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加盟美联储

研究部是美联储最重要的部门之一,聚集着毕业于世界著名大学的经济学和金融学博士。很多人好奇,一个中国人如何可以到美国的中央银行工作。结合自己的经历,我简单介绍一些在美国学习和工作的信息,希望为想了解美国,尤其是希望到美国学习和工作的朋友提供一些帮助。

我毕业的威斯康星大学位于美国威斯康星州首府麦迪逊市(Madison),是美国非常著名的一所综合性研究大学。威斯康星大学建在曼多塔湖畔(LakeMendota),是全美最漂亮的大学校园之一。在学术方面,威斯康星大学的多个专业(比如统计、经济、公共政策、机械、医学、法学等)在全美都久负盛名,其中经济学博士项目一直排在全美第十名左右。

从威斯康星大学经济学专业博士毕业的人遍布全球。有的到美国和其他国家著名的研究型大学担任教授,有的到美联储、欧洲央行、加拿大银行等中央银行担任研究人员,也有的到美国财政部和劳工部等政府机构或IMF等国际经济组织任职。在2004年的一份统计中,威斯康星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是为美联储输送毕业生最多的三所大学。比如目前里士满联储主席Jeffrey Lacker和波士顿联储主席Eric Rosengren都毕业于威斯康星大学。

在美国,经济学搏士的就业比其他很多专业的博士都好一些。首先,经济学博士毕业后在大学可以直接获得助理教授的教职,不用像其他很多专业,必须经过多年的博士后阶段才能申请到教职。另外,经济学博士的起薪比其他很多专业的博士高一些。

虽然就业前景看好,美国的经济学博士训练是魔鬼式的。每个人都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顺利毕业。很多学校的淘汰率非常高,比如我毕业的威斯康星大学,大概只有40%的学生最后能拿到博士学位。

目前经济和金融研究非常依赖数学模型。这种注重数学模型的研究方法使思维更严谨,逻辑更连贯,而且可以利用数据检验模型是否和现实经济状况一致,避免了纸上谈兵。因此经济学悖士前两年的课程主要是熟悉研究中常用的数学工具。在这个阶段,中国学生往往非常优秀,甩多数美国同学几条街。但在第三年的研究阶段,一些数学功底也很扎实的美国学生反而更容易出成果。因为这个时候拼的是谁能发现有意思的问题,提出新见解并写成论文。中国学生在这个方面训练少,进入状态往往比较慢。目前中国的教育过度强调机械式重复,强调熟练程度,而不是独立思考,这非常不利于培养创造性思维,值得反思。

读书期间和导师的相处非常重要。“听话”和“尊重老师”并不是给老师留下好印象的充分条件,而是要通过与导师互动,让他觉得你思维敏捷,做事认真。中国文化强调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尊卑关系,所以很少有学生与老师争论。而美国强调学术上的平等自由,鼓励学生质疑老师的观点。只要你言之有理,没有老师觉得被学生反驳是很丢人的事。

刚到美国时,我的一个非常深刻的感受就是,课堂气氛原来可以这么轻松。学生可以随时打断老师,进行提间,发出质疑。在学术报告上,更是不分师生,无论是牛人还是无名晚辈,都可以自由发言,大家经常因为观点不同吵得不可开交。当然,这种思维交锋建立在心平气和的基础上。由于文化差异,中国学生在讨论过程中往往表现得安静,给人思维不活跃的印象。这正是中国学生和中国教育可以改进的地方。

毕业后,我选择到美联储工作主要是出于两个考虑。首先,美联储的研究部除了密切关注经济政策外,对学术研究也非常重视,有利于我今后的职业发展。美联储研究部拥有非常优秀的研究环境。这里聚集着一批优秀的经济学家,研究范围非常广泛。比如达拉斯联储经济学家的研究方向包括金融市场、劳动力市场、国际贸易、政府财政、能源市场等方面。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经济问题,我都能找到相应的专家进行讨论。这种宏观经济研究上的广度和深度,对多数其他机构而言都是望尘莫及的。

