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德带头违规的后果

欧债危机之所以爆发，与相关国家财政赤字的飞速膨胀密切相连。

2009年10月，希腊政府突然宣布，2009年政府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预计将分别达到12.7%和113%，远超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规定的3%和60%的上限。评级机构随即下调希腊主权信用评级，引发市场担忧一一由此拉开了欧债危机的序幕。

当许多人把希腊看作欧债危机的始作俑者，却忽略了一点，谁又是希腊的"表率"?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对成员国参加经济与货币联盟规定了四项标准，其中之一是：预算赤字不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3%，公共债务总额最多为国内生产总值的60%。1997年6月，欧洲理事会完成的《稳定与增长公约》，重申了这一规定，并进一步阐明了对各国财政纪律的约束方法和程序问题。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建立起欧洲央行的独立性与财政纪律约束共同发挥作用的"双保险"制度。

但是，2001年，葡萄牙就以占GDP4%的财政赤字首先打破了《稳定与增长公约》的红线。随后，法国和德国在2002年和2003年连续两年的财政赤字水平都超过了《稳定与增长公约》所规定的上限。

根据《稳定与增长公约》的规定，应对违约国处以相当于该国国内生产总值0.2%~0.5%的罚款，葡萄牙、站国和德国都应该受到处罚。

但是，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以德国和法国为首的反对实行制裁的一方认为，它们并没有采取随意的财政政策，只是由于财政政策在经济周期中发挥自动稳定器作用时超出了《稳定与增长公约》规定的标准。而且，德格认为，制定《稳定与增长公约》的目的是为了保证经济增长长期稳定发展，欧盟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如何更好地实现这一目标，而不是僵硬地拘泥于公约条文。在欧洲总体经济形势不理想的情况下，应该灵活地理解和执行《稳定与增长公约》的规定。而且，在当时两国经济都步入萧条时期的情况下，如果对这些国家实行处罚，无疑会使本已萧条的经济雪上加霜。

由于德国、能国是欧盟实际的核心和领导者，欧盟部长理事会拒绝了欧盟委员会要求对德国和总国进行处罚的建议，仅仅发表了一个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政治声明一一德国和法国违反规则而不受惩处，在事实上为欧洲树立了一个恶劣的典型。

欧盟部长理事会对德国和怯国的宽容，引起了卢森堡、瑞士、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诸多欧元区成员国的不满，它们坚持认为这种裁决是在偏袒大国，在财政政策的限制上实行双重标准，有失公平，坚决要求欧盟委员会对其实施处罚。

左右为难、骑虎难下的欧盟委员会，在2004年向欧盟部长理事会建议，要求德国和法国从2004年开始采取具体措施降低财政赤字，最迟不得超过2005年使本国财政赤字达标，否则，将面临巨额罚款。

德国、法国和欧洲部长理事会，共同树立了违反公约而不受处罚、不加以处罚的恶劣典型，在欧元刚刚问世之初就出现这种现象，其负面意义之大是不难想象的。这在事实上削弱了欧元国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规则的刚性和权威性。

英国前首相梅杰专门撰文指出了这一点，他说:"德国和法国突破了债务比例上限却未受到欧盟委员会的任何惩罚，这项标准由此形同虚设。各国债务水平大幅攀升。这种状况本身就会导致危机，但2008年的金融崩溃加速了它的到来。"

在希腊爆发债务危机后，时任希腊总理的帕潘德里欧就说:"我们要求欧盟及投资者给予我们足够的时间实施计划，这将有利于希腊重建信用并且能够以正常代价拆借资金。"帕潘德里欧强调，希望有关方面能够认真评估希腊的稳定、增长和重建规划，而不是泛泛但不负责任地空谈希腊需要采取的措施。

他其实在效法德国和法国曾经采取的对策:要求给予时间解决问题，而不是受到处罚一一当时的危机似乎已经让人们忘记了应该处罚希腊。

事实上，希腊并不认为责任应该完全由自己承担。

德国《明镜》记者:过去多年，希腊政府靠伪造数据隐藏了高达2710亿欧元（约合3650亿美元）的巨额债务，它的财政赤字占国家GDP的12.7%。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呢?

自潘德里欧：问得好，我们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在议会里，我们启动了一个调查。但有一点，我必须强调一一没有人能预见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这是欧盟的一次失败。

《明镜》记者:您还指责欧洲委员会故意视而不见?

帕潘德里欧：欧盟在过去就应该严肃对待这个问题，以保证所有成员能严格遵守《稳定与增长公约》。未来，我们将向欧洲统计局提供直接的财政数据，当然并不是所有国家都会像我们这样做。

帕潘德里欧的思路表达得很明白，正因为欧盟过去没有严肃对待成员国违约的问题，最终，纵容了其他国家包括希腊的违规行为。在帕潘德里欧看来，希腊也是受害者。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嘲讽吗?

对于一个没有政治联盟、财政联盟的货币区而言，缺少刚性规则的支撑是非常危险的，它意味着，成员国都有凌驾于联盟之上的权利，那么，这样的制度靠什么来确保其权威性呢?它又如何去约束成员国的违规行为呢?

