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改革的结束：2005年

2005年是了解今天中国金融市场最重要的一年，它标志着江泽民、朱镕基时代最后一股推动力的作用。它的作用还是十分明显的，使中国拥有了现代化的市场，并标志了改革的重大成功。依据世贸组织的条款，股票、商品和债券市场的建立将帮助成为所谓的“市场经济体体”。但由于1998年开始的改革未能完成，使得中国的金融机构，尤其是它的银行，处于弱势地位。在2003年年初，有两个重大举措正在进行中。第一个是在1998年开始银行重组计划，当时正处于第二阶段，开始出售银行的问题资产。第二个，则是努力使已经拥塌的股市恢复健康。这是周小川在2002年从证监会主席调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提出的，他是朱镕基金融改革战略的首席设计师。

周小川在刚开始就拿银行体系开刀，因为在1998年时。它们对实体经济是极大的威胁。由于中国的资本市场发育不够，当时几乎所有的金融风险都集中在银行系统。为了建立一种机制来减轻这种压力，周小川开始寻求发展债券市场。这样的市场将让公司与投资者建立直接的金融联系，并且这项举措意味着更高的金融市场灵活度，能够在当股票市场表现弱势不具有吸引力的时候提供更多的投融资渠道。从这一点来看，在2003年，企业债仅占中国的债券市场发行总额的3.5%（见图1-7）。

从市场角度而言，在2003年，通过债务融资的规模没有高于包括贷款、债券和股权在内的总规模的30%（见图1-8）。

在2003年和2004年的过程中，周小川奠定了他未来的政策措施的基础工作。首先，他积极形成了自1992年邓小平讲话以来，中国政府在支持中国资本市场方面的首次正式声明。一系列的相关政策规定在后来被人称之为

"国九条"，而在2004年年初，中国共产党着重肯定了资本市场的关键作用，它被定义为同时包括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

有了这样的政治庇护，周小川创造了体制基础来支持他所倡导的银行改革。2003年9月，一个崭新的中国人民银行金融市场部成立了，这个部门将主要负责债券市场的新政策和新产品开发。更具战略性的是，在2003年12月6日，中国人民银行主导成立了中央汇金公司（简称汇金）和中国建银投资公司，中国建银投资是汇金公司全资拥有的企业实体。这些公司都成为重组四大银行的重要成员，在2004年为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提供了新的资本，它们也成为中国金融体系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虽然周小川的出发点似乎是银行和不发达的债券市场，他真正的目标是股市。他很清楚，债券市场的风险很大程度上仍然是由银行承担，而只有股票市场才能使企业绕开银行系统，直接从市场上的技资者那里融资。然而，推动股市复苏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外，他这样做就要踩到别人的脚趾头。

自2005年开始，中国人民银行就与其他机构"密切"合作(见表1-3),开始实施其发展债券市场的计划，推出了一系列新举措。在当年的二月份，中国出台了相关规定允许国际机构，如亚洲开发银行发行人民币债券（熊猫债券），并同意中国的银行成立基金公司，迈出了全能型银行模式的第一步。三月份，出台了相关规定允许发行资产抵押证券(ABS)，五月份推出了债券远期交易，并且推出了一种新的公司债产品——商业票据(commercialpaper)。

如果没有利率市场化，就不会有一个功能完善的债券市场，而这些都和国家的外汇政策息息相关。在这里，周小川依然成功了。2005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发布消息称放弃长期以来人民币汇率盯住美元的汇率政策。在那之后18个月的过程中，人民币升值了近20%。而在2007年，利率上升了2%，这在外界看来是中国迈向利率市场化的重要一步。把这两者结合起来看，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活跃的债券市场的所需条件已经逐步落实到位了。作为一揽子政策，所有这些举措代表最显著的努力都是为了刺激债券市场的发展，但是在银行业方面，改革的举措却显得苍白无力。

2004年，中国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都已经重组完成。在从中国的外汇储备的450亿美元注资之前，银行已注销了其剩余的不良贷款。随后，这两家银行的股份被出售给了国际战略投资者。这些投资者扮演了两个角色。首先，他们的投资能够证明国际投资界对于该银行成功重组的认可，体现了这将会是一个有吸引力的投资机会。其次，同样重要的是，这些战略投资者的加入意味着中资银行将与外资金融机构展开深层次合作，这将有利于提升中国公司的治理、风险管理和产品开发等各个方面的能力。总之，银行改革的目的是加强银行财务状况以及整个银行体系，使中国的银行家可以提供良好的判断和建议。因为朱镕基一直希望能够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制度和专业的机构，来帮助执政党做正确的政策和决定，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领导人一声令下，信贷如洪水般汹涌而至。

