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的重组模式
对于人民银行的商业银行重组模式，财政部当然不怎么高兴。因为从历史上来看，这几乎是第一次他们的角色发生了逆转。但是，正如我们前文说的那样，从2005年开始，财政部又逐渐开始能够向银行体系发挥影响。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的标志就是2007年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中投公司）的设立（参见第五章）。财政部的做法和中国人民银行的主要区别是，它直接负责这些不良贷款出售相关事宜的融资和偿付。事实上，从这一个角度来看，这种做法似乎更接近国际上通行的模式。在整个改革的进程中，人民银行已经成功地将财政部推到了一边。但其复杂的不良贷款的处置方式、资金安排，以及实际操作中政府的诸多限制，使其并没有成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从一开始，这些资产管理公司的资本就并不充裕，并且还要无望地面对着100%全额收购不良贷款的压力。他们怎么可能真的会想要偿还人民银行的这笔债务呢?
然而，如果我们仔细研究的话，财政部的解决方案也有它的弱点。在2005年财政部开始着手掌控工商银行重组的时候，它用自己发行的票据取代了一部分资产管理公司的债券。在那年，一个价值2460亿元人民币的不良贷款组合被转移到一个"共同管理账户"（见附录）。并且，中国工商银行并没有因此收到现金注资，这同中国建设银行、中国银行的重组大相径庭。相反，工商银行只是收到了来自财政部的"欠条"，而不是来自资产管理公司的债券，但实质上都差不多(见图3- 6)。
农业银行的案例也是一个典型的财政部的做法。财政部用特别发行的"欠条"全额置换了农业银行大约80%的不良贷款，总价值约6651亿人民币，约合975亿美元。与工商银行一样，资产负债表中的不良贷款被这些"欠条"所替代，并且只是用含糊的字眼儿在财务报表的附注里说明财政部将在"随后的几年"进行偿付。对于工商银行来说，它的应收款项期限为5年，而农业银行为15年。从积极的一面来看，这些应收账款实际上还是有利的，因为它直接表明了财政部的义务，并缓解了银行不良贷款的压力。此外，由于工行和农行并没有收到现金，流动性过剩并没有成为一个问题。这是这种方法的优点，但也是缺点。
从这两家银行的相关交易的细节来看，我们可以发现，这种方法又一次将现行的问题推到了遥远的未来。事实上这些所谓的不良贷款都被转移到了财政部的"共同管理账户"。通过财政部的授权，银行可以对这些不良贷款进行处置。但是这些财政部的"欠条"究竟是什么?它似乎可以代表财政部的义务，可事实上财政部代表着主权债的发行主体，那么这些"欠条"能不能理解为中国政府的直接义务呢?这个交易本来可以十分简单明了，那就是由财政部发行债券，通过其债券发行的收入来向资产管理公司注资，并用现金收购不良贷款。如果这样的话，也就不要人民银行扩张信贷了。这是美国财政部在储蓄和贷款危机时，出资重组信托公司的方法。
这种方法可以将银行完全清理干净，而这笔债务也无可争议地转移到财政部下面，由政府税收来负担这些责任。但是为了完成这一系列的交易，财政部则需要将这些债务问题纳入国家预算，并且需要全国人大的批准审核。而这些没有兑现的"欠条"是资产负债表外的东西，只需要作为银行资产重组的一部分通过国务院的审核就可以了。事实上，这些"欠条"甚至可以不用通过国务院的审核，因为这些工具只不过是一些未能兑现的"或然负债"而已。"或然负债"并不包含在国家预算和其他的一些地方，至少是并不包含在任何公开的部分中。
当然，财政部欠条的偿付并不依靠国家预算。事实证明，银行自己将是其唯一的现金来源。中国工商银行经审计的财务报表和农业银行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中的脚注表明，这些"欠条"还款将来源于不良贷款回收、银行股息、银行相关税收和出售银行股份所得的收入。换句话说，银行将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自己支付这笔款项，因为财政部不会或者不被允许出售这些银行的股份。事实上，这其实已经开始发生了（见图3-7）。由于这种资金来源代表着未来的现金收入，因此所谓的"共同管理账户"就像是不良贷款的一个寄存处一样，又好比是一个方便的停车场。鉴于资产管理公司的问题贷款回收的经验(本书在后面会讨论) ，任何其他银行似乎都无法比他们做得更好。在2010年初，北京金融资产交易所成立了，这一举措强烈地暗示了银行将如何处置在那些共同管理的账户中的不良贷款。这一新交易所位于北京金融区的心脏地带，其股东包括信达投资、光大银行和北京产权交易所。它的任务是通过公开拍卖，来处置不良贷款。也许，这家交易所将着手这两家银行不良资产的处理。但是哪家机构有如此大的实力能够接手这些不良资产?又有谁会去接受这些明显不可避免的被减记的资产呢?最后，财政部将不得不发行债券来弥补原先的"欠条"，或者干脆延长支付期限。
最终，银行股份的分红成了这些债务的一大可靠还款来源。这样又牵扯到了银行的股息分配政策，我们曾在第二章的时候提到过。而在下一章，我们将要探讨中投公司的问题，以及和并不完美的人民银行方案相比，财政部方案有哪些明显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