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债务危机罪魁祸首之一:政府开支的道德风险

欧洲债务危机罪魁祸首之一:政府开支的道德风险

虽然“欧元猪国”的问题被统称为政府债务危机,但这些国家的政府债务来源有很大差别。图3-16是“欧元猪国”政府赤字占GDP的比重。在2007年至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之前,这些国家的政府赤字情况非常不同。其中希腊和葡萄牙两国确实一直存在相当高的政府赤字,但其他国家的情况并不太坏。尤其是爱尔兰和西班牙两国,在2008年前其实一直保持着政府盈余。因此不能把这些国家的危机全部简单归结为政府消费无度。

希腊和葡萄牙两国的政府债务危机确实是因为政府开支元度,其中希腊尤其严重。希腊政府历来不太注意控制政府开支,多次造成政府破产。1832年独立之后,希腊政府有一半时间都处于破产和违约的状态中。希腊政府先后在1843年、1860年、1893和1932年破产四次,所以在加入欧元区之前,希腊政府的贷款利率一直远高于德国等信用记录良好的国家。加入欧元区后,希腊政府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贷款成本大幅下降,更加助长了寅吃卯粮的恶习。希腊后来出现政府债务问题,对于长期关注欧元、关注希腊经济的人来说,丝毫不意外。

这就是欧元区设计上的第一个漏洞:对成员国政府开支缺乏有效的监督和约束。欧元区成员国加入时,政府赤字不能超过GDP的3%。希腊当初为加入欧元区,在数字上做了一些“技术处理”,满足了这个要求。图3-17中,希腊政府加入欧元区前汇报的政府赤字(长方形)确实低于GDP的3%。然而,加入欧元区后(2004年9月),希腊修正了原来的数据。修正后的数据(箭头)根本就没有满足3%的要求。

欧元区国家一旦取得加入资格, 就不会再被驱逐出去。因此,尽管希腊加入时在数据上玩了花招. 事后并没有对它采取惩罚措施。以前由于信用记录恶劣,希腊政府从国际市场上贷款要付高额利息。加入欧元区后,希腊的贷款戚本大幅度降低。这是因为国际投资者认为希腊的政府贷款有欧元区做隐性担保,网此愿意以低一些的利率贷款给希腊。尽管欧元区有法律明文规定,其不对任何国家的债务进行担保(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Article 125),但大家相信一旦某个欧元国家出现问题,为了维护欧元的信脊,其他国家不会袖手旁观。欧侦危机爆发后,欧盟和IMF对希腊等国的多次救助恰恰印证了市场上最初的这种判断是正确的。

希腊政府恶劣的财政状况有几个原因。一是它的税收体系千疮百孔,包括政府官员在内的大部分人都偷税漏税,政府收入根本没办法保证。同时,政府为了讨好选民,承诺各种不切实际的福利制度。加入欧元区之前,投资者担心希腊这种信用记录不好的国家会赖账,因此给希腊贷款时非常谨慎,比如会收取高利息等。这些市场行为对希腊是一种督促和限制,让政府在花费时不能肆意而为。加入欧元区后,希腊政府的贷款受到欧元区的隐性担保,贷款成本直线下降,放纵了希腊政府的消费。

希腊政府有欧元区隐性担保后放松开支的现象在经济学上被称为道德风险。美国各个州其实也会出现这个问题。州政府知道自己无力偿还债务时联邦政府会埋单,于是每个州政府都会拼命花钱。为了杜绝这种现象,美国对州政府的财政状况进行了严格限制。每个州每年必须平衡自己的收支,不允许出现财政赤字。比如2006年左右,美国经济下滑,很多州政府收入减少,出现了收支无法平衡的问题。这些州通过降低州政府雇员工资,甚至关门一段时间来平衡州政府收支。当时加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等多个州立大学都要求教授必须进行所谓的“无薪休假”,比如一个星期可以有一天或者两天不来上班,州政府不支付这两天的工资。美国大学教授一般一个星期有2-3天时间上课,另外2天时间备课和做研究。无薪休假规定教授只能选择不上课的那几天休假,不能耽误正常上课。这样一来,教授们名义上在“休假”,实际上仍然在备课或者做研究,真正的工作量并没有减少。所以这种所谓的无薪休假实际上是在削减教授工资,为州政府减少支出。

但美国这种不允许州政府有财政赤字的政策无法在欧洲推行。政府税收和开支的独立权往往被认为是国家主权的一部分。欧洲很多国家,尤其是曾经被德国占领过的国家,非常担心欧洲一体化后会成为德国的附庸。一些极端民族主义人士甚至认为欧盟和欧元区是德国无法武力统一欧洲后,试图通过经济侵略的方式统一欧洲的阴谋。因此很难说服这些国家放弃自己独立的财政政策。2011年和2012年,欧元区国家通过谈判在约束政府开支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这些约束主要还是靠各国自觉遵守,在监督执行和事后惩罚方面都存在操作上的困难。

由于缺乏统一的财政制度,欧债危机中的拯救计划面临种种政治压力。要想从根本上解决政府债务问题,希腊必须勒紧腰带,该减工资的减工资,该减福利的减福利。但“减肥”无论是对政府还是个人都很痛苦,减少福利后,希腊和其他“欧元猪国”都发生了大规模的抗议游行。火爆的游行示威场面真实反映了削减社会福利必须面对的阻力。希腊等国的高福利也引起了德国等为救助计划出资的国家的不满。很多德国人对救助希腊非常想不通“我们要到67岁才能退休,希腊人61岁就退休拿养老金了。凭什么让我们花钱给他们的福利制度埋单?”

在危机面前,希腊和德国等国可能会妥协,顶住国内压力,通过一些措施缓解欧债危机,但建立一套制度有效约束欧元区政府开支,防止类似危机再次发生要比短期内缓解危机困难得多。因此,如果没有解决政府开支的道德风险问题,类似的危机一定会卷土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