2005年6月，美国银行(BOA)收购中国建设银行高达19.9%的股权，7月，新加坡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的淡马锡，收购了另外5%的股权。作为收购的第一步，美国银行和淡马锡分别支付25 亿美元和15亿美元，收购中国建设银行9%和5.1%的权益。然而，这样的并购却被中国某些媒体称作"卖国气将宝贵的国有银行出售给了外国人。这项"指控"的根据就是，由于中国的银行剥离了不良资产，现在整个资产已经变得十分干净。因此，有人争论说，如果外国投资者被获准投资中国的银行，他们应该付出高昂的价格来弥补其亏损的状态。除了考虑到价格因素以外，甚至有些"指控"声称，引进外国人的概念本身将导致国家的金融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这富含民族主义色彩的左派言论攻击了整个银行体系的改革进程。尽管整个改革受到了这样的抨击，中国人民银行仍然坚持完成了中国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的重组，并且最终成功上市。

与此同时，中国人民银行再次采取行动。它以金融稳定的名义，开始通过汇金公司收购破产的证券公司。在过去，央行提供了所谓的"棺材钱"，以弥补那些在倒塌的金融企业中的零售储户(人民银行负责填补客户交易结算资金缺口的资金，俗称“棺材钱”。然而，这一次，其方法是不同的：它收购证券公司的股权，来控制这家机构。在2005年的夏天和秋天，中央汇金公司及其控股的中国建银投资收购了17家券商机构的股权，大到银河证券和国泰君安，小到民族证券和湘财证券。中国人民银行表示有意使用"以市场为基础"的方针。这就意味着，当这些券商机构恢复健康后，央行就会将其套现，卖给新的投资者，当然有可能包括外资银行。从2004年年底，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把一家由其参股51%的中等规模、破产的证券公司的股份，向有兴趣的外资银行作价，寻求出售。一家外资银行已经赢得了投标，全面的申请己在当年初夏被送往国务院审核。周小川的意图是要开放整个国内股市，并且首次引入直接外资参与。

中国的"为官之道"已经流传了几千年。中国人民银行和它的行长周小川，在2004年和2005年的这段时间，似乎违反了每一个传统的官场潜规则。银行改革使得财政部在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的投资损失惨重，而允许证券公司和国有企业发行短期债券，这也入侵了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NDRC)在企业债务方面的行政空间。他们试图通过向外资银行出售证券公司股份这一行为则侵犯了证监会的固有领土。在一些报道上，甚至有人说汇金公司是"金融国资委"。更糟的是，中国人民银行正着手建立一个超级监管机构，将银行、股票和债务资本市场监督整合在一个屋檐下。因此霎时间，各种针对周小川的丑陋的人身攻击出现在中国香港的媒体上，其源头显然不在中国香港。

中国人民银行是一个部级单位，它的改革举措得到了当时国家领导的广泛支持。因此面对如此多的攻击，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在2005年10月全国国庆假期期间，周小川的改革计划被削减。长假结束后，形势迅速变得清晰明朗了，财政部已恢复了对银行的影响，证监会已成功地阻止了外资势力的进入，而国家发改委的权威也得到了加强。甚至亲人民银行的《财经》杂志也在首页为国家发改委发表封面故事。那时的结果对于今天的中国仍然影响深刻：一个综合的金融改革方案结束了。而接下来的一切政策都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各个部委各管各的，自说自话。

从1998年开始，在朱镕基领导下，周小川已建立了一定的框架，并在此框架内对金融市场进行全面的改革。改革计划包括建立银行坏账资产管理公司，加强资产良好的银行，建立全国社会保障基金，建立债券市场使之有更广泛的投资者基础，最重要的一点是，向合格的境外投资者开放国内的股票市场。此外，他还开启了人民币的汇率改革。中国人民银行在2005年试图改革失败后，这个体制框架仍然是不完整的。更糟的是，它一直是，并将继续被人用于解决它从来就不应该去解决的问题。这样做的原因很明显：从2008年初，中国政府再次锁定美元与人民币汇率， 而利率和市场也被逐渐冻结。大量的美元涌入到中国(见图1-9)，创造了巨大的人民币需求，给整个体制带来了巨大压力。政府处理这些压力的方式并不是建立一套完整的制度进行统一管理，而是设立了过多冗繁的专门机构， 这些机构共同决策、相互妥协来解决问题。而2010年的结果则是这项金融体系的集中体现。它具有过去苏联老大哥的身影，同时貌似还有点走向资本主义世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