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邦联

欧元区统一货币和分散财政政策的制度设计使欧元区作为一个整体在危机面前拿不出有效的应对方案，从而导致危机的蔓延。

单一货币能够较好地运行，根本原因在于拥有统一的财政国际经济合作，不仅可以通过汇率和利率的变化来调节需求，还可以通过财政政策的转移支付手段来缩小不同地区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从而减轻非对称性冲击带来的影响。可见，当成员国不满足最优货币区理论的条件时，财政联盟成为成员国应对非对称冲击的重要手段。在某种意义上，财政联盟背后的政治联盟更是恢复金融市场信心、维护欧元国际地位的唯一途径。

欧元区要从根本上摆脱目前的危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一体化向前推进，成立一个邦联，从而在政治、财政、货币、税收等方面，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这也是欧洲一些政治家曾经的梦想。

面对愈演愈烈的欧债危机，欧洲央行原行长让-克罗德·特里谢曾经多次呼吁欧盟领导人组建欧洲财政联盟。他说:"我认为欧洲国家将建立一个联盟，我们届时将有一个财政联盟财长，他的任务就是监督整个欧元区，并落实自己的决定。"

于2011年11月1日就任欧洲央行行长的马里奥·德拉吉称，欧洲央行购买欧元区边缘国家债券以稳定市场等措施，只是暂时解决危机的方法，只有进一步实质性整合，才能解决欧元区财政政策缺乏协调的根本问题。欧洲需要在经济和政治联盟之路上迈出一大步。

2011年11月5日，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德国希望进一步实现财政统一，加强中央监管，设想成立一个（欧元区）财政部。"

但是，组建财政联盟并非易事。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曾经表示，缺乏财政联盟是欧洲债务危机的根源，但是欧洲几乎没有哪个国家有做出改变的倾向。缺少财政联盟，将使得欧元区越来越像美国。德国等国家对财政联盟的想法表示担心，是因为这有可能会损害其国家当局的权力。

高盛资产管理公司董事长吉姆·奥尼尔警告称，欧元区财政整合政策可能促使部分成员国无意继续留在欧元区，从而致使欧元区分崩离析。他认为，像德国、法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这样的国家才是组成货币联盟的理想国，因为这些国家"一直都以某种方式固定彼此间的汇率，而且各国间关系非常密切"。除了这些"核心国"，成立欧盟统一"财政部"对其他国家并不一定理想。西班牙、葡萄牙、爱尔兰、芬兰、希腊这些国家将很可能宁愿退出单一货币，因为统一财政会给它们带来问题。其中，南欧的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正被债务缠身:而爱尔兰、芬兰则是因为与英国、瑞典这些非欧元区国家邻近，而可能选择退出欧元体制。

更大的问题在于，在现行的架构之下统一财政政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可行、最有效的方案是，组建一个涵盖整个欧元区的联邦或邦联政府，即通过政治联盟的建立来执行共同的财政政策。

其实，欧元区在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是要打造一个真正的政治联盟。法国前总理雅克·德洛尔说:我的目标就是欧洲在2000年以前建议一个真正的联邦，一个联邦式的联盟。联盟委员会应该成为一个政治执行机构。

相对而言，德国是建立政治联盟的最积极推动者，这与德国的强势有关。西方研究者认为，德国在推动一体化深化过程中，即使让渡部分主权，它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德国每朝一体化迈出一步，在同盟中的自决权就增加了一分。"

德国前总理施罗德明确提出了建立"欧洲合众国"的设想，2011年9月4日，施罗德说，为防止欧洲再次爆发经济危机，欧洲需要一个统一政府，即建立”欧洲合众国“。“当前的危机清楚地显示，一个统一货币区不能缺少统一的财政、经济和社会政策……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受欧洲议会监督的政府，那意味着‘欧洲合众国’。”施罗德说，这是一条正确道路，是发行欧洲债券的前提，"投机者们将打消分割它（欧洲债券市场）的主意"。

如果施罗德的设想能够实现，就意味着欧洲在实现统一方面迈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其实，现在的欧洲所面临的现实抉择是：要么分崩离析，要么更紧密地走到一起。但是，横亘在其前面的两大障碍也显而易见。

一是欧元区内存在着巨大差异，统一后，德、法等核心国将付出巨大的成本。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的统一就是一个参照。1990年10月3日，民主德国并入联邦德国，德国实现统一，德国政府在统一后花费了近万亿马克用于东部地区的重建，才将东西差距逐步缩小。现在的欧洲能够承担这样的代价吗?而且，这种成本一定会落在德国和法国这样的核心国身上，这些国家的民众答应吗?

二是主权让渡的阻碍。我们知道，欧洲联盟成立之初，设立的长远目标就是要建立一个欧洲合众国一一先从阻力较小的经济联合开始做起，逐步过渡到政治联合。但是，设想归设想，成立欧洲合众国，将意味着欧洲相关国家在让渡出货币主权后，还必须让渡出财政主权乃至国家主权，制定欧元区财政政策的权力从各国的央行和财政部，被让渡到欧洲层面，以实现货币主权和财政主权的统一。这样的统一，不仅欧元区各成员国难以接受，各国民众在情感上也难以接受。

我们在前面的分析中，已经从历史的渊源上讲过，英国就是因为反对让渡主权才没有加入欧元区的。关于这一点，撒切尔夫人执政时说得非常明白:"我不同意放弃主权和走近类似于欧洲国家联邦的东西。"撒切尔夫人甚至一度与当时的法国总统密特朗会晤，密切英法关系来抗衡德国，逞论让其交出主权呢?

