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联盟的货币合作
欧洲要想挑战美元,必须创建自己的货币和货币体系,而这也意味着,欧洲的目标直指美国的核心利益。事实上,当欧洲迈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肘,也意味着,它与美国的博弈全面展开。
这同样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过程,我们仍需从头说起。
法德和解、戴高乐的离去、英国和其他北欧国家的加人,使得欧洲的一体化进程大大加快了。
1974年召开的巴黎高峰会议,决定使政府和国家首脑会议制度化,这样就出现了欧洲理事会。该理事会成为各成员国最高领导的圆桌会议,成为欧洲一体化过程的主要推动机构。
1976年1月,比利时首相莱奥·廷德曼斯正式提出他起草的关于欧洲联盟的报告。廷德曼斯认为,为了同美国在平等原则的基础上建立关系,首先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欧洲。他强调说:“欧洲在同美国的关系方面,必须用一个声音说话”,欧洲应该团结起来,"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廷德曼斯报告”中,第一次使用了"欧洲联盟"的名称。
与"廷德曼斯报告"相对应的是,卢森堡首相皮埃尔·维尔纳提出了另一份报告,报告提出了建立一个经济与货币同盟的计划。"维尔纳报告"和"廷德曼斯报告"成为后来签订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框架草案。当时,欧共体提出,要在1980年前,分三个阶段实现经济和货币同盟。
第一个阶段为期三年,主要是加强各国经济与货币政策方面的合作(特别是欧洲货币之间的汇兑政策),要按布雷顿森林国际货币体系的规定(即当时的美元金本位制货币体系)建立起一套稳定的汇率体系,同时也必须协调好各成员国的财政与预测政策。
第二阶段,除了协调短期政策,还同意协调中期政策,并建立一个欧洲货币合作基金一一费康(FECOM),由各参与国的中央银行行长们管理,并逐步促使合作走向制度化。
第三个阶段,要达到"最终目标"——建立欧洲中央银行体系。第三个阶段预期将确定一种单一的共同体货币,计划于1980 年实现。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在1980年统一货币的目标显然定得太高了,因为,尽管欧共体六个创始国比较容易实现趋同性,但后来陆续加入的成员国要达到这种趋同性就实在太难了。这一点,在"蛇形浮动汇率机制"的实践中,非常鲜明地体现了出来。
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欧洲货币体系立即陷入混乱的旋涡。法郎、里拉、英镑相继大幅贬值,马克则大幅升值。混乱的货币局势和动荡的货币汇率,成为欧洲单一市场有效运行的最大障碍,成为欧洲经济稳定增长的最大威胁。很快,以联邦德国马克为"锚货币"的欧洲货币体系开始浮出水面,并迅速从所谓"蛇形浮动汇率机制"进展到"欧洲汇率机制" (ERM),本质上形成了以联邦德国马克为中心的货币体系和货币区。
所谓"蛇形浮动汇率机制",是为了保证共同体货币体系的稳定而进行的纯粹的汇率安排。这种机制的参加者,不仅包括当时的欧共体成员国,还包括五个当时还未加入欧共体的国家——英国、爱尔兰、瑞典、挪威和丹麦。在这种机制下,就像一条在洞中行走的蛇一样,欧洲共同体成员国的货币围绕美元中心汇率上下浮动,其汇率波动的幅度在4.5%左右,这就形成了所谓的"洞",而成员国之间的汇率波动就形成了所谓的"蛇",蛇"的直径为成员国货币汇率之间的最大瞬间波幅2.25%。
这种货币汇率机制建立在脆弱的政府间合作原则的基础上,这种"蛇形浮动汇率机制"并未阻止欧洲各国政府追求自己国家利益的优先偏好。"蛇形浮动汇率机制"在刚刚实施不久即宣告瓦解:在创立后的六周内,投机就迫使英镑和爱尔兰镑退出,1973年年初意大利退出, 1974年1月怯国政府退出。
