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亚战争
在说利比亚之前,先补充一点说明:在上面的战争中,没有介绍阿富汗战争。从货币博弈的角度来看,阿富汗战争是反恐战争,也是美国的自保之战,是捍卫美元的基础之战,而非打击欧元之战。
以本·拉登为首的基地组织2001年在美国本土发动的"9?11"事件,是继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珍珠港事件后,历史上第二次对美国造成重大伤亡的袭击。
"9?11"事件发生后,当时的美国总统布什在白宫向全美发表电视讲话,他说:"恐怖主义攻击可以动摇我们最大建筑物的地基,但无法触及美国的基础。这些恐怖行动摧毁了钢铁,但不能丝毫削弱美国钢铁般的坚强决心。"
但实际上,这次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动摇了美国人赖以自豪的安全感,同时也动摇了美元霸主地位所依赖的安全、稳定的环境基础。实际上,也正是在"9. 11"事件后不久,美元就步人了漫漫熊势一一美元指数从121.02点,一直跌到2008年3月的70.68点。
2011年5月1日晚,美国总统奥巴马宣布击毙了本·拉登,笔者综合其他分析工具进行研究后认为,美元从"奥巴马宣布拉登死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步入了一个新阶段、筑底阶段",随后,美元将步入上升趋势。
原因在于,当本·拉登及恐怖组织的重要头目一个个被除掉后,美国重新建立起了安全感,当这种安全感的回归与在欧债危机中挣扎的欧元在同一个周期内时,必然推动美元走强一一美元已经步入了强势周期内。
现在,回到利比亚战争的主题。
2010年12月,在欧元饱受欧债危机折磨的大背景下,在欧元区家门口的北非、中东地区,爆发了"阿拉伯之春"一一由于石油等资源被少数权贵控制,在腐败严重的一些阿拉伯国家,民众纷纷走上街头,要求推翻本国的专制政体,建立起与西方接近的政体。
利比亚亦属这种情况。
利比亚动荡的根源在于穷兵黯武,腐败盛行。石油收入中差不多一半被直接或间接地用来建立军火库,大规模采购与大规模腐败结伴而行。按照马加里埃弗(1972~1977年担任利比亚的首席审计师〉的说怯:"大部分钱花得都不是地方。"即使是特别指定用于发展的钱也不一定就花在其所指定的项目上。贿赂已达到令人吃惊的程度。"毫无疑问,在1972~1975年的这段时间中,有20亿~30亿美元进了相当一部分政治领导人、高级行政官员和技术人员的腰包或其在国外所开的银行账户。"
卡扎菲对利比亚长达42年的统治并没有使这个国家成为一个民主国家,相反,利比亚是目前全世界贪污腐败问题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作为一个原油产量占全球份额2%的国家,利比亚所创造的石油财富并没有惠及其600万人口。
资源集中在少数权贵手中,成就了穷奢极欲的卡扎菲家族。2011年3月3日的《环球时报》转引外国媒体的报道说,仅美国查封的卡扎菲家族资产就达到300亿美元,而卡扎菲家族在英国的资产也达到100亿美元。
当腐败所引发的仇恨到了一定的临界点,反抗之声就会鹊起。由此引发的愤怒情绪的爆发,是动荡的根源。大国之间的博弈,不过是借用了这种力量为自己的战略目标服务罢了。
此外,利比亚独裁政权本身就一直为西方所僧恶。当利比亚内乱起来,西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北非、中东的大动荡从突尼斯开始,很快就发展到埃及、利比亚等国。这种动荡对欧元国而言,可谓屋漏又逢连阴雨,或者说雪上加霜。
第一,动荡引发的难民等问题,大大增加了欧洲的负担。以"阿拉伯之春"起点的突尼斯为例。突尼斯对欧盟的依赖程度非常高。在突尼斯2005年的进出口总额中,仅欧盟的法国、意大利、德国三国,就占突尼斯出口的58.1 、进口的63.9%。由于担心突尼斯局势恶化,拖累欧盟, 2011年2月14日,欧盟宣布,在2013年前给予突尼斯2.58 亿欧元(3.48亿美元)援助,其中1700万欧元(2290万美元)立即提.
