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僵局
深入的政治分析很难进行,要识别可见和不可见的后果,避免破窗谬误。我们后面再讨论这个话题。首先,我们要从最高和最容易的层面入手。
在高度竞争的发达国家中,比如美国,市场不喜欢积极的法律干预。股市知道现状是什么,知道法律和如何守法。变革需要适应时间,会产生赢家和输家,这是市场不喜欢的。如果国会不能做任何事,它就不会把事情搞糟——这会让市场喘口气。
国会通过的法律越多,就越有可能修改产权,重新起草法规或重新分配财富、资源和机会,这些都会造成负面影响。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即人们对痛苦的感受要远多于同等数量收益带来的快乐,是行为金融中的重要理论(我们将在第9章中讨论),同样也适用于立法方面。如果一项新法律将资源从A组转移到B组,A组对此事的厌恶甚于B组对它的喜爱。这种负面影响就会体现在股市中。国会越是积极,市场越是厌恶和规避风险。对政治风险的厌恶会转化成心理上的市场风险规避。
为了观察政治如何影响股市,我们首先要问:这些油滑的政客有多大可能通过过激的法律?可能性是大还是小?
这既简单又基础,但是很少有人这样做。在这里,又是感觉占了上风。我们有很多证据表明市场喜欢政治僵局。正如我在2016年的书《只有三个问题最重要》中所说,在总统的第3〜4年的任期内,市场具有最高的平均回报,而原因就在于政治僵局。总统通常在任期中间时段失去权力。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在任期第1年和第2年努力推进大动作。奥巴马推动了医改法案和《多德-弗兰克法案》。布什推动通过了《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克林顿增加了税赋,而且尝试进行医疗保健改革。在总统任期后段进行变革是很少见的,比如1999年通过的《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案》。
市场喜欢政治僵局,但是民众不喜欢。作为老百姓,我们讨厌两极分化,对国会不作为颇有微词。这种怨恨很烦人。我们投票选出那些小丑,就是让他们解决我们想要解决的问题的,要让他们争吵,不能让他们游手好闲。国会通过的法律越少,他们的支持率就越低。2013年,国会创造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纪录——通过了72个法案。当年11月,国会支持率也达到了历史最低点——9%。这只比艾博拉病毒的受欢迎程度高9个百分点!但是标准普尔500指数上涨了32.4%。选民对华盛顿的不满迷惑了大众——他们所不喜欢的、在通过新法律方面存在的僵局,却刺激了股市上涨。党派人士希望本党提议通过。有主见的人希望两党妥协,少争吵。很少有人认为什么也不做是对的,甚至是最好的,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意识形态太过执着。自由主义者不喜欢发生任何事,因为他们想要自己想要的。保守主义者是这样的,非意识形态者也是如此。只有市场喜欢这样,因为当对政治风险的厌恶减少了,市场风险规避也就减少了。
两党妥协可能听上去不错。这意味着分歧淡化,不偏不倚的法律得以通过。历史上存在一些大的两党妥协,比如《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的通过。1930年通过的毁灭性的关税法案——《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得到了两党广泛的支持。另外,1920年通过的《海运商业法案》,也就是《琼斯法案》,甚至阻碍了美国原油运输的发展。1978年的《汉弗莱-霍金斯法案》是两党妥协的又一项重大成果,为美联储创设了双目标体制,将美国的货币政策和人们长期坚持的信念(通胀与失业是相互关联的)绑在了一起。两党妥协不一定就是好事,但是受欢迎。
很少有人考虑政治僵局对市场产生的影响。政治僵局就是房间里的那头“大象”!市场喜欢政治僵局,并不是因为政治僵局有转变投资者看法的魔力,主要是因为没有意识到新的、激进的法律不会被通过。负负得正。每个人都看到了政治僵局。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无所作为其实对于股市反而有利。
有关通胀和失业之间联系的“长久被认可的信念”是一个陈旧模型,该模型被称为“菲利普斯曲线”。创立者菲利普斯发现1861〜1957年英国存在工资和就业的反向关系。他提出了一个因果关系:高失业率意味着劳动力富余、雇员工资低。低失业率迫使企业提高薪酬以挽留人才。他提出的曲线模型认为一定水平的失业率会造成一定的通胀率。
米尔顿·弗里德曼在1968年的演讲“货币政策的角色”中挑战了这个理论。埃德蒙·费尔普斯(Edmund S.Phelps)在1967年也批评了这个理论!总之,他们认为菲利普斯模型忽略了通胀的真正驱动因素——货币供应(货币供应总是一种货币现象)。他们认为企业在考虑如何调整相对劳动力供应的价格时,过度关注真实工资(即通胀调整后的工资)。通胀是其决策的一个输入条件,而不是决策结果。
20世纪70年代证实了弗里德曼和费尔普斯是对的:高失业率,高通胀。但是菲利普斯曲线模型仍在使用。学术辩论不是那么容易有结果的。
不好的僵局例子
