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与影响

一个经常被人们提到的问题是，中央政府对于失败的金融交易的管理机制是没有问题的吗？中国毕竟有资金实力来吸收这种规模的损失，如果它确定要这样做的话。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是肯定的。每一天，新闻媒体都报道着中国的"国家队"和新的主权财富基金在国际市场上寻找投资机会的故事。人民币国际化已成为头条新闻，中国人民币试图挑战美元作为国际贸易货币的主导地位，也许有一天，人民币也会成为国际储备货币。但很少昕到中国银行业的动作，为什么呢?

在2008年，西方的金融局势一片动荡，全世界都在赞赏着中国的经济剌激计划，美林证券和摩根士丹利也都在唱着赞歌。在那时中国的银行又在什么地方呢？在南非的小收购以及收购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社区银行就是我们这些中国金融巨头所干的杰作了。可以想象，如果中国工商银行在那段华尔街的黑暗时期向美国财政部提出现金收购花旗集团、美联银行、华盛顿互惠银行、美林证券的时候，美国政府会是一副什么窘迫反应。对于中国来说，这整个购物篮里都是便宜货。但是机会稍纵即逝，这样的机会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与此相反，中国的企业客户、中国国家开发银行、中国的主权财富基金一直在积极寻求国际投资，为什么不找中国的银行呢?

换句话说：如果中国银行业的市场估值是真实的，而银行的规模已经如此之巨大，为什么中国的银行业务模式不能出口呢？由于美国和欧洲的监管机构和政府寻找办法，以防止下一次金融危机，为什么中国的金融模式，即资产管理公司和国家所有权的模式，没有被欧美国家所引用呢？有人预测，如果中国试图在不久的将来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经济的中心，那么人们所期望中国能够输出的不仅仅是资本，也有知识产权。但我们似乎看不出有这些迹象，更不要说什么期望了。

在过去十年里的故事表明，中国的银行，尽管他们进入了"财富500强"排名，但是并不具有国际竞争力。他们的经营方式让人看来，似乎他们并不十分了解发达经济体的银行系统。中国的银行生长在与外界隔离的体制内部，经营完全依赖于政府的指导和支持。就连中国各大商业银行的CEO们都需要党中央的组织部来任命，除了长期坚持努力改革银行的公司治理机制之外，有谁会相信一家中国的银行董事长能够更多的代表股东利益，而不是中央政府的利益?中国的银行规模之大是无可否认的，但它们既没有创造性，也没有创新性。它们的市值并不代表其潜在的价值创造的估值方法，而是巧妙地操纵的结果。2010年，当一家又一家的中国银行陆续公布数十亿美元的资本融资计划时，人们不禁要问，它们在短短三四年前刚刚募集的巨额资金到底去哪儿了？中国的银行有着很强的盈利能力，但是并没有很快的资本增长速度。我们还没有考虑到它们所持有的资产管理公司债权的市场价值以及其在国内债券市场上巨大的风险敞口。事实是，它们现在，即便是在刚刚IPO之后，所拥有的资本金也不够抵御其资产负债表上的风险，但这似乎能够用来解释其ROE（股本回报率）为什么会那么好。

中国的银行在国家经济中的角色也十分被动。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中国的银行经营理念十分传统，它们仍然被看作一种公共事业。毫无疑问，在2010年，他们再次成为了巨大的存贷款机构，按照中央政府的指示发放贷款。不管在过去的十年间，银行的董事长或是高级管理层对银行的经营有多大的作用，从2009年开始，他们的影响力都逐渐减弱，就像当年备受推崇的银行业监管机构一样。如果说银行才刚刚开始学着去测量和评估风险，那么它们就已经开始迅速地把这些遗忘了。

有种观点说，由于中国的银行主要信贷客户都是中国的国有企业，因此它们就没有必要去学习所谓美国的那一套东西。这种观点明显似是而非，因为国有企业通常都会拖欠贷款。而中国的银行高管们心里清楚，那些国有企业是否会按期还款其实并不重要。对于中国的银行家们而言，听从党的号令才是最重要的。事实上，中国的资本分配过程是由中央政府来运作管理的，而不是市场。

在公众监督缺失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会质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和其收益的质量。国际股票市场及其大部分的年轻金融分析师们都持有一种观点，那就是并不能把中国的银行当作一个个独立的机构来看待，它们实际上是国家经济实力的代表，这使其拥有了相应的价值以及信誉。但问题是，它们事实上只是体制内经济的代表。在这样一个经济体制下，当局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组织安排，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让银行反向收购未重组的资产管理公司。一家大型美资银行的分析师曾公开支持过类似的想法"这些资产管理公司背后站着的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些银行，这些银行对资产管理公司的一些业务都很感兴趣。所以从商业的层面来看，这种情况（商业银行持股资产管理公司）的发生就是情理之中的。"其他主要机构的外国分析师纷纷积极地回应了这种观点。

