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异之下的疯狂
欧债危机之所以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从根源上来看,其实是必然的。
英国前首相约翰·梅杰为英国《金融时报》撰文指出:
欧元区危机原本就是不可避免的,而银行业的崩溃又加速了危机的到来,并使之愈演愈烈。这场危机不会在短时间内轻易解决……我曾作为英国首相出席了马斯特旦赫特会议。那次会议提出的一个前提假设是,在欧元诞生之前,货币联盟各成员国的经济发展水平将会逐渐趋同,即各经济体的生产放卒会大体上保持一致。
但是,欧元诞生之后,部分南部国家在低利率的剌激下无节制地支出,积累起大量债务。这些国家的民众也是如此,而他们的政府则乐见经济繁荣提升自己的卢望,对民众的挥霍无反未加制止。我们预见到欧元区的结构性缺陷,没有让英国加入欧元区。我们认为,未建立财政联盟的货币联盟具有很大风险:强大的北部经济体不太可能与南部经济体趋同(尤其是在两徒.统一之后)。
梅杰提及的"强大的北部经济体不太可能与南部经济体趋同",就是由于欧元区成员国之间的差距(主要是指南北欧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个问题已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
2011年11月10日,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在纽约说,欧元区北部国家和南部国家之间在竞争力方面存在巨大差异,这是当前欧洲债务危机的根源。包括希腊、意大利和葡萄牙等国在内的"地中海俱乐部"成员经济竞争力一直低于德国等欧元区北部国家,而成立欧元区并未解决这一根本性问题,反而使其更加恶化,"这是欧元体系出现问题的原因"。德国、荷兰等欧元区北部国家拥有很高的储蓄率,通货膨胀水平也相对较低,而"地中海俱乐部"成员储蓄率普遍较低,葡萄牙的储蓄率甚至自2003年以来持续下降。
格林斯潘说,在成立欧元区之前,欧洲就存在南北竞争力差异,统一使用欧元后,德国因弃用马克而采用汇率相对较低的欧元,出口大幅受益,竞争力更强。但对希腊、意大利等国来说,加入欧元区却使它们原本脆弱的竞争力更加雪上加霜。
他说,"北方国家比南方国家更加节俭自律,更加注重长期发展",市场原本期望,成立欧元区后,欧洲南部国家会加强财政自律,从而提高自身竞争力,"但它们完全没有任何改变"。此外,因为使用统一货币,欧洲南部国家无法再通过货币贬值保持竞争力。
更重要的是,欧元区新成员的加入进一步拉大了这种差异。2007年斯洛文尼亚加入,当年便取代葡萄牙成为区内经济发展水平最低的国家。2008年马耳他和塞浦路斯加入,2009年斯洛伐克加入,这些新成员的人均GDP都处于区内垫底位置,成为拉大经济发展水平差异的主要原因。人均实际GDP的最高值与最低值的倍数从2005年的3.78提高到2009年的6.54,呈现不断扩大的趋势。此后,这种差异虽有所缩小,但仍维持在6倍以上的水平。
欧元创立之日,欧元区并不符合蒙代尔等人提出的"最优货币区理论"的前提条件,如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通胀偏好的相似性、经济政策的一致性等。
但是,根据弗兰克和罗斯提出的最优货币区内生性理论假说,即使不完全符合最优货币区的国家,它们在加入最优货币区后,随着产业内分工的逐渐深化,经济周期会逐渐趋间,这些国家最终也会逐渐符合最优货币区国家的标准。遗憾的是,这一理论在欧元区却得到了相反的验证。
欧盟国家曾经采取很多措施试图缩小南北差距,这些措施在刚开始的时候的确产生了一些效果,但同时也埋下了更大的隐患,只是这种隐患被表面的欣欣向荣遮掩住了。
在葡萄牙、西班牙和希腊三国加入欧元区后,为了促进成员国经济平衡发展,欧盟通过提供结构基金(structure fund)和协调基金(cohesion fund),尽力缩小欧盟富国和穷国之间、发达和欠发达地区之间的发展差距。2000~2006年的第三期结构基金总额达1359亿欧元。协调基金由欧盟委员会提供给GDP低于欧盟平均水平90% 的成员国,欧盟中四个最不发达的国家希腊、西班牙、葡萄牙和爱尔兰享受此项基金,分别占基金总额的16%~18%、61%~63%、16%~18%和2%~ 6%。2000~2006年,协调基金总额为180亿欧元。
国内有研究者认为,在大量欧盟基金支持下,葡萄牙、西班牙和希腊三国财政状况逐年好转,基础设施建设得到大幅改善,缩短了同欧盟主要成员国的运输距离,降低了运输成本,改善了投资环境,对三国的经济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尤其是一体化对欠发达成员国中相对发达地区的经济促进作用更加明显,但由于基金对四国落后地区的倾斜,避免了人盟后其国内不同地区间发展差距的加大。
但是,西方研究者给出的却是另外一种结论。
那些处于欧洲市场边缘的南欧国家,在向最具竞争力的工业市场开放后,是否在经济上真正得到了补偿呢?
