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王国

中国的证券市场，无论其本身有多少缺陷，它的建立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成就，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从1992年开始，中国拥有了自己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全国性的资本市场。从那时开始，资本可以在国内无障碍地流动，不用像过去那样受到各种来自政府的管辖与约束。不仅如此，在这些市场的头顶开始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监督着他们，这就是中国人民银行。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人民银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民银行的各个省级分支机构以及当地政府，一直是推动资本市场发展的背后力量。刘鸿儒，曾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他被所有中国资本市场的参与者公认为是中国股票市场的"教父"级人物。自1988年，中国央行开始负责监管中国最初设立的34家证券公司。事实上从1985年开始，人民银行深圳分行就开始在发展市场基础设施和规则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与此同时，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在协调政府和市场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关系方面也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如果没有人民银行的积极支持，中国股票和股票市场的实践可能已经胎死腹中。此外，更是在中国人民银行的支持之下，中国走向了国际资本市场。1992年10月，华晨中国在美国纽约成功上市，这是中国内地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公司。在当时，如果没有与高层领导达成共识，这种大胆的举动绝不可能出现。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一个相对分散的监管环境开始形成。1997年，朱镕基将政府债券市场从证券交易所和中国证监会的监管之下转移至银行间市场，由人民银行直接监管。而这仅仅是个开始。2003年，有7个监管机构负责4大类债券产品，并且股票和商品市场也被逐一切分。每一个监管机构都有自己的权限范围。人民银行管理着债券市场;中国证监会和国家发改委管理着证券公司和商品经纪公司;财政部控制着银行;银监会可以管理信托公司;中国保监会管理保险公司和私募股权投资基金。现在就连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都要开始尝试建立自己的"特殊目的公司"(SPV)，以便其进入金融市场(见图8-1)。

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国的资本市场一定需要一个单一的超级监管机构来进行统一的管理和协调。由不同的机构对不同的资本市场门类进行管理也是有其合理性的，例如股票经纪业务和银行业务就完全不同，反之亦然。但麻烦的是，在中国过去的几年中，不同的监管机构形成了所谓的"山头"。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领导，那么在这些"山头"之间协调工作就会十分困难。

在20世纪90年代，缺乏一个统一的市场监管机构可能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那时银行几乎是唯一的资金来源。但是，亚洲金融危机后，朱镕基总理从根本上重组四大银行的计划，市要一个更加综合的方法。而重组商业银行也只不过是当时降低系统性风险的整个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一个综合的解决方案需要各种各样的政府机构参与，包括财政部、国家发改委、中国证监会和中国人民银行等各方面的协调和积极支持。涉及这么多部委，由谁来牵头领导呢?直到朱错基2003年任期结束之前. 他都一直有意愿井有能力领导金融体系改革。而改革的势头也的确从1998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了2005年。但是，在2005年当中国人民银行开始着手将金融改革制度化，把自己建立成为一个超级监管机构的时候，希望维持现状的一方竭尽全力出手阻止了统一的金融监管体系的建立。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已经提到， 当财政部重新从中国人民银行手中拿回银行的控制权的时候，这意味着中国的金融体系实际上有很高的内耗成本。外资投资方通过参与中国银行业的IPO，向中国银行业注入了资金。但这笔资金事实上可以被视为现金股利的预付款，用来支付财政部发行的特殊债券的利息。对于他们来说，中国的银行变成了利息支付的管道，同样也可以用来偿付当初财政部为了重组中国工商银行和中国农业银行而发行的特殊"应收账款飞这样看来，由于银行成了财政部支付利息的管道，国家预算似乎就没有必要承担这些支出了。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特殊债券不再被记录在中国人民银行的中央存管机构。2007年12月31日后，这些债券就这么消失了。此外，从2009年起，各大银行就开始计划融资700亿美元，以填补他们因为要支付相应的股息所产生的资本缺口。而看上去更别扭的是，中国主权财富基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成为了整个银行系统的核心。

在一个没有所谓"金融皇帝"的时代，管理这样繁杂的金融系统是成本巨大的。自2005年以来，已经有一些关于建立一个统一的金融监管机构的讨论，但很少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出现。也许，为了建立一个"超级协调委员会"，就必须把所有利益相关集团都包括进来。然而，在20世纪80年代未这样的机构其实已经出现过，但已被证明是不成功的。当过去的一次次监管机构间协调会议由于"调度困难"而宣告失败之后，谁又会去领导一个类似这样的委员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