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化还是拉美化?中国如何避免中等收入陷进?
经济增长放缓将是未来几年困扰中国经济的一个问题。中国在老龄化和环境污染等因素的影响下,不大可能继续保持过去30年里GDP每年增长接近10%的速度。很多国家和中国一样,在经济开放初期都经历了一段快速增长期,比如墨西哥和阿根廷等拉美国家。但这些国家在人均收入还远低于美国时,经济增长速度就放缓了,造成人均收入始终无法赶上美国等发达国家。这种现象被称为中等收入陷阱。而有的国家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比如亚洲的日本和韩国等。中国经济和人均收入在过去30年突飞猛进,进人了中等收入国家行列。接下来中国是会沿着日本、韩国、新加坡的足迹,继续快速增长,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还是像墨西哥和阿根廷等国一样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呢?
2012年世界银行发布《中国经济报告》,建议中国在国有垄断行业引入竞争,帮助中国经济长期健康发展。国内有人把报告错误解读为要对国有企业进行私有化,进而担心私有化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虽然这种担心有必要,但不应该成为阻碍中国经济改革的理由。在国有垄断行业引人竞争并不等于私有化。这些政策的本意是通过竞争来打破垄断,提高经济整体效率。根据墨西哥等国的经验,提高经济效率,尤其是金融部门的效率是避免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前提,对中国未来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低收人国家在经济开放之初,经济结构发生改变,劳动力和资本从低效率行业向高效率行业转移。比如中国20世纪90年代后,大量劳动力从农业向出口企业转移,劳动力的生产效率快速提高。外来投资也缓解了低收入国家资金和技术的不足。因此国际贸易的迅速扩张和国际资本的流入为经济快速增长创造了条件。这种现象在墨西哥和中国都非常明显。
但随着经济发展,开放初期劳动力和资本在不同部门间转移带来的优势逐渐消耗殆尽。这个时候,经济增长的动力主要源自一个国家的软环境。这些软环境包括金融市场能否有效地将资本分配到效率最高的部门,法律制度能否公正有效地保证合同执行,劳动力是否能在不同地区间自由迁徙等。以往研究发现,以上三方面的缺陷是墨西哥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最重要的原因。
中国经济在过去30年的高速发展,让世界各国都刮目相看。尤其是加入WTO前后,中国清理了一批低效率的国有企业,减少了对劳动力流动的限制。通过对资本和劳动力的重新配置,中国经济增长进入快车道。虽然中国金融业还没有实现市场化,但对劳动力的解放和国际贸易带来的红利足以支持中国过去30年强劲的经济增长。
目前中国的这些优势正在逐渐消失。中国经济快速增长过程中也出现了很多问题,比如国内居民消费不足、房地产价格上涨过快、金融行业存在影子银行等。人口老龄化和环境污染也开始制约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因此,过去粗放式增长的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中国必须通过提高软实力实现持续增长。打破行业垄断,提高这些行业的效率可以帮助中国维持经济快速增长,避开中等收入陷阱。
中国国有企业的利润率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迅速上升。从1998年到2007年,国有企业的利润率从2%上升到11%,增长了5倍多;而同期私营企业的利润率仅从4.3%上升到6.5%,增长了不到50%。国企利润上升一部分原因是20世纪90年代的国企改革提高了企业效率。国企结构调整也是国企整体利润上升的一个重要原因。20世纪90年代之后,国企退出了纺织等低利润行业,但仍然占据着金融、能源、烟草、白酒等高利润行业。因此,国企的总体利润率快速上升。
一个企业有垄断优势和高利润本身不一定是坏事,这取决于高利润的来源。如果企业通过技术优势取得垄断地位,高利润本身是对企业技术创新的一种奖励,会促进创新和加快经济增长。但如果企业的垄断是人为设置的行政保护,往往会造成行业效率低下。目前获得高额利润的国企大多处于有严格迸出限制的行业,比如金融、电信、能源、交通等。由于缺乏竞争,这些行业的运转效率让人担心。中国经济在生产要素重新配置带来的增长优势消失后,想继续快速增长就必须提高国企垄断行业的效率。其中对被国有银行垄断的金融市场进行改革尤其关键。
因此世界银行建议中国在国企垄断行业中引入竞争,允许私营企业更自由地进出这些行业,帮助提高整体经济效率。这和私有化国企有显著区别。如果国企运营效率够高,完全可以和私企公平竞争,而不必担心自己破产被拍卖。如果私企进入后,国企竞争不过,就说明国企本身效率低下,引入竞争提高经济效率的方向是正确的。目前国企垄断的行业在整个经济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提高这些行业的效率对未来中国经济增长起决定作用。
世界银行的报告关于中国结构性改革还提出了另外几个非常好的建议,比如对劳动力市场进行调整。过去10年,中国的劳动力流动性有很大提高,为经济增长作出了很大贡献。但劳动力市场上仍然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比如中国可以进一步放开户籍制度的限制,建立全国范围的社会保险福利系统,并且允许社会福利跨区域流动。这些措施都会促进劳动力流动和经济增长。
总体而言,高效率的金融市场和劳动力市场,以及能确保合同有效执行的法律系统是一个国家能否跳过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条件。中国能否在未来持续健康快速增长,取决于其对目前国企垄断行业的结构调整,尤其是金融行业。允许私营企业进出,提高行业竞争,有助于提高整个行业的效率,帮助中国经济继续高速增长。世界银行报告在这方面提出了非常中肯的建议,这些建议对中国未来经济发展有很好的指导意义。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亚洲一些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国家和地区,经济增长到一定阶段后,减速在所难免。图4-2中,中国香港地区GDP增速在1989年从8.2%附近急速下跌到4%。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也有类似经历。表4-1是中国香港和台湾地区、韩国、新加坡在不同时期的GDP增速。这些国家和地区都有GDP增速短期内被腰斩的经历。
中国台湾地区经济经历了至少两次减速(图4-3)。第一次是在1980年,GDP增速从10%下降到7.6%。第二次减速发生在1996年,GDP增速从7.6%降到4.3%。其中中国台湾地区第一次GDP减速时,人均收入和中国大陆目前水平相当。这些国家和地区经济的发展模式和中国类似,如果以它们为参照,中国经济在未来几年减速的概率非常大。而且这些地区的经济减速都是以经济危机收场。比如中国香港地区20世纪80年代的股灾,韩国、新加坡、中国台湾地区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国经济在今后几年中如何避免重蹈它们的覆辙,实现增长平稳减速,是政策制定者们必须认真考虑的问题。
本章小结
·全球经济在未来几年将经历一个危机后的复苏休整期,但仍然面临很多挑战。
·美联储退出量化宽松政策时,面临两个难题:其一,太早和大晚退出都会造成负面经济影响;其二,退出量化宽松时,美联储可能会产生亏损,威胁其今后政策的独立性。
·通过金融市场监管控制金融资产泡沫,比利率政策更有效。
·“大而不倒”给稳定金融市场出了一个难题。加强金融市场监管的《多德-弗兰克法案》能加强监管机构间的合作,该法案要求金融机构必须有序破产,希望从根本上解决“大而不倒”的问题。
·世界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国际金融体系,一种可能是人民币、美元、欧元、日元共同担任国际货币职责。
·人民币实现国际化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中国需要先提高国内金融市场效率,放弃固定汇率制,再开放国际资本市场。过早开放国际资本市场可能造成严重金融危机,损害经济增长。
·金融市场改革对中国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