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吉芬品

第33章  吉芬品

想到这里,他当即关上电脑,拎上行李直奔机场。

由于走得匆忙,他没有来得及订票,那就撞到哪班算哪班吧!一出门他就打电话让高丽春通知现任董事长,心想他不在也没关系,可以先回老家住几天。

只有头等舱了,价格两倍都不止,他虽然没有这个消费习惯,但也没有犹豫:2000多,在盘面上只是一个小小的脉冲而已。

头等舱果然待遇不同,在柜台上刚买好票,立即就过来一个戴船形帽的姑娘把他领到了贵