这种不假思索的评论对于中国确实没有帮助。但如果中国政府放松警惕，认为四大银行其实是世界一流的，以鼓励他们拓展国际市场，这将是非常危险的。随之而来，西方监管机构和媒体的审查有什么样的影响呢？我们已经看到了媒体对于美国2008年次贷危机和资产证券化方面的关注，但是没有一个人对此的看法是乐观的。我们应该记住的是，贝尔斯登(BearStearns)和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在一个周末就消失了。中国的政治精英们肯定已经学到了这方面的经验教训，就像从其他国际金融危机学到的一样。

在中国，对于政治的过分强调使得其难以出现国际化的大型银行。诚然，中国的银行的确貌似国际化，它们公开上市，进行广告宣传并且开展消费贷款业务。但是正如2009年我们看到的那样，这种看似国际化的改变实际上是表面的：它们的商业模式改革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加难以达到的目标。这些银行将始终是受到中央政府严密保护和直接控制的国内机构。最近几年国际上一些大银行的高官都曾表达要建立"堡垒一般的资产负债表"的观点，以应对明显的经济压力。在中国，事实上也有一种建立类似"堡垒"的驱动力，但这只是旨在将其银行体系封闭在国门之内，使其绝缘于外部国际上的各种风险和变化，让整个银行体系在中央政府的控制之下运行。

2009年和2010年，中国的银行发放贷款超过20万亿元人民币（具体数目是多少其实很少有人能够说清楚）。如果在未来的几年内，这些贷款没有演变为不良资产，并且仍然以全部面值体现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的话，那么中国的银行体系将必定继续保持封闭的状态。另一方面，如果对于风险的分类和管控仍旧依照国际标准进行，那么我们可以预见的是20世纪90年代发生的事情可能重演。将会有巨额的贷款到期无法偿付，而银行也会需要更多的资本需求进行资产重组。目前，贷款和高派息已经超出了银行的资本充足率，这迫使银行需要更多的资金，而这些资金主要来自国家本身。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对资金的需求也是可以得到缓解的，比如通过降低贷款资产，确保资产管理公司将继续发挥核心作用等方法。

在过去的几年中，中国的银行纷纷进入消费业务:信用卡和借记卡，汽车贷款和抵押贷款在本国广大的沿海地区已十分常见。从2008年开始，出口的崩溃揭示了中国的出口依赖型经济模式的巨大弱点，来自各方面的专家呼吁政府制定一个类似美国的刺激国内的消费模式（又是美国的模式！）。而推动这项议题的另一种力量，是中国的老龄化问题。如果政府决心将出口外向型经济转变为消费拉动型经济，那么这就意味着中国的国内储蓄率会下降，例如家庭存款。那么这样一来银行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中国庞大的金融体系能够有今天，几乎完全依赖于英勇的中国人民而造就的高储蓄率，他们是唯一的非国有资金来源。人民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的模式之所以现在仍然能够奏效，是因为中国的储蓄偏好，以及流动性的活跃。如果中国人开始像美国那样，对借贷和消费充满热情的话，会对中国的银行资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从这个角度来看，产生丰富的新型投资和消费信贷产品似乎不太可能。同样，将充分的资金投入到社会保障中去，这样的改革似乎还不会到来。

最后，有外资银行的存在。外资银行对于中国加入WTO一直表现得特别活跃，并且一直希望中国能够开放国内市场，使其进入中国。中国基本上遵守了协议，在过去的八年中，外资银行纷纷斥巨资开发网络和新的银行产品。对于一个主要侧重于国内消费者的金融服务群体来说，这些美国和欧洲的主要银行的分行网络和品牌广告在中国的主要城市和媒体中也变得越来越普遍。外资银行在当地货币的风险管理产品这块市场发展得也很快。

这些银行明白，中国的金融体系正处在转型的时期。它们都坚定地期望，在不太遥远的未来，中国的市场将被完全打开。这是在2008年之前普遍持有的观点。但是，从中国中央政府给这次全球金融危机所下的结论看来，想让中国继续按照原来西方式的金融模式继续改革下去似乎已经不太可能。但是除了维持现状以外，也没有其他的金融模式，而这就是现在事态的发展方向。那么，外资银行在中国的未来将会怎样呢?

总之，中国的银行业长期在中央政府为其创造的柔软且舒适的保护茧中运行着，长期为其创造着可观的财富与价值。正如中国2008年奥运会和国庆60周年大阅兵一样，对于管理运作这些象征着经济改革和现代化建设的重大活动与工程，中国的中央政府一直十分在行。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让中国领导人看到了金融体系改革的迫切需要，那么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则产生了相反的作用。他们提出的基于大规模银行信贷支持的经济剌激计划可能会冲走过去10多年改革的良好成果。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好银行"被削弱的时候，原先以改革为目的而建立起来的"坏银行"则被加强了，这或许是为了未来下一次的改革而做准备。运行于新兴经济市场中的机构总是对改革浅尝辄止，而市场总会被政治需求所绑架。中国经济新一轮改革可能取决于下一次金融危机什么时候发生，或是当局者真正明白，经济表象并不能代表经济深层的真实现状，中国的经济改革需求还远未得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