的角度来看政府赖以干预经济的宏观经济政策无效，那么，"政策无效性"就可以被一般化，即"政府失灵论"。卢卡斯曾批评凯恩斯的宏观经济政策只能靠"一时欺骗"公众才能得逞。但是，公众是不会长期受骗的，一旦公众形成理性预期，则任何政策都是无效的。理性预期的理论看起来颇为完美，然而在现实世界我们却看到中央银行及其货币政策广泛地发生作用。

宏观行为经济学通过一系列的理论和实验清楚地展示了在合理的行为假设下，货币政策会像凯恩斯主义者所断言的那样影响实际产出。认知心理学认为决策者会像一个"直觉科学家(Intuitive Scientist) "那样收集信息，并根据简化的心理框架(Mental Frames) 作出决策。根据拇指定律(Rule of Thumb) ，决策者在作决策时会忽略掉那些对利润或效用只有微小影响的因素。在这种简单化规则的作用下，总工资和价格水平对外部冲击的反应具有惰性，也就是新古典主义者所强烈批判的"工资/价格刚性"。在新古典主义者看来，惰性工资行为的假设是非理性且不合理的，因为它不管对雇主还是对工人而言成本都是很高的。相反，行为经济学家则认为依艘拇指定律所产生的包括"货币幻觉" (Money Illusion) 在内的一系列行为都不仅普遍存在，而且还是合理的，因为根据拇指定律进行决策所可能带来的损失是非常小的Q 阿克洛夫等人(Akerlofet al. & Yellen. 1985 )最先在一个具有效率工资和垄断竞争特征的模型中论证了这一现象。他们发现面对由货币供给增加引起的需求冲击(Demand Shock) .一些价格制定者，如厂商，会根据拇指定律保持原有价格不变，而且这些厂商在这一过程中的损失是很小的。也就是说，即使货币政策被公众预期到，但在拇指定律的作用下，公众不会像新古典理论所预测的那样预先采取行动。行为经济学家认为这种厂商对价格的惰性反应行为是"近似理性( Near Rational) ..的，因为与新古典理论的最优化决策相比，依照拇指定律行事的厂商所可能遭受的损失是很小的。在这种近似理性的价格刚性的作用下，货币政策将对实际产出、就业等产生显著的影响。在垄断竞争模型中，每个厂商的利润函数对价格都是二阶可导的，所以该函数在最优价格的邻近区域是平坦的。因此，任何偏离利润最大化的价格给厂商所带来的利润损失是很小的。这样，在名义货币供应量增加的情况下，如果大量厂商都保持价格不变或缓慢地调整其价格，也就是说这些厂商都偏离了利润最大化的价格水平，那么真实的货币供应量也将相同幅度地增加，而真实的货币供应量的增加又必然带来总需求、总产出和总就业量的变化。举例来看，假设一个社会的货币供给量增加一定比例，如ε==0.05 。这时，有一部分厂商在拇指定律的作用下，保持价格不变，那么相对于完全最优化行为，这些厂商会遭受相当于ε 的平方，即0. 0025 的损失。可见，价格惰性行为给厂商带来的损失是非常小的。但是，如果货币需求与收入成正比，实际总产出将按ε 的一定比例的增加。由此可见，对完全理性的微小偏离就足以驳倒新古典主义的完全预期导致货币政策无效的论点。行为经济学正是通过观察一系列"近似理性"行为对经济可能产生的影响解决了新古典主义在理性预期条件下货币政策的无效性问题，为凯恩斯主义的政策主张提供了"做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