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色

在此背景下，我们不禁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那么繁琐地建立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而要把银行摆在后面?为什么银行不干脆直接放贷给财政部或国家开发银行，就像他们融资给当地政府以及其项目一样?建立这样一个复杂和难以管理的金融系统的优点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复杂的，并且有许多方面。整个中国的金融体系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来看:一是企业转型的一个重要催化剂;二是一种能够使资金在不同群体间流动的机制;三是能够为地方企业和政府吸引外资而装点门面。首先，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因为中央政府要推行国有企业和其他经济领域的改革，需要利用最先进的经济实践。西方国家的金融模式，涉及股权和资本市场，似乎能够满足政府的要求。在邓小平的大力支持下，以西方的法律、会计和监管体制为借鉴，积极推动建立中国的资本市场并引导中国固有企业上市，逐渐成为一个共识。在短短的几年中，中国企业开始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市，中国"国家队"开始形成。

这只能被视为中国共产党的伟大成功，但是从很多方面来看，中国"国家队"却是中国政治和经济游戏规则的改变者。这些大型国有企业拥有巨大的政治和经济力量，它们怎么会希望国内(或国际)的监管机构抑或任何其他政府机构对他们的业务有显著的影响呢?这样的企业会希望中国内地的股票市场或中国香港的股票市场，向着国际先进资本市场的模式发展吗?这些问题的答案很明显是"不"。如果市场的发展进步不符合这些"国家队"的利益，那么它们就可能试图阻止其发展的脚步。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问题在其他国家看来是那么的纠结。市场上的所有"行头"都是来自于西方的金融模式:B股，H股，本地银行的附属公司，本币衍生工具，QFU，QDU，证券，共同基金和商品合资企业，这些东西都尝试了，并且有些很成功。但这些只是在紫禁城广阔领域内的小小扩展罢了。

近期人们一直在谈论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推出国际板的事情，但至少在1996年，梅赛德斯-奔驰就已经开始寻求在上海上市。在债权市场，只有亚洲开发银行和国际金融公司(IFC)被获准发行债券，但被要求在现有的利益和投资者的框架内，只能为经国家批准的项目提供资金。自2004年以来，中国重要的非国有企业已经允许在深圳市场上市，但在400多家上市公司中，只有4家成为中国企业100强，他们所占总市值只有2.2%。此外，非国有企业在消费、食品、高科技领域，医药及其他轻工行业占有很大比重。在历史上，国有企业在这些领域占有的份额较小。总之，非国有企业，无论对于中国的出口和就业多么的重要，也不会有机会在中国得到很大的发展，更不要说和国家队"分庭抗礼"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第二个方面是，它适合中国现有的利益结构。在这种复杂而又原始的金融体系中，资金的换手率很高。多种金融产品，监管机构，市场和规则都掩盖了中国庞大的现金流的来源和去向。在这种商业环境下，中国的"国家队"在中国的国内市场堆积了庞大的财富，并积累了丰厚的利润。这些企业集团不希望有什么变化，他们认为外资的参与没有任何必要。外商的参与将有可能为中国经济带来新的价值，但是也会让整个事情变得更为复杂。这些国有资本为什么要与外商分享自己的财富呢?如果说当初中国加入WTO是为了向国际开放并推动经济改革，那么在2008年之后，这个目标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就当前中国金融部门的发展情况而言，2008年金融危机和雷曼兄弟的倒闭已经削弱了中国中央政府对于金融业寻求更大开放性和国际参与的意向。这次的全球金融危机几乎颠覆了自1992年以来中国政府学习借鉴的西方金融模式。这使得一些改革开放前，基于平均主义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发展的思想开始重新出现。在党内原本就有一些人，自打一开始就并不支持走市场经济的道路，正如我们在第一章提到的话"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些人对于改革开放无法理解，他们一直怀疑，如果就这样"回到解放前"，那么他们曾经辛苦革命究竟为了什么?而今天，这种思潮又重新出现，一些人希望中国能够回到过去的体制。但是，这些人错了，因为如果中国不走金融改革的道路并且开放市场，那么中国就无法取得像今天这样让他们引为自豪的辉煌成就。

中国中央政府支撑整个"国家队"的成本是巨大的。但我们应当认识到，当时中国"国家队"的形成是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这个产业全球化的大背景之下开始的。在几乎每一个产业领域中，中国都要开始面对国际竞争对手的规模、专业知识和经济影响力，而这些中国自己的公司本身并不具备。1997年中国移动45亿美元IPO的成功显示了前进的道路。朱镕基总理要将中国的企业推入世界500强行列的目标堪比美国的阿波罗登月计划。而今，这些公司逐渐变得十分庞大、富足而不可撼动，它们组成了中国的国内市场的主体，并且具有强大的社会影响力，它们理所当然要得到金融体系毋庸置疑的支持和配合。

这就是看待中国复杂金融问题的第三个方面。当旁观者一旦将中国市场看作一个新兴市场的时候，不管从政治角度、商业角度或是学术角度，一切问题都变得不难理解了。从这方面来看，做好中国金融市场的"基础设施建设"是十分重要的。在过去的18年里，中国已经逐渐对外资开放，并发展了自己的股票和债务市场，发展了自己的共同基金行业，拥有了养老基金和主权财富基金，中国也发展了自己的货币市场，拥有了国际化的央行，发展了住房贷款和信用卡，现在中国也拥有一个新兴的汽车行业以及一些辉煌的城市。因为中国表面上看上去和西方世界很像，因此国际投资者很容易接受这一切，他们很高兴，因为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地熟悉并且让人感到意外。这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中国的一切都可以按照他们的方式被理解、衡量和估值。如果中国明确要继续坚持苏联模式的金融体系，那么这些国际投资者就不会有以上的感觉。但事实上，中国体制内仍有一部分苏联金融模式的残余。

中国人通常习惯于声称他们的系统具有复杂性，很多人认为，中国的经济体制是不同于西方的，所以中国的市场运作方式与西方也不一样。事实证明，这只是对于事实简单的陈述而已。从表面看，中国这个经济体似乎拥有一个巨大的成长故事，在过去的十年，它经历了十分繁荣的增长。但这仅仅是表面而已。在高速成长的背后，中国已经经历了一次次的繁荣和萧条。中国的成长故事值得每一个中国人，当然也包括西方社会，去仔细地思考和研究。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诸如"股票"、"债券气"资本"或"收益率曲线"或"市场"等词汇在中国的经济和政治领域分别具有相同的含义。如果对于中国经济和社会没有一个严肃认真的研究态度和好奇心，那么会导致各种误解，并且丧失机遇。而这种损失对于中国或是外国的伙伴们来讲可是极为奢侈的。中国共产党和政府长期以来对于将西方资本市场融人中国国有体制的努力，在短期内见效并使中国的社会和经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这样的变化掩盖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在这样一个从来未曾实践过的社会体系之下，所有中国有能力的机构都在拼命从事"资本的原始积累"。如果马克思今天还活着，他会毫无疑问地在中国发现大量新的素材，而他的杰作也很可能会有一个新的版本，叫做《具有中国特色的资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