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和收入

教育和收入

教育是否真的会影响经济增长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尽管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增长都不能解释巨大的经济增长差异,许多经济学家还是坚信它们可以解释国家之间的收入差异。这些经济学家(如哈佛大学的曼昆教授)认为,在索洛模型中,从长期来看,收入是由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形式的储蓄决定的。曼昆使用中学人学率作为人力资本储蓄的衡量指标。结果发现在中学入学率和收入水平之间的确存在很强的相关性。曼昆指出,根据他的测算,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储蓄可以解释78%的国际人均收人差异。我们应如何看待这一发现与前文"产出增长与人力资本增长无关"这一结论之间的冲突?

然而,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关注曼昆对索洛模型中的某些修正,他将人力资本补充进来。在索洛模型中,物质资本积累不可能是经济增长的源泉,因为资本的边际收益严重递减,而资本边际收益严重递减则是由于物质资本收人在总产出中所占比例很低(1/4-1/3)。但是,当我们把人力资本考虑进来,所有类型的资本收入占总产出的比重上升到80%。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的整体边际收益率递减现象并不严重。这就好像在制作薄饼的例子中我们将牛奶和面粉一起加进去。这两个成分非常重要,所以我们可以在保持其他成分不变的情况下将它们同时大量加入,薄饼量就可以增加了。同时,通过增加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的数量来增加产出存在广阔的空间,这意味着技术相同的国家由于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的数量不同会具有不同的收人。一些研究的结果也支持了曼昆的观点,它们发现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的高积累率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东亚的高增长。

第二,曼昆解释了贫困国家的低经济增长。我们还记得贫困国家被认为会高速增长但事与愿违,而曼昆却发现如果控制住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贫困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的确更高。索洛模型中关于所有国家都将趋向同一经济增长率的观点并不成立。具有不同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积累率的国家具有不同的最终经济增长率。那些储蓄率高(既包括物质资本也包括人力资本)的国家会走向富裕,而那些储蓄率低的国家将步入贫困。但是,如果一个国家相对于其最终经济增长率而言是贫困的,那么,这意味着他们将更快地趋向其最终增长率。另外一个广为引用的研究也发现如果控制住不同的经济因素,贫困国家的经济增长的确更快。

第三,曼昆解释了为什么资本没有大量流向贫困国家。他认为人力资本(拥有技术的人)不能自由地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而物质资本却可以做到这一点。如果穷国的贫困是由于其低劣的人力资本,那么外国投资者将不愿意向这些国家进行投资,因为缺乏技术工人使得机器设备产生良好的收益率。在技术工人缺乏的情况下,机器的收益率是很低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资本更多地流向富国而非穷国。

但是,精妙的理论模型并不一定经得起反复的推敲。曼昆认为,在中学人学率和收入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但是这一结论存在以下三个问题。

第一,中学入学率并不足以衡量教育积累。小学教育的情况如何呢?研究发现,人均收入和小学教育之间的相关性大大削弱。即使小学人学率从0.2变到0.9,对人均收入似乎也没有多大影响,所有这些国家都是穷国。对于那些普及小学教育的国家来说其平均人均收入的确要高于未普及小学教育的国家,但是前者的人均收入差距仍然很大,有穷国也有富国。简而言之,国家之间的小学教育差距要小于中学教育差距,前者对收入差距的解释能力要差得多。曼昆只考虑了中学教育,因而夸大了总体教育差异。

第二个问题与曼昆所假设的人力资本收益率有关。他假设资本流动将导致物质资本的收益率相同,因此不同国家之间的收益率只源于人力资本的差异。只利用人力资本来解释国家之间收入差别就如同只利用物质资本一样。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前文,如果试图用相对并不重要的因素来解释巨大的收入差别结果将会怎样。如果穷国贫困的原因在于技术工人的缺乏,那么物以稀为贵,穷国的技术工人将获得天价工资,正如斯坦福大学的保罗·罗默所指出的。

我们可以再次将美国和印度加以对比。1992年,美国的人均收入相当于印度的14倍,这也同样是美国非技术工人工资与印度非技术工人工资之比。在印度,非技术工人充裕而技术工人匮乏。曼昆的假设意味着印度技术工人的工资相当于美国的3倍。这一工资差距将导致美国的技术工人转移到印度。而且,如果根据曼昆的假设,我们会预期印度的非技术工人将转移到美国而技术工人将留下。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度人转移到美国的比重相当于未受过良好教育者的14.4倍。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度人存在移民美国的倾向,这是广泛存在的人才外流现象的表现之一。对61个贫困国家的近期研究发现,在所有这些国家中,受过中等或高等教育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移民到美国。在51个国家中,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比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更容易移民。一些国家的技术力量已经大部分流失到美国。例如,在圭亚那,保守地估计在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中,有77%移民到美国。

根据曼昆的理论,技术工人将从富国转移到穷国,但事实恰恰与此相反,因为富国技术工人的工资更具有吸引力。在印度的孟买,一个工程师的年薪是2300美元,而在纽约,则高达55000美元。根据曼昆的理论,印度的技术工人工资应该是美国的3倍,但实际上美国技术工人的工资是印度的24倍。根据曼昆的理论,在人均收入和技术工人工资之间存在负相关,但实际上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强正相关。

曼昆的理论还意味着印度技术工人与非技术工人的工资比率将高得难以想象。根据曼昆的假设,美国的非技术工人工资相当于印度的14倍,他预测印度的技术工人工资是美国的3倍。如果美国技术工人与非技术工人的工资比率为2(根据曼昆的计算),那么印度技术工人与非技术工人的工资比率将达到84倍。如果人们对激励做出反应的话,那么在印度大量的人将投资教育以获得高的技术工资,印度的教育投资回报率将相当于美国的42倍。但是,印度技术工人和非技术工人的工资差别并没有如此之大(其他贫困国家也是如此),一个工程师的工资仅大约相当于一个建筑工人工资的3倍。研究发现,贫困国家的教育投资回报率最多相当于富裕国家的2倍,而不是42倍,而且教育投资回报率高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投资成本较低。

第三个问题是因果关系。如果考虑到随着收入的上升,中学教育作为一种奢侈品的消费也会增加,曼昆的结论将发生变化。随着收入的增加,对中学教育的需求也自然会增加,但这并不能表明中学教育可以提高人们的生产效率。

这促使我思索曼昆对国别收入差距解释的另一更基本的问题。即使我们接受他用储蓄(包括物质资本储蓄和人力资本储蓄)差距解释收入差距的理论,那么储蓄又是由什么因素决定的呢?曼昆仅仅将解释经济增长差距的问题转化为解释储蓄差距的问题,却并没有给出最终的答案。简单地说穷国贫困的原因是他们不思节约,这样的解释并不能令人满意,这几乎相当于用贫困来解释贫困的同义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