但是,饱受美元霸权之苦的欧洲,已经充分认识到建立自己的货币体系的重要性。1977年10月,欧洲委员会前英国主席罗伊·詹金斯呼吁建立一个欧洲货币体系,发动了一轮新的欧洲货币一体化运动。德国总理施密特随即倡议,在欧洲建立一个"货币稳定区"。这个计划于1978年4月,在欧洲经济共同体理事会进行了讨论,后来,又在施密特同法国总统德斯坦高峰会晤时进行了讨论,最后于1978年12月在布鲁塞尔由欧洲经济共同体通过。
欧洲货币体系采用了欧洲货币单位(缩写名ECU,音译为埃居),作为一种平行货币,设立了欧洲货币基金,为相互的支付支持提供了一种信贷便利制度。
作为欧洲货币体系的记账单位而推出的埃居是由若干种货币的固定值组成的,发起者的目的是想使其成为单一货币。
当目标清晰起来,人们就知道该往哪里努力了。
1988年6月,在德国汉诺威举行的共同体首脑会议,决定建立以共同体委员会主席德洛尔为首、12国中央银行行长和其他专家参加的17人专门委员会一一德洛尔委员会,负责具体研究经济与货币联盟问题。
1989年6月,在马德里召开的共同体成员国首脑会议上,正式提交了"关于欧洲共同体经济与货币联盟"的报告(即德洛尔报告),非常具体地提出了经济与货币联盟的建设步骤:
(1)商品、人员、劳务和资本完全自由流动。
(2)成员国货币之间实现不可改变的固定汇率。
(3)最终在共同体中实行单一货币。
德洛尔报告指出,经济与货币联盟的建设,需要有一个共同体级的货币机构,因而提出要建立欧洲中央银行体系。中央银行体系理事会将独立于各成员国和共同体当局,只对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负责。德洛尔报告的核心,就是通过建立欧洲中央银行体系及其指导下的货币政策和单一货币,以保证经济与货币联盟的实现。
在怎样实现统一货币问题上,共同体各成员国曾有过并行货币和单一货币之争。所谓并行货币,就是让欧洲货币单位成为与成员国货币并行的第13种货币在各国流通,而单一货币则是从一开始就排斥各成员国货币,成为在各国流通的唯一货币。
最终,单一货币成为共识。因为,凭空增加第13种货币,会影响物价稳定目标的逐步实现,各国货币政策的协调工作会因此变得更为复杂,而且容易引起货币投机浪潮,严重时甚至会引起物价工资的双重标定问题等。
同单一货币密切相关的是单一货币政策,这意味着各成员国不能仅仅根据本国情况决定政策,而应当执行一项共同的货币政策。这一共同货币政策是由一个共同的独立机构制定的,即欧洲中央银行体系。德洛尔委员会主张一步到位建立中央银行体系,建成之后,即由其负责货币供应量,掌握与控制信贷手段,决定货币对第三国货币的汇率水平和共同体内的利率体系。一句话:德洛尔报告想以最直接的手段达到共同体货币一体化。
1989年6月举行的第41届欧洲理事会(即首脑会议)马德里会议上,审议并基本通过了德洛尔报告,决定从1990年7月1日起,分三个阶段实现共同体货币一体化。特别明确:第三个阶段将固定汇率并进而实行单一货币,完成实质性权力向共同体机构的转移,在此基础上,欧洲中央银行体系全面开展业务,设立共同储备金,实现经济政策全面一致的协调。
德洛尔报告提出的货币体系方案,为《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货币计划奠定了基础。
1991年12月9~10,第46届欧洲共同体首脑会议在荷兰的马斯特里赫特举行,通过并草签了《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条约》和《政治联盟条约》,即《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这一条约为欧共体建立政治联盟及经济与货币联盟确立了目标和步骤,成为欧洲联盟成立的基础。这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会议,决定最迟要在1999年1月1日,开始建立经济与货币联盟,发行单一货币。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签订之后,欧洲共同体就正式改名为"欧洲联盟"了。