我在政治僵局上的观点主要适用于竞争性发达国家,比如美国、英国、西欧国家、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但是,你可能会认为美国经济政策就是自由市场的脊梁,资本主义和产权是强大的。那么,还有提升优势的空间吗?当然有!一部简单、简短和更平均的税法就能创造奇迹!也许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货币价值稳定当然好。这可能也不会在我这辈子实现。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有待解决。当然,这只是我的理想。好吧,如果你愿意,就忘掉我刚才说过的话吧!市场根本不会在意你我想什么。然而,事实上,国会通过的与经济相关的法律,很少不会造成附带损害。机会非常少。
在非竞争性的国家、新兴市场中,情况是不同的。大多数国家的产权保护很弱,公共部门臃肿,监管低效,腐败高发,收入不平等。不只是在收入上,还有在基本的经济机会上,在那里出生的穷人都不能像许多欧美国家的人一样成为富人。所以,积极的法制和促进经济增长的政策在那里是需要的!开放封闭的产业,私有化国有企业,欢迎私人投资,加强产权保护,鼓励创业,开放贸易,这些对于市场和长期增长都是有利的。
玛格丽特•撒切尔时代的英国就是一个好的范本。在20世纪中期的大部分时间里,英国的状况没有法国和大部分欧洲国家那么糟糕,但也够差劲的了。到了1979年,其国有矿业企业和制造业已经无法与全球其他国家的此类行业竞争。英国GDP在20世纪50〜70年代都有增长,但是增速落在美国后面。1979年撒切尔就任首相,花了几年时间调整英国经济结构,私有化国有企业,放松监管,使服务业获得了成长空间。1986年“一揽子”金融改革对资本市场进行了现代化,让英国参与竞争,并最终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金融枢纽。这位铁娘子的改革阻止了英国的结构性退步。从1985年开始的10年里,私有化和改革伴随着英国股市的腾飞。
之后,瓦茨拉夫•哈维尔(Vaclav Havel)在捷克实行市场经济。紧接着,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也实行了市场经济。对于它们来说,这很简单!当然,自由市场是从某些意识形态破产的地狱中走出来的!这些都是重大的、激进的变革,属于好的变化。
仅仅指出自由市场改革是不够的,如果大家都知道了,可能已经体现在价格里了。墨西哥正在进行大幅度的自由市场改革,打破国家支持的电信和能源垄断,解放银行业,将劳动力市场现代化。这对墨西哥人和企业很有好处!但是这些已经被广泛讨论了。美国的这个邻居吸引了足够多的关注,改革已经快速反映在股市上了。
我们应该经常问一问:更大的市场如何能够受益于改革?约翰•邓普顿爵士(Sir John Templeton)作为首位伟大的全球投资家,通过寻找被别人忽视的各国机会而成就了一番事业,比如战后对日本的投资。他研究了别人忽视的国家,从中发现了别人没看到的机会。我们应该做现代的邓普顿,去寻找没有人注意的领域中的自由市场变革。过去是新兴市场,但是现在大家都在关注那些国家,尤其是最大的那些新兴国家。在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或韩国,你不太可能发现还没有反映到价格中的改革,而那些很少有人研究的新兴国家则不是这样的。很少有人关注较小的新兴市场,比如秘鲁和智利,所以机会可能就在那里。但是最大的机会还不在那里,而是在前沿市场——非洲、中东大部分国家、缅而、越南等。投资者还没习惯关注那里。很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一些国家具有可持续增长的经济。像卢旺达1994年种族灭绝事件一直留在我们脑海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国家会发生什么事情。
此外,只有改革承诺是不够的。那些只是所能做的,市场想要的是将要采取的行动,而不是说说而已。记住,他们都是政客!他们必须证明自己不只是说说或者作秀!市场已经把他们的承诺反映在价格中了。如果实际改革没有达到预期,市场情绪就会集中爆发。2009年这曾经在印度发生过。曼莫汉•辛格在承诺进行自由市场改革而连任总理后,印度股市大幅上涨,但他没有履行承诺,市场转而下跌。
我们在日本也看到了这样的情况。日本在20世纪80年代经历了一次震荡,其过时的新重商主义经济结构就是导致高关税阻碍贸易的原因。大量政府支出会挤出私人投资。35%的公司税率进一步抑制了企业的热情。拜占庭式的劳动法律迫使企业膨胀。政治家不让市场处理整治不佳的亏损企业巨头。庞大的国有邮政银行主要是为政府提供资金。这些导致了日本“失去的10年”,出现了通货紧缩和名义GDP缩水。2012年年末,新首相安倍晋三承诺解决这个问题。好吧,这是一个与以往不同的首相。安倍晋三是日本的格罗弗•克里夫兰(Grover Cleveland),只是没有漫画中的大肚脯和胡子——安倍晋三是2006/2007年日本首相。他失败了,但承诺第二次上台会有不同。他因提出“三支箭”的经济振兴战略而重新掌权,媒体称之为“安倍经济学”(Abenomics):第一支箭是量化宽松(呃一哦);第二支箭是财政刺激(呃一哦);第三支箭是深度结构改革(我不这样认为)。投资者相信了他的话,日本股市在2013年年初安倍射出前两支箭时表现称冠全球市场。
但是之后两年,他并没有射出第三支箭。他继续做出承诺,但是他的政府甚至无法让容易实行的成果,比如赌场合法化得到批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过大的赌注。他大谈劳动力市场和移民改革、降低企业税赋、自由贸易和公司治理激励,但提出的法律并不清晰,内容轻描淡写,而且进度非常缓慢。这种市场经常被称作忧虑不断累积的牛市——安倍的日本正在顺着无望的斜坡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