第二,周边的动荡使在欧债危机中痛苦挣扎的欧元,处境更为艰难,而稳定的环境是支撑货币的一个重要基础。因为外部环境的动荡很容易传染到欧洲,首当其冲的就是难民潮问题。比如,突尼斯动荡刚刚开始,就引发大量难民涌向意大利。据报道,仅仅从2011 年1 月15 日开始的5 天时间里,就有5000 多名突尼斯移民偷渡到意大利南部的兰佩杜萨岛,引发了意大利当局的忧虑,担心会有犯罪分子或恐怖分子混入移民,因此呼吁欧盟国更改移民政策应对,并要求欧盟委员会提供至少1 亿欧元的支持。
第三,动荡会加重北非、中东地区富人的不安全感,加快资金从这些地区抽逃,涌入美国,这对美国当然是非常有利的,但对欧洲而言,则显然是一个噩耗。毕竟,当邻居变穷时,自己所能寻求到的帮助会越来越少,而找自己寻求帮助的则会越来越多。这对于欧洲,既是釜底抽薪,也是一种消艳。
第四,像利比亚等国家,同时也是重要的产油国——利比亚是OPEC的主要成员国之一,是世界第12大石油输出国。而且,利比亚与欧洲的石油安全密切相关,倘若由于动荡导致石油产量急剧下降,油价飘升,必然成为欧洲抗击债务危机过程中的新障碍。
尤其重要的一点是,与突尼斯、埃及等国相比,利比亚的反对派势力是最强的,利比亚更容易爆发内战,且内战更容易持续下去。此外,利比亚的黄金储备量在全世界排名第25位,卡扎菲政权的所有外汇资产在被美国冻结之后,还能苦苦坚持两个月,就是因为它拥有相当丰厚的黄金储备。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利比亚内战持续下去,对欧洲会形成持续不断的负面影响,从而为欧债危机蒙上新的阴影。
因此,在利比亚战争之前,人们常常看到这种景象:美国一直暗中给利比亚的反对派以支持,但在对利比亚动武这一问题上,刚开始的时候美国并不积极。由此导致利比亚卡扎菲的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出现拉锯战,一些城市时而被反对派攻下,时而又落入政府军手中,甚至,这种状态在战争开始后也在延续。
2011年3月17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拉国、黎巴嫩、英国和美国共同提交的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的决议一一设立禁飞区就意味着战争已经箭在弦上。
2011年3月19日,美国、法国等北约部队实施"奥德赛黎明"行动。其中,美国位于地中海的导弹驱逐舰巴里号向利比亚发射了100多枚战斧式巡航导弹,利比亚战争正式开始。
美军是利比亚战争的开启者,在战争开启后,它又时时表现出消极的一面。
战争正式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利比亚反对派被忠于卡扎菲的政府军打得愤不成军,此前在西方空袭帮助下占领的城市几乎全部拱手交回。在这种情况下,利比亚反对派呼吁西方能提供更多重武器(比如大炮和反坦克导弹),并且将其冻结的卡扎菲政权资产交给反对派使用。美国的态度这时变得奇怪起来。
针对利比亚反对派的要求,美国国防部长盖茨2011年3月31日在接受国会质询时强调,美国不应该和利比亚反对派"走得太近"。他说,美国以外的北约各国应该承担起空袭利比亚政府军和武装利比亚反对派两大任务。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穆勒也支持盖茨的有关立场。盖茨和穆勒认为,现在美国依然没有完全掌握利比亚反对派的组成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北约组织内的欧洲各国应该承担起训练和武装利比亚反对派的工作。此外,美军自即日起还停止了对利比亚境内目标进行主动空袭,并宣称今后将根据北约的命令开展打击行动。
一些美国参议员表示,奥巴马在利比亚问题上"瞻前顾后,反复无常"。先是在没有经过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对利比亚境内目标发动空袭。现在,当利比亚反对派面临政府军强大的压力濒临崩溃时,美国军方却又表示,将停止主动出击,并且把所有责任都抛给了欧洲盟友。
剖很多人觉得美国的这种态度太匪夷所思。以美国的军事实力,打击利比亚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战争既然已经开打,再让欧洲各国"承担起训练和武装利比亚反对派的工作",哪里还来得及?其实,美国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让利比亚战争拖下去,拖住欧洲,拖住欧元!不仅对利比亚,对于欧元区门口的其他国家一一凡是反对派势力强大到足以打内战的国家,美国都会主张拖下去而不是立即动武。
