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斯逼退英国
欧洲一体化的道路是非常曲折的,因为在寻求一体化的过程中,国家间始终在进行着激烈的博弈,都想在一体化过程中获取最大利益。在这种情况下,利益如何平衡、权利如何分配等问题,都显得非常棘手。
这当然是指欧盟内部而言。如果就全球范围而言,欧洲货币一体化进程加快,则让美国不安,因为这触碰了美国的最核心利益一一美元。
对于美元而言,欧洲货币一体化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当然,这种威胁还具有相当犬的不确定性,当时很多人并不看好货币一体化的前景。但是,一旦英国加入进去,有德国、英国和法国这三驾马车拉套,欧洲共同货币对美元的影响力将是巨大的。
英国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态度,很多时候都处于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状态,但有一个基本思路是清晰的:欧洲货币体系跟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相比,英国更容易接受前者。因为英国认为欧洲货币体系跟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相比,对英国主权的威胁要小一些。英国在意识观念上抗拒欧洲联邦主义,反对向欧洲议会转让主权。
当德洛尔把欧盟委员会权力扩展到调谐税领域,立即引起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的担心。1988年,她在公开演讲中予以了明确回应:"保存不同传统、议会权力和民族自豪感"……是欧洲多少世纪以来的活力源泉……欧洲的活力之源不是什么独立的欧洲个性……依我看,我们已经在主权方面让步让够了。"
英国政府极力反对《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谈判中的绝大部分议题,在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问题上,英国拉着荷兰、丹麦这两个疑欧观念比较强的国家一道持反对态度。
由于上述原因,英国在共同货币问题上的态度比在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问题上的态度要积极得多。当然,这与英国金融业的高度发达也有关系。英国金融业占GDP的百分比是其他欧共体国家的两倍,英国被广泛视为金融放开管制的最大受惠国。
另外,英国产业界和金融界为了稳定汇率,保持竞争力,也转而支持英国加入欧洲汇率机制。尤其是商界,关注汇率要胜过英镑,英镑的竞争力被视为影响企业利润的根本因素。1990年,英国利率几乎上升了15%,通货膨胀率接近10%,英镑疲软,93%的英国企业主都支持加入欧洲汇率机制,以增加英国政策的可信度。英国国内要求参加欧洲汇率机制的呼声越来越高,撒切尔夫人抵制加入的做怯逐渐失去人心。撒切尔和梅杰(时任撒切尔的财政大臣)为了1992年大选,不得不尊重民意。1990年10月,英国加入"欧洲汇率机制"。而对政治联盟,英国则坚决反对与之相关的任何提议,不管是增加欧洲议会的权力,扩展超国家层面的外交、防务和内政合作,还是扩展社会政策和增加有效多数表决制施用范围。
英国加入欧洲汇率机制,最为警惕的当数美国。如果英国加入欧洲共同货币体系,力量格局将产生根本性变化-一从英美联手制衡欧洲共同货币,变成美国独自抗衡涵盖德、英、法三大强国为核心的共同货币。
1992年,欧盟理事会批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这就意味着,欧洲共同货币已呼之欲出,它对美国的威胁正在变成现实。
投机大鳄索罗斯等人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乱局,组击英镑,而美联储则暗中帮忙,索罗斯在获取巨额暴利的同时,逼退了英国。与公众通常印象中的结果大相径庭的是,这次狙击,居然形成了英国、索罗斯等投机家和美国共赢的局面。
1992年,对于欧洲货币体系而言,是一个灾难性的时间段。一方面,1992年6月和9月,丹麦和法国公众投票否决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导致人们产生悲观的情绪,缺乏安全感。另一方面,德意志联邦银行这个欧洲大陆最重要的中央银行,把利率上调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导致许多资本流向德国,使德国马克在外汇市场上受到升值的压力,欧洲货币体系中的其他货币则受到了贬值的压力。
这个时候,英镑本应贬值,但在失业率达到9%、经济增速下滑的敏感而艰难的时期,英国政府出于尊严的考虑,庄严地宣示:英镑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在欧洲货币体系中站稳阵脚。这是一个信誉问题,也是一个原则问题。
英国的固执态度让投机大鳄们看到了机会。
索罗斯这位匈牙利出生的美国人,是对冲基金领域的先驱。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他以自己的量子基金给自己及一个赫赫有名的投资人圈子带来了惊人的红利。他的非凡之处,就是针对国家经济的不平衡大规模地投入赌注。
索罗斯认为,英镑贬值是肯定的。因此,他甚至借钱放空英镑,借来的钱是基金资产的一倍半,放空英镑的策略其实并不是索罗斯定的,而是量子基金的核心人物、时任首席基金经理的斯坦利·朱肯米勒拟定的。但索罗斯更狠,敦促朱肯米勒提高放空英镑的仓位,从他已经投入的20美元增加5倍,达到100亿美元。索罗斯后来回忆说:“我们本来还要做空更多的,但是,事情的变化比我们预期的快,所以,我们没有建立全部的仓位。”
却以索罗斯为代表的投机基金对英镑的狙击,最后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外汇厮杀。1992年9月,英国政府与投机大鳄们展开了白刃战。英格兰银行日复一日地向市场注入数千万的英镑,以便对英镑进行支持。英格兰银行还把利率调高到10%,随后又调整到12%,以便把更多的外国资本吸引到英国来。
这种做法在投机大鳄看来,恰恰暴露出了英格兰银行脆弱的赌徒心理,不仅英格兰银行投入的英镑无济于事,跟着英格兰银行一起行动的公众,投入进去的资金也打了水漂,英国国民的财富就这样被融化掉。英格兰银行在这个过程中挥霍了大约300亿美元。
索罗斯之所以敢如此大肆狙击英镑,是看准了英国政府扛不住。英格兰提高利率并非明智的做法,因为,这必然沉重打击英国的经济。但是,英格兰银行已经走上了不归之路。1992年9月16日,英国将基准利率调高到15%,英国试图以此令投机大鳄们退却。然而,英国政府犯下了更大的错误!索罗斯一生都在寻找制度缺陷,并从缺陷中牟取暴利。他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而且,美联储已经提前做好了“铺垫”,早在1992年7月,就已经把贴现率下调至3%——美国30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这等于把欧洲放在火上烤,英国怎么可能撑得住?