在欧共体当中，能国与德国是两大重要的核心国。而法国在让渡主权方面一直存在着犹豫、抵触的情绪。戴高乐曾经特别强调"如果欧洲不包括法国人的法国、德国人的德国以及意大利人的意大利等，我不相信这个欧洲有任何生动的现实性"。实际上，欧洲一体化的目的，就是加强欧洲在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融合，如果强调民族性，欧洲更深入的统一就不可能实现。

即便是态度较为开明、愿意在某些领域让渡权力成立"欧洲联邦"的法国前总统密特朗，也坦言他没有成为联邦主义者，他所谓的"欧洲联邦"是一个结构比欧共体要松散的机构"，与德国所追求的欧洲政治联盟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这种历史的纠结到现在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欧洲还挣扎在债务危机泥潭中的时候，欧美国家的很多人，开始想起200多年前那个叫汉密尔顿的美国人。

在1783年摆脱英国实现独立后，美国各州拒绝偿付独立战争债。一些州实属不能，另一些州则纯属不愿。当时的美国是一个松散的联邦，就像今天的欧盟一样，缺乏税收以及其他管理机构。美国无法解决其自身的财政问题，最终，这些问题(其中大部分是一再发生的违约）催生了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一个崭新的美国由此诞生。此后，1790-1791年，美国首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他的头像被印在10美元的美钞上〉解决了这场危机，并将美国财政从18世纪80年代的一片狼藉带入20世纪90年代的欣欣向荣，并实现了与政治的和谐相处。汉密尔顿还债的来源主要是对进口产品和非必需品(如威士忌)征税。尽管在最初几年，新生的联邦政府将一大半支出用于偿还债务，但美国经济终于摆脱了18世纪80年代的萧条，迈向了繁荣增长。

汉密尔顿在1790 年提出的是一个所有资金缺乏的自治州最终都不能拒绝的交易一一联邦政府以承担各州的债务， .换取更多的中央集权。当时，汉密尔顿警告，如果各州拒绝这笔交易，它们的信用将有崩溃的危险。纽约大学经济学家托马斯·萨金特(Thomas J.Sargent)说，汉密尔顿今天的价值在于他的方法"构成了今天欧洲可行的所有选择"，今天的德国就像当年美国的弗吉尼亚州，而身处困境的希腊就像当年的马萨诸塞州。当年正是汉密尔顿推动联邦政府承担像马萨诸塞州这样深陷债务危机的自治州的债务，就像今天欧洲对欧元债券和救助边缘国家问题的争论。汉密尔顿当年极力主张债务是因为对抗英国而产生的，为了建立一个更强大的、更有信誉的国家，应该给予免除。他当时还推动设立了美联储的前身一一美利坚第一银行。

今天欧洲领导人的性格和原则与当年的美国十分相似。德国总理默克尔希望在财政进一步整合前，其他国家先要证明它们会承担更大的财政责任。默克尔还希望如果发生违约，投资者必须承担损失。而当年弗吉尼亚州的托马斯·杰斐逊（美国第三任总统） 也拒绝汉密尔顿提出的税收方案，因为一些自治州可能会支付多于它们应该承担的债务。同时还反对汉密尔顿以面额购买自治州债务的计划，因为这样会使投机者获利。汉密尔顿第一个债务共担法案在1790年4月被国会否决。最后，汉密尔顿同意把首都建立在弗吉尼亚州附近的波托马克河，而不是汉密尔顿的家乡纽约，才赢得了法案的通过。

IMF总裁拉加德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了欧洲"未来的货币、银行甚至财政联盟"的"更大的计划"。当欧洲还在犹豫实现政治决策和银行监管上更多的中央集权时，汉密尔顿已经为联邦政府赢得了更大的权力，包括监管国债发行和引人税收来负担债券担保的成本。

但是，今天的欧元区面临的问题比汉密尔顿时代要复杂得多。

首先，那个时候的债务规模比现在的欧元区要小，新生的联邦政府更容易偿还。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的美国已经是一个联邦，尽管它还比较松散，而现在的欧元区却是由一个个完整的主权国家构成的。

最后，汉密尔顿作为美国首任财政部长，他出面解决债务问题名正言顺，而现在的欧元区，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推动债务问题的解决，都面临着国内民众、反对党和欧元区其他成员国的强大阻力。比如，2011年，德国总理默克尔率领的联合政府在德国地方选举中六连败。德国人认为她为欧元区的救助行动做得太多了，而欧元区其他国家则对她在救助方面的谨慎进行抨击。

鉴于欧元区目前的现状，将一体化进一步向前推动，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联盟，是共同分担债务的前提。这一点，也正是默克尔竭力追求的目标。

默克尔在欧债危机的救助过程中，一直牢牢地控制着节奏，她的战略思想非常明确:让欧元区成员国在债务危机的折磨中，逐渐放弃目前的强硬立场，逐渐交出主权，从而建立起一个以德国为核心的欧元区联邦或邦联政府!

讼国总统奥朗德则主张先发行欧洲共同债券，然后，再逐渐推动欧洲一体化进程，这等于是把默克尔心中的计划彻底打破，她怎么可能同意呢?如果发行共同债券缓解了深陷债务危机中的成员国的压力，他们反而更不愿意交出权力了，欧洲政治联盟还会有希望吗?因此，默克尔始终坚守着她的底线一一先交出主权而后再分担债务。可想而知，默克尔的这个底线不会有特别大的商讨余地。

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认识到，现行的欧元体制已经很难维持下去。

对于当下的欧元区而言，只有两条路一一代表着两个结果，要么建立起政治联盟，打造一个强大的欧洲合众国，要么走向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