美国的这种想法欧洲也看明白了。毕竟,从波黑战争到现在的利比亚战争,一路走来,欧洲对美国的棋局和"棋路"已经非常清楚。因此,欧洲必须尽快结束利比亚战争,尽快摆脱这个阴影。
最早承认利比亚反对派的是法国,最早力主打垮卡扎菲政权的也是法国。
从地缘政治上来说,利比亚对法国的意义十分重要。法国曾控制利比亚南部地区长达数年,一直到1951年利比亚宣布独立,才结束统治。很多兹国的政治家都将利比亚视为一个对本国而言特殊的国家。
从历史看,法国与利比亚也有旧怨。直至20世纪80年代,两国还在针锋相对。比如,法国在乍得的势力曾被利比亚强力支持的反政府武装步步压缩。1984年9月,法国欧洲事务部长罗兰·杜马(后为外交部长)在的黎波里会见卡扎菲。这次会见被乍得人称为"伟大的出卖",法国同意从乍得首都恩贾梅纳撤军。拇直到1987年,得到法国支持的总统侯赛因·哈布雷才在乍得成功号召国内民众,击退利比亚军队。
现在的利比亚,对于深陷欧债危机的欧洲,还具有更深远的现实意义。
利比亚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丰富,欧洲一直因为俄罗斯的天然气大棒政策而担惊受怕。而法国、意大利在美国公司被卡扎菲赶出去后,迅速占领了利比亚的石油、天然气市场,这为欧洲减轻(当然不足以解除)俄罗斯天然气紧箍咒带来的疼痛提供了契机一一从2005年开始,每年大约有8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从利比亚的美丽塔天然气基地,经过利比亚海岸,再通过海底管线出口到意大利西西里东南部,然后转往意大利全挠及其他欧洲国家。欧洲比美国更积极的原因也在于怕美国抢占了先机,毕竟,美国的实力更胜一筹。
实际上,在经济利益方面,法国早已捷足先登。法国的石油企业在利比亚有着数十亿美元的投资。截至2010年10月,在利比亚经营的法国公司已经从2008年的18家增至32家,主要投资于能源领域。对法国而言,如果利比亚政府稳住了局势和统治地位,前者将付出沉重的政治和经济代价。反之,如果帮助反政府武装上台,法国无疑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因此,在打击利比亚问题上,无论是站在与美国博弈、捍卫欧元的角度来看,还是站在自身利益上来看,法国其实都是别无选择的。
此外,法国坚信,一旦法国带领北约中的"欧洲军团"帮助利比亚反对派占据主动,美国和英国马上就会改变消极的态度,立即跟进,不然,它们就会在利比亚战后的利益争夺中处于下风。
果然,2011年5 月25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托纳表示,美国助理国务卿费尔特曼对利比亚反对派大本营班加西的访问,加深了对"国家过渡委员会"的了解,美方将允许其在华盛顿设立正式代表处,托纳称这表明双方关系正朝"职极方向"发展。
在法国和美国、英国等北约部队的帮助下,2011年8月22日,利比亚反对派武装攻入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摧毁了卡扎菲政权。2011年10月20日晚上,卡扎菲被俘,因重伤不治死亡。
值得一提的是,反对派武装攻占的黎波里后,在城南一座军事基地的仓库内,发现烧焦的遗骨成堆,墙上留有清晰可见的弹孔。遗骨被认为是遭政府军囚禁的犯人遗骨。政府军在8月23日和24日用冲锋枪、手榴弹处决犯人,而后一把火将死者"付之一炬"。同时,三名政府军士兵因拒绝行刑而遭枪杀。拥如此残暴的行为,为卡扎菲政权的必然覆灭做了一个最好的预言。
利比亚战争结束了,但欧元区家门口的动荡还在持续。不过,正如笔者在《时寒冰说:经济大棋局,我们怎么办》中所分析的,焦点已经转到了叙利亚和伊朗。
美国对叙利亚同样采取"能拖则拖"的战术,让动荡延续。当然,对美国而言,叙利亚、伊朗政权的更迭是它必然的目标。
在阿拉伯国家中,从意识形态角度看,可分为两大阵营:一方是以埃及、利比亚、叙利亚、伊拉克为代表的奉行泛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共和制国家,另一方是以沙特阿拉伯为主导、由海湾阿拉伯国家构成的奉行泛伊斯兰主义的君主制国家。奉行泛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共和制国家,长期与西方对抗,且都参加过对以色列的中东战争。美国一直想打掉泛阿拉伯民族主义阵营。