更要命的是,德意志银行行长施莱辛格在接受《德国商报》和《华尔街日报》记者采访时,表达了"原本希望实施广泛的汇率平价调整"的观点,迅速被市场翻译成大肆攻击英镑的信号。在纽约外汇市场下午交易时段里,湖水般涌出的英镑卖盘终于被变成对英镑的灾难性屠杀。
面对越战越勇、志在必得的投机大甥们,英国政府最后选择了投降,宣布退出欧洲货币汇率联盟,完全放开英镑汇率一一美国政府悬着的心落地了,不动声色地成为赢家。英镑迅速贬值,索罗斯及其他投机家满载而归,成为直接大赢家,被誉为"打垮了英格兰银行的人"。索罗斯除了放空英镑,也做多大量英国、德国和法国的汇率期货,此外,还买了很多英国股票。在这段时间内,索罗斯旗下的四只基金大约赚了20亿美元。而英国则迅速从200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盈余变成巨大的赤字。
那么,是谁给了索罗斯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是德国。
德国经济一直保持强劲的增长势头。1990年德国西部经济增长率达4.5%,仅次于日本,居西方世界第二位,国民生产总值为24477亿马克,人均39832马克。德国已是"带动世界经济增长的火车头"。1990年,东西德的统一剌激了德国的经济繁荣。德国统一后,为满足市场需求的迅速扩大,西部许多企业纷纷更新设备扩大再生产,或者在东部投资设分厂。东部许多工厂由于设备陈旧落后,也需要投资来更新换代,这个形势极大地剌激了对企业的投资。1990年投资增长率达8%,其中设备投资增长率高达11%。从西部地区看,就业状况得到明显改善。1990年新创立的工作岗位70万个(1983年以来的8年中共创立了200万个工作岗位),比1989年增加了一倍,就业人数2881万,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就业人数最多的一年。
由于当时东西德货币兑换的汇率太高(东西德统一期间,联邦德国马克与民主德国马克按照1:1的比例兑换,导致民主德国马克高估,增加了马克的货币供应量),科尔政府为完成德国统一,大幅度扩大财政支出,德国经济过热,加剧了通货膨胀。按理说,德意志联邦政府银行早该采取措施紧缩信贷了,但它却没有采取行动,一直到1990年年末才开始收紧信贷,原因是,当时的德意志联邦银行与科尔政府正较劲儿。德意志联邦银行对德国统一货币表示不满,它一再要求政府确保欧洲货币联盟条款符合该行的立场,但德国政府没有对德意志联邦银行的诉求表示出足够的尊重。
1991年,德国通货膨胀率直逼5%-6%。当素以意志坚定和立场严厉著称的施莱辛格接任德意志联邦银行行长之职后,他立即宣布将贴现率一次性上调了令人生畏的1%,伦巴德利率上调0.25%。
与此同时,美国利率和美元汇率因美国经济急剧衰退而迅速下滑。1989年夏天,德国利率比美国利率低3%,但在不到3年的时间里,德国利率竟然攀升到比美国利率高6%。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大西洋西岸最剧烈的货币局势转换。
这让英国感到非常痛苦。撒切尔和梅杰原来计划在英国加入欧洲汇率机制之后,就可以下调利率,然而,当德国开始紧缩信贷肘,英国和德国的利率差距迅速收窄,英镑开始面临猛烈的投机性资金冲击,英国进一步下调利率已经不可能。而且,由于通货膨胀率快速下降,英国的真实利率(经过通货膨胀调整后的利率)急剧飘升。最要命的是,英镑相对美元快速升值到1英镑兑换2美元,依赖美国市场的英国出口商遭受重创。
时任英国首相的梅杰写信给德国总理科尔: "我非常担忧欧洲利率水平进一步上扬的严重后果。英国经济已经出现复苏迹象,但如果利率再次上调,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我相信欧洲也是如此。"不幸的是,两天后,德国中央银行就宣布它连续第10次利率上调,贴现率提高至8.75%,是193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英国在心理上彻底崩溃了,让索罗斯抓住机会,狠赚了一把,并把英国逐出欧洲货币汇率联盟。
索罗斯没有想到的是,他组击英镑产生了另外一种效果:英国经济在1992年之后,从货币贬值中意外受益。廉价的英镑使英国经济的竞争力以及实际经济增长率明显增加,甚至超过了德国经济的发展,尽管受到高通货膨胀的影响。索罗斯无意间给英国带来了一种机遇。换言之,英国退出欧洲货币汇率联盟明确了这样一个进程,一个早在20世纪80年代在撒切尔夫人领导下就已经明确了的进程:英国重新强化了唯大西洋对面的美国马首是瞻的方针,从此,英国的经济和政治开始飘离欧洲。
除了英镑,意大利里拉和法国法郎都遭到投机资金的组击,欧洲人在总结这次教训时认为,如果是统一货币,这种混乱的局面就不可能发生。
索罗斯事后也总结说:"任何汇率制度都有缺点,唯一的办站是没有汇率制度,形成欧洲的单一货币,就像美国一样。这样会让投机客失业,但是,我乐意这样牺牲。"
欧洲还有什么理由拒绝统一货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