其次,美联储非常注重培养新员工。比如刚加入研究部的博士毕业生第一年基本不需要参与任何政策性工作,只需要旁听政策会议,以熟悉政策流程和内容,为今后在政策工作上独当一面热身。剩下的多数时间可以用来进行学术研究。这种机会对刚毕业的博士而言,非常难得。

美联储有600多位拥有悔士学位的经济学家,负责为最高决策机构提供政策分析和研究支持。美联储经济学家的日常工作包括两大部分政策分析和学术研究。由于职务和部门差异,每个人分配在政策分析和学术研究上的时间也不同。二者目前大概各占我工作时间的一半。从这个角度,我在美联储的工作和大学教授非常类似。不同的是我把大学教授授课的时间用来做政策研究。剩下的时间里,我和大学教授一样做学术研究,发表论文。由于工作性质的相似性,有不少美联储同事后来就跳槽到大学当教授。

我在达拉斯联储的政策工作包括为费舍主席准备公开市场会议报告,并在会前一个星期向他通报当前全球经济情况。费舍主席或者一些副行长也会不定期要求研究人员对某些热点经济问题撰写报告或者协助起草发言稿。比如2012年6月,我协助费舍主席起草了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讲稿。

我也给达拉斯联储的董事会做过一些报告,比如关于欧债危机和全球经济失衡等热点经济问题。董事会成员都是全球著名企业的CEO,虽然他们没有经过严格的学术训练,但对市场热点问题把握得非常出色。这些人在商场可谓身经百战,各个聪明干练。因此给他们作报告要求非常高,要能深入浅出地把经济问题背后的逻辑讲清楚。

这些政策研究工作不仅使我经常接触和思考现实生活中的经济问题,而且锻炼了我的交流能力。我要时常考虑如何用大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现实中的经济问题,如何不使用复杂的数学模型和生涩的经济学术语与非经济学专业的人交流,这些锻炼机会对于只从事学术研究的经济学教授来说并不多见,是我在美联储工作的一个重要收获。

我在美联储的另外一个重要工作是进行学术研究,发表论文。和政策研究不同,学术研究更关心长期经济现象,为思考经济问题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为了开展学术交流,我们平时会邀请大学和研究机构的学者来美联储进行学术报告或者参加学术会议。达拉斯联储曾经和欧洲央行、加拿大央行、瑞士央行、墨西哥央行等中央银行,以及大学机构一起组织学术会议。

达拉斯联储正在加强与中国的研究机构的交流。2012年,我们和上海财大的国际工商管理学院、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组织了国际宏观经济研讨会。2013年达拉斯联储和复旦大学金融研究中心、欧洲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日内瓦高级国际经济发展研究院一起承办了上海论坛的金融分论坛。

通过这些学术活动,美联储的研究人员可以及时了解学术界对货币政策的批评和建议。美联储的很多高层决策者都有学术界背景并和学术界保持着密切联系。比如伯南克主席曾经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副主席耶伦曾经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此外,美联储聘请了很多著名经济学教授做访问学者和顾问,为货币政策出谋划策。

美联储并不忌讳理性和客观的批评。对提出这些批评的研究人员,美联储不但不抵制,反而会请他们到美联储进行学术交流,仔细考虑这些批评是否有道理、如何在政策中改进。制定货币政策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工作,出现错误在所难免,所以美联储需要保持开放的心态,虚心聆昕批评。比如美联储的公开出版物往往并非一味给自己歌功颂德,同时也会讨论美联储过去犯过什么错误以及如何在未来避免类似的错误。

由于很多原因,社会上流传着不少对美联储的机构性质以及货币政策的误解。兼听则明,我希望本书能为您提供一个不同的角度解读美联储。如果书中的一些信息和观点对您有启发和帮助,将是我最大的收获。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