另一方面,两大阵营一直围绕阿拉伯世界的主导权进行争斗,同时泛阿拉伯民族主义阵营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埃及曾是泛阿拉伯民族主义的中心所在,但在1979年埃及与以色列单独讲和以及与美国结盟后,埃及的领导作用不断下降。从1991年海湾战争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再到2011年穆巴拉克政权瓦解和卡扎菲政权崩溃,叙利亚政权已经成为唯一的复兴党民族主义政权。如果以此来看待由沙特阿拉伯和卡塔尔主导的阿盟和海合会对利比亚和叙利亚问题的深度介入,其最根本的目的无疑是彻底铲除阿拉伯民族主义共和制政权,进而确立泛伊斯兰主义阵营的君主制国家对阿拉伯世界的领导权。
从宗教、教派、族裔矛盾的角度看,阿拉伯国家内部穆斯林与非穆斯林(如叙利亚、黎巴嫩、埃及等国家内部的基督徒)的矛盾、逊尼派与什叶派的矛盾,不仅影响阿拉伯国家内部的权力斗争,而且通过跨国教派渗透影响国家间关系乃至地区格局。什叶派伊斯兰神权国家伊朗,通过输出革命和教派渗透撬动阿拉伯世界的团结(如伊朗对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什叶派的影响),又使教派矛盾和阿拉伯民族与波斯民族的矛盾交织在一起。作为阿拉伯民族的叙利亚什叶派政权,是两伊战争中唯一支持伊朗的阿拉伯国家,并选择长期与伊朗结盟,引起了阿拉伯逊尼派国家尤其是海湾国家的不满。由此看来,当前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国主导阿盟的海合会,致力于颠覆叙利亚政权,无疑有利于其实现削弱什叶派和宿敌伊朗的双重利益。
在这一点上,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国主导阿盟和海合会又与美国的利益实现了重叠。因此,接下来,美国将借助阿盟的力量,推动叙利亚和伊朗的政权更迭,这也意味着,欧元区家门口的战争还将继续下去。
2012年5月25日,叙利亚发生了胡拉镇屠杀事件,针对平民的杀戮引起世界的震惊和愤怒。美国政府立即宣布将叙利亚大使馆临时代办贾布尔驱逐出境,但奥巴马政府依然拒绝出兵干预叙利亚。美国白宫发言人杰伊·卡尼5月29日在记者会上说,目前,使叙利亚局势进一步军事化不是合适的选择,军事干涉将导致"更大的混乱和更多的屠杀"。
2012年6月22日,叙利亚军方击落一架被称闯入该国领空的土耳其F-4型"鬼怪"战机,美国国务卿希拉里立即谴责叙利亚击落土耳其战机是"无耻和不可接受"的行径,声称要让阿萨德政权为该起事件负责。土耳其也根据《北大西洋公约》第四条(任何缔约国在其领土完整、政治独立或安全受到威胁时,可以要求各盟国进行协商讨论),要求北约理事会就此问题召开会议。
2012年6月26日,包括北约28国大使在内的北大西洋理事会召开会议。北约秘书长拉斯穆森会后发表声明说: "我们认为这一行为是不可接受的,并对此给予最严厉谴责。"但拉斯穆森同时表示,此次紧急磋商并未就土耳其战机被击落一事是否触及《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如果任何一个北约成员国遭受袭击,就可视为对北约全体成员的袭击)进行讨论。
一向主张先发制人的美国,这次再次故伎重演,选择了"拖",围绕欧元家门口的动荡还将持续下去,而这一局面,也正是最符合美国利益的。等叙利亚政府军在内战中不停地将军事实力消耗掉,等欧元国被"拖"得痛不欲生,美国再出手,既容易打击,也能赢得欧洲的支持。可谓一举多得。
2012年7月24日,叙利亚政府首次使用战斗机对被反对派占领的阿勒颇实施打击,使战事进一步升级。阿勒颇是叙利亚的经济首都,战火烧到这里,意味着叙利亚政府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同日,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表示,鉴于叙利亚反对派在境内的控制范围越来越大,叙利亚反对派最终可能在境内建立"安全区",美方有必要与反对派密切合作。这是希拉里首次提及叙利亚反对派可能在境内建立"安全区"。希拉里敦促叙利亚反对派着手成立"临时管理机构"。
对美国来说,瓜熟蒂落之日,已经触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