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通货膨胀
1997年11月,我第一次访问了以色列。当大多数人想到以色列的时候,他们首先会想到悠久的历史、三大宗教的发源地、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冲突。但宏观经济学家通常会有一个与常人不同的视角,他们关注的是以色列的通货膨胀。
1973-1985年,以色列的通货膨胀率几乎是全球最高的。1985年之后,它又完成了全球几乎最成功的通货膨胀治理。对宏观经济学家来说,要研究通货膨胀对经济增长率的影响,以色列是一个绝好的实验室。
1973年年末,欧佩克石油价格飘升,这对包括以色列在内的许多国家产生了严重影响。与其他国家不同,以色列当时正处于战争期间,即1973年10月的中东战争。
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通货膨胀经常被作为战争时期的权宜之计。当政府需要马上花费大量资金而且又不通过征税,最方便的手段就是印钞票。在内战期间,美国政府前所未有地印发了大量钞票,但这还不如南方联盟政府厉害,因为后者的预算收入更为紧张。美国独立之前的大陆议会印发了大量纸币支付给参加独立战争的战士。18世纪90年代的法国革命政府也印发了大量纸币。即使在古代,埃及艳后克委巴特也采取了类似于印发纸币的手段来支付埃及军队:减少货币的实际金属含量。
以色列沿袭了这些"优良传统",在1973-1974年为了应付战争和油价上涨而大量增发货币,这在当时对政府来说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当战争结束后,政府继续采取通货膨胀政策。以色列后来用了12年的时间才走出通货膨胀的阴影。这是怎么回事呢?
高通货膨胀很容易发生,但不容易停止。工人们要求将其工资与物价指数挂钩,而且他们的要求常常得以实现。即便是某一年通货膨胀率下降了,工资也会由于过去的高通货膨胀率而上升,工资的上升会推动物价螺旋式上升。在高通货膨胀期间,指数化在以色列十分普遍。
而且,政府发现难以放弃印发钞票这一手段来为财政赤字融资。在1973一1984年,以色列政府的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平均达到17%。其人均经济增长速度在1961一1972年为5.7%,但是在1973-1984年间却降到了1.2%。
对于经济学家来说,以色列不仅是研究通货膨胀的实验室,而且还是其中很多人的故乡。以色列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拥有与其规模不相称的大量经济学家,但这些经济学家们的意见在通货膨胀初期都没有受到重视。
米切尔·布鲁诺是以色列著名的经济学家之一,他曾经担任以色列的中央银行行长,领导了反通货膨胀的斗争。他后来担任了世界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我曾经有幸与他共事。布鲁诺在离开世界银行不久便英年早逝,我第一次去以色列就是参加他的纪念会议。
1985年,以色列成立了一个5人小组,秘密准备一个综合性的稳定方案,他们在以色列科学和艺术学院办公,布鲁诺就是其中之一。他后来回忆说,"当时没有人想到会与实际操作有关"。1985年7月1日,经过一次彻夜讨论后,该方案在内阁得到通过并于7月15日正式实施。
布鲁诺及其同事非常有效地抑制了通货膨胀。他们说服工会同意冻结工资,冻结了物价和汇率,大幅削减了财政赤字(在方案的准备过程中,布鲁诺最担心的是美国会提前向以色列政府提供援助,从而降低政府削减财政赤字的紧迫性)。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从1973-1984年的17%下降到1985-1990年的1%。布鲁诺在1986年6月担任中央银行行长之后,便积极实施他们所设计的方案。1984年的通货膨胀率为445%,1985年下降到185%,1986年则下降为20%。
布鲁诺和他的同事成功地抑制了通货膨胀。经济增长开始恢复,在通货膨胀开始下降的前三年中,人均产出增长率平均为3.4%。
以色列并非是独一无二的高通货膨胀国家。从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和平时期的通货膨胀前所未有地蔓延到许多国家。阿根延、玻利维亚、巴西、智利、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乌干达、加纳、几内亚比绍、冰岛、牙买加、墨西哥、尼日利亚、秘鲁、苏里南、土耳其、乌拉圭、委内瑞拉、扎伊尔(刚果)和赞比亚都出现了持续两年或更长时间的超过40%的通货膨胀率(许多前社会主义国家同样如此,我们前文已经讲过)。
高通货膨胀使得过去的经验不再适用。以前,你存入一笔钱,经过足够长一段时间就会翻倍。但是,在通货膨胀情况下就不一样了,财富的价值将会大大缩水。
阿根廷创下了通货膨胀水平和持续时间的纪录,在1960-1994年,平均通货膨胀率为127%。因此,阿根延是世界上金钱最容易贬值的地方。如果一个阿根延人在1960年拥有相当于10亿美元的金钱,那么到1994年他的实际财富仅仅相当于1/13分。一块糖果在1960年值1比索,但是到1994年却相当于1.3万亿比索。为了避免动用上万亿比索去买一块糖,阿根延政府进行了多次货币改革,大额的旧比索只能换取1个新比索,然后商品以新比索计价。
通货膨胀为何对经济增长产生负向激励并不是一件多么神秘的事情。由于货币贬值,人们在高通货膨胀期间不愿意持有货币。通货膨胀实际上是对货币持有者征税。但是,人们不愿意持有货币带来了不好的后果,因为货币是一种便利经济交易的有效机制。我们可以把货币视为一种有效产出的投入品。所以,通货膨胀实际上也是对产出征税。
此外,通货膨胀使得资源从生产领域转向金融领域。研究发现,在通货膨胀期间,金融系统得到膨胀(以金融服务占GDP的比重衡量),而生产领域发生萎缩。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在通货膨胀期间,人们会将大量的资源从生产领域转移出来以保护自己的财富不至于缩水或减少缩水的程度。人们会对激励做出反应。试图在高通货膨胀期间保持正常的经济增长就如同在奥林匹克快跑比赛中想依靠单脚跳取胜一样。
实际情况是什么样子的呢?事实告诉我们,在高通货膨胀期间,经济增长的情况很糟糕。我们选取了41个高通货膨胀(通货膨胀率超过40%)时期,下面列出人均经济增长在通货膨胀时期以及其前后的数据:
通货膨胀之前:1.3%
通货膨胀期间:-1.1%
通货膨胀之后:2.2%
我们可以看出,以色列是一个典型例子。在通货膨胀期间,其人均经济增长率大幅下滑,此后又逐渐恢复。这一观点可以经受关于通货膨胀期间、之前和之后的不同定义的稳健性检验,也可以经受排除极端观察值的稳健性检验,同时还可以经受不同观察期的稳健性检验。
通货膨胀产生了经济增长的负向激励,人们会对激励做出反应,经济增长相应受到影响。政府遏制经济增长的方式之一便是印发大量钞票导致通货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