马斯特里赫特首脑会议为成员国参加经济与货币联盟规定了四项标准,正是由于后来没有严格执行这些标准,还为欧债危机的爆发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1)以共同体三个经济状况最佳国家在过去一年中达到的平均数为依据,通货膨胀率不能超过这个平均数的1.5%。
(2)以这三个国家的平均数为依据,中长期利率不能超过平均数的2%。
(3)货币汇率至少两年未超出欧洲货币体系所规定的波动幅度。
(4)预算赤字不超过国民生产总值的3%,公共债务总额最多为国内生产总值的60%一一对于这一条规定读者可能非常熟悉,因为,正是后来希腊等国越过这根红线成为欧债危机的主角。
成员国只有符合上述四项标准,才能参加经济与货币联盟。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欧盟成员国上上下下对实行单一货币取得了广泛共识。除了英国和丹麦表示尚需观察、暂不参加第三阶段以外,其余成员国均开始努力,以便乘上第一班单一货币的列车。
1995年12月15日,欧洲首脑会议在马德里召开,会议的重要议题是讨论单一货币的进展情况。决定第三阶段从1999年1月1日开始,并将单一货币命名为"欧元" (EURO)。
欧洲统一货币,已经呼之欲出了。在这里,不能不提一下欧洲央行选址的博弈,因为这涉及欧洲央行独立性的历史渊源。
当欧共体决定建立欧洲央行时,有关选址问题的争论就正式展开。毕竟,欧洲央行的所在地具有政治和经济上的象征意义,其选址问题不仅仅是地点问题,也是金融和政治问题。欧洲央行届时将集中欧共体各成员国的黄金和外汇储备(作为妥协,该储备仍可能由各国自己管理),发行统一货币。这意味着各成员国将部分交出制定货币政策的主权。
从金融的角度来看,可以作为欧洲中心备选城市的有伦敦、巴黎、法兰克福、布鲁塞尔、米兰,如果瑞士加入欧共体,还要算上苏黎世、日内瓦。各国都极力争取把欧洲央行放在自己的国家。比如,巴黎不遗余力地取消各种限制,以吸引金融业务。而金融最发达的城市当数伦敦。伦敦享有丰富的技能,尽管国内储蓄规模有限,但已逐渐发展成为欧洲货币交易中心。如果伦敦完全参与欧洲货币体系,则可能成为世界最重要的金融中心。
但最终法兰克福胜出。"格兰克福与伦敦、巴黎相比有一大优势,其员工会说外语"。但是,我认为,更为重要的还在于以下两点:
第一,德国的经济规模和实力在当时的欧盟国家中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在1990年10月3日东德、西德统一以后,其经济规模和综合国力更为强大。
第二,德国中央银行的高度独立性为同样追求独立性的欧洲央行树立了表率,选址于德国最合适。"联邦德国的中央银行独立于政府,部分原因是当它成立之后,德国政府还不存在飞当时,作为削弱战后德国政治和经济权力的一个组成部分,美国和英国都希望德国新中央银行具有更大的决策权。盟军占领当局发布的命令,就规定德国新中央银行"不受政府支配……鉴于以往德国中央银行的货币和信用政策曾经产生过许多不良后果,新中央银行将致力于避免重蹈覆辙"。
1957年的《德意志联邦银行法》明确了中央银行的独立性,德意志联邦银行官员以传教士般的热情,坚定维护中央银行的独立性,使其成为国际货币体系和货币外交中一个不可磨灭的永恒标志和力量。
因此,德国力争把讼兰克福作为欧洲央行所在地的努力最终得以实现。
弗雷德里克S.米什金这样评论欧洲央行的独立性:“美国联邦储备体系作为中央银行的重要性无人能比。然而, 1999年1月,欧洲中央银行和欧洲中央银行体系的成立改变了这一状况……虽然联邦储备体系是具有高度独立性的中央银行,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不仅确立了欧元体系,而且使其成为世界上独立性最强的中央银行。”
理解了这一点,就可以理解欧洲央行在欧债危机发生后,尤其是危机爆发伊始时的立场和决策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