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中国的银行堡垒

总体来说，中国的整个银行业经受住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打击，这是对当时朱镕基所要求的改革的一个见证。虽然在发达国家，许多主要银行都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宣告破产， 而中国的银行业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波动，反而有人认为，中国银行业的实力得到了一定的增强。中国在上海和中国香港交易所上市的银行中， 有六家入列"全球财富500强"。中国工商银行就是其中之一， 它的市值全球第一，同时它也是世界第二大的公司，仅次于埃克森美孚(见图2-4)。相比之下，美国目前最强的银行摩根大通，以第19名的成绩远远落后。而就在1998年的时候，中国的银行业不良贷款率超过40%，在那时看来中国的银行面临的改革之路多么漫长遥远啊。

而事实上，十年后的今天，中国的银行业更强大了，它的工作人员也更加专业。中国银行业的高级管理者在这个行当里迅速学会了真正的银行家那样的言行与做派。现在中国也有了一个更加复杂和国际化的银行监管机构。但是，当我们凑近看一看，就会发现， 这种奇迹之所以会被称之为"奇迹"，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屈指可数的。图2-4本身就是一个误导，因为它在拿不同的事物做比较，就像拿着苹果去和橘子比。摩根大通能和工商银行放在一起做比较么？摩根大迎的股票100%都在市场上交易流通，而工商银行只有30%的股票是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交易的(见图2-5)。公司的总市值是根据银行的股份总数乘以一个股票交易的市场价格来计算的。而其假设前提就是， 在真正的国际市场上，该公司的股份全部上市进行自由交易。由此而计算产生的公司市值，实际上体现了投资者对于公司可持续经营业务的估值达成的共识。正如在一些其他地方体现的那样，例如在A股和H股，中国著名的各种限售股都有自己不同的估值。工商银行市值的多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到底用哪个市场的估值。

为了计算出工商银行的市值，彭博资讯的分析师们需要将其中国香港部分上市的股票市值和中国境内上市的股票市值相加才可以。而其国内的股份包括A股在上海市场交易的股份和一部分被中国政府机构持有的不能上市自由交易的股份。但是，后者的价值全部都用上市流通股票的价值来计算。如果政府想要出售他所持有的大把工商银行股票中的一小部分，那么A股上市的工商银行股票价格还会是这么多吗？2001年6月份A股市场对于中国证监会关于此类问题规划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市场暴跌！中国所有其他的公司和银行实际上都面临着类似的股份制结构和估值的问题。在中国这样的市场结构中，很难给出一个合适的估值方式，使其能够和境外发达的自由经济体中的上市公司做比较。

为了更好地证明这一观点，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计算：例如中国工商银行上市可自由交易的股票占总股份的30%，其总市值为2010亿美元，因此其可自由交易部分的股票价值约为600亿美元，我们可以把这个数字当作银行的市值来看。这种方式考虑到了所有股份上市自由流通后的稀释效应。虽然这种方式太粗矿，但是也没有什么方法能比它更准确的了。但是不管这个数字应该是多少，至少有一点是很明显的，正确的估值一定要大大低于如前所述彭博研究员计算出来的数字。

市场并不单单是一个估值机制。国际上的股票交易市场之所以被称之为"市场气是因为上市公司在那里可以被自由地买卖。在中国大陆和中国香港，中国政府对于市场有着很严格的控制。在那里，股票可以被自由买卖，但是公司并不可以。大型的兼并收购并不能通过交易所进行。它们属于中国国有资产整体中的一部分，所有的价格都是人工制定的。想要在交易所通过公开市场收购一家中国国有上市银行或者证券公司的股份并且得到控股权，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根据总资产，我们可以比较直接地用中资银行和美资银行做对比。事实上，如果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发现很多外资跨国银行都比中资银行规模更大甚至比最大的中资银行更大。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发达经济体的GDP中国的很多倍。但是从图2-6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的四大国

有商业银行和他们的很多外国同行们属于同一个梯队，并排在中国其他二线银行之前。资产规模的确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评判银行实力的标准，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十分可靠的办法，真正有用的是资产质量。

资产质量将触及到整个问题的核心。如果我们了解中国的银行是如何从坏账问题中解脱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能意识到，他们在这方而仍然十分薄弱。图2-7向我们脱示了从1999年至2010年这几年间银行坏账下降的情况，这的确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在2000年银行开始剥离总值约1700亿美元的坏账之前，1999年四大银行的不良贷款比例高达39%(不良贷款/贷款总额)。从2001年至2005年，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剥离减记了将近2000亿美元。在2007年，中国农业银行，四大商业银行中的最后一个进行了重组，剥离了1120亿美元， 至此，四家国有商业银行总计剥离了约4800亿美元。

这些不良贷款的大部分起源于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银行系统毫无控制地发放大盐的贷款，就像在2009年发生的那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近4800亿美元的不良贷款，相当于中国1988-1993年五年期间国内生产总值的20%左右。就在1993年当年，朱镕基总理果断地踩下了刹车。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银行竟然在开始重组以前已经默默地背负着这些不良贷款走过了5年时间。又过了10年，这些不良贷款的问题才被解决(还不是全部被减记掉)。

20世纪80年代美国的储蓄和贷款危机可能会给中国遇到的不良贷款问题带来一些启示。在美国由于政府提供的存款保险制度，存款风险被转嫁给了全体纳税人。经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测算，在1986年至1999年期间，在美国倒闭的1043个储蓄机构持有超过5190亿美元的资产。在存款保险公司提供保险之后将对倒闭的银行资产进行清算，清算后计算出实际亏损仅有1530亿美元，也就是说当时的资产回收率超过60%，剩下部分就由纳税人承担了。而在中国，这个类似的比例仅仅为20%。

如图2-6所示，这种巨大的回收率波动和坏账比例迅速减小，产生了一连串的问题。如果，现在中国银行的不良贷款率真的已经恢复到了一个很好的程度，其原因究竟是因为他们把钱贷给了更好的有能力并愿意偿还贷款的公司呢，还是原来的拖欠贷款的固有企业客户开始按期偿付了呢？如果原因是后者的话，为什么前面的问题贷款回收率如此之低呢?当然不可能是客户群的变化：绝大多数中国的银行都会贷款给国有企业，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比起私营企业，更会被视为可靠的客户。但现在看起来，这种态度似乎是错误的。

政府告诉银行要贷款给国有企业，但它似乎无法告诉国有企业要按期去偿还贷款。这个问题的核心所在就是:地方党委、政府要求银行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支持国有企业。如果国有企业贷款到期无力偿还，当局不会责怪银行家经营不善而赔钱，但如果银行家"不听招呼"那就一定会被责怪。因此简单的只对银行系统进行改革，而不对整个国有企业和政府体制进行改革，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事实上，在过去十年里不良贷款率的优化反映了国有企业对于归还贷款的意愿的提升，以及之前投资建设的一些项目开始产生了现金流，或者对坏账的一些其他优化安排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