为了防止希腊债务危机扩散，2010年5月10日凌晨，欧盟27国财政部长决定，设立一项总金额高达7500亿欧元的救助机制，帮助可能陷入债务危机的欧元区成员国。这套救助机制由三部分组成，其中4400亿欧元由欧元区国家以政府间协议的形式提供，另有600亿欧元将由欧盟委员会从金融市场上筹集，此外IMF也将提供2500亿欧元。欧盟委员会负责经济和货币事务的委员奥利·雷恩在会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 "这表明了欧盟捍卫欧元的决心。"

对希腊的这种救助机制，在事实上进一步纵容了其他违规的国家，因为违规的希腊不仅没有受到处罚而且成了被保护、救助的对象，其他那些遵守纪律的国家，反而不得不替违反纪律的希腊埋单。

这相当于建立起了逆向激励机制，随后必然有国家效法一一这正是最危险之处。

2010年9月底，爱尔兰政府宣布，预计2010年财政赤字会骤升至国内生产总值的32%，到2012年爱尔兰的公共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相比预计将达到113%，是欧盟规定标准的两倍。2010年11月2日，爱尔兰5年期债券信用违约掉期费率创下纪录新高，表明爱尔兰主权债务违约风险加大，由此宣告爱尔兰债务危机爆发。11月11日，爱尔兰10年期国债收益率逼近9%，这意味着爱尔兰政府从金融市场筹资的借贷成本已高到难以承受。爱尔兰债务危机全面爆发，并迅速扩大影响范围。

爱尔兰成为继希腊之后第二个申请救助的欧元区成员国。

2010年11月28日晚间，欧盟成员国财长紧急通过了总额850亿欧元的爱尔兰救助方案。继希腊之后，爱尔兰成为第二个因主权债务危机被迫接受外界救助的欧元区成员。这轮救助资金将来自三个渠道：一是欧盟和IMF联合设立的备用救助机制，总计627亿欧元，占最大一块：二是英国、瑞典和丹麦分别提供的双边贷款，合计48亿欧元:三是爱尔兰动用本国养老储备基金等国内资源自筹175亿欧元，主要用于救助银行业。也就是说，爱尔兰获得的外援实为675亿欧元，低于希腊的1100亿欧元。

发展到这个地步，债务危机的蔓延已经难以阻挡。

2011年4月6日，葡萄牙看守政府总理若择·苏格拉底在举行部长理事会特别会议后宣布，葡萄牙政府决定请求欧盟提供金融援助，以缓解不断恶化的由债务问题而引发的金融危机。苏格拉底在宣布这一决定时说，政府决定向欧盟提出金融援助是为了稳定国家金融体系和国家经济。"我用尽了所有办法，但最终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我们不接受此项决定，将会给我们带来无法承担的风险。政府决定向欧盟委员会请求财政援助飞至此，葡萄牙成为欧元区第三个申请救援的国家。

2011年4月9日，欧盟成员国财政部长非正式会议正式通过了援助葡萄牙的决议。5月5日，葡萄牙财政部长桑托斯在里斯本举行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已与IMF、欧洲央行以及欧盟委员会达成救助方案，未来三年葡萄牙将获得780亿欧元援助金，其中欧盟负责提供520亿欧元， IMF提供260亿欧元。5月16日，欧元区17国财政部长批准了这项救助方案。

欧债危机仍在恶化中。

第四个申请救助的国家又站了出来，这次是欧元国中的大国一一西班牙。

由于银行业危机步步紧逼，西班牙政府终于扛不住了。2012年6月9日，西班牙政府宣布已向欧盟申请救助。随后，欧元集团主席容克表示，欧元区愿意接受这一请求，救助贷款金额将包括银行业重组所需的资本金以及其他备用资金，总计不超过1000亿欧元。

在救助西班牙的过程中，欧洲再次暴露出规则的紊乱和政策措施的随意性。

欧元集团同意最多向西班牙银行业提供1000亿欧元救助贷款，却没有要求之前像救助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一样，提出严格的救助条款，附加财政紧缩和结构改革等政治条件。引起希腊、爱尔兰、葡萄牙的"羡慕嫉妒恨"。

爱尔兰希望重新谈判救助条款，得到和西班牙一样的待遇。

葡萄牙总理科埃略表示，考虑到西班牙的救助条款，没有理由对葡萄牙增加救助条件。

希腊则称，要为自己寻求更好的条件。西班牙获得的较为宽容的救助条件令承担着较为严苛救助条款的希腊愤愤不平。

欧盟发言人回应称，欧元集团没有讨论重新评估其他国家的救助条款，爱尔兰、葡萄牙、希腊和西班牙的情况没有可比性。仅仅一句"没有可比性"就能打消其他国家的不满吗?况且，这种所谓的"没有可比性"并没有硬性的指标作为区分。

因救助所引发的内江，把欧元体系的规则缺陷暴露得淋漓尽致，对于欧元这种建立在非政治联盟基础上的货币而言，实在太过儿戏了。欧盟在救助西班牙时的偏袒，一如当年对德国、法国违规的偏袒一样，必然造成持续的恶劣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