回答是否定的。
就拿欧盟中收入最低的四个国家爱尔兰、葡萄牙、希腊和西班牙为例,这四个国家仅得到有限的差额收入,西班牙和希腊各得到其中的113,剩下的113由葡萄牙和爱尔兰两国分得。同样令人费解的是,希腊的人口是西班牙人口的1/4,但这两个国家拿到的收入份额却一样。在这个组织内,大多数人关心的并不能成为共同的追求目标,而如何才能尽可能多地从共同体制定的诸多政策中捞取好处,反倒成为人们追逐的焦点。
在欧元问世前,欧盟内部的巨大差距就已经存在,这种差距一直延续到欧元区的建立。
欧盟解决不了的问题,欧元区的核心国同样无法解决。
因此,欧元区为缩小差距的努力,效果是非常有限的。
由于葡萄牙、希腊、西班牙等国的经济水平与法、德等国存在明显的差距一一既没有特殊的地缘优势,也没有明显的资源优势,这些国家的出口能力远远落后于德、法等强国,并导致强国的发展优势越来越明显,弱国的发展劣势越来越突出,差距呈现出明显的日渐扩大趋势。
此外,在欧盟通过协调基金帮助希腊、西班牙、葡萄牙和爱尔兰等国发展的同时,一个重大的隐患也如影随形。在欧盟实施协调基金的同时,欧洲央行也恰好开始调降利率一一从2001年5月10日到2003年6月5日,利率从4.50%下调到2%。欧元区实行的低利率政策,催生出大量成本低廉的资金,纵容了欧元区南部国家滥用廉价资金的倾向。
以希腊为例。在2001年加入了欧元区后,正好碰上低利率政策导致的廉价资金,这对于希腊的扩张性公共财政政策而言,可以说是久旱逢甘霖。以十年期国债为例,希腊发债成本从加入欧元区之前的8% 以上下降至4%左右。融资成本的降低对于希腊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希腊拼命借贷,大搞投资,剌激经济发展。
不妨以奥运会为镜,看看希腊在滥用举债便利搞大跃进式发展的盲目已经到了何等疯狂的地步。
以希腊的经济实力,对于举办耗资巨大的奥运会这样的大型活动,本来应该非常慎重。但是,低廉的借贷成本让希腊人昏了头。原本预算46亿欧元的希腊奥运会,总体费用竟然超过了100亿欧元。为了保证奥运会经费,希腊政府在2004年头两个季度发行的债券总额就已达300亿欧元。希腊人估算,为了奥运会他们可能要背负近10年的债务。
此后有关雅典奥运会的开支情况,越来越令人震惊。2005年8月9日,雅典奥运会筹备总管、希腊文化部常务副部长佩特拉利亚表示, 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总开支可能将达到130亿欧元(约合160亿美元),是上一届政府制定的奥运预算46亿欧元的近3倍。这是希腊政府官员首次承认奥运会总开支突破了100亿欧元。因此导致的债务需要几代希腊人来偿还。
不仅如此,佩特拉利亚在接受当地一家电台采访时还透露,希腊所有奥运场馆的年维护费用高达1 亿欧元。糟糕的是,雅典奥运会结束近一年来,希腊在奥运场馆赛后利用方面动作迟缓,各场馆基本仍处于尘封之中:既没有开始商业化运作,也没有开始社会化利用,仍然把希望一睹奥运赛场风姿的国外游客拒之门外。2006年6月,希腊政府向全世界发出了三个奥运场馆后期利用的招标书,但响应者既没有原来想象的那么多,也并不积极踊跃。
雅典奥运会总开支严重失控,使希腊政府陷入严重的预算赤字。2004年的预算赤字高达6.1%,超过欧盟规定的最高标准一倍多。为了在2006年年底把预算赤字降低到欧盟标准以下,希腊政府推出了一系列增收节支的措施,其中包括把各项税率提高一个百分点。政府不仅未能从这些设施中获得经济好处,还需要支付巨额的维护费用,这一切在希腊百姓中引起了普遍的不涡。雅典奥组委主席扎斯卡拉基也表达了对这些场馆赛后利用的担心。她说,如果希腊全国人民费心费劲创造的梦幻奥运,只是作为一种难忘的回忆的话,对于任何希腊人来说,都将是一个奇耻大辱。
更大的问题在于,希腊如此疯狂的举债行为,竟然未引起欧盟的警觉,当然,也未及时采取措施加以限制,这一切都归因于欧元区问世以来形同虚设的监管机制,和欧元区领导人在这个重要问题上的长期忽略,这些最终使希腊走上了不归路,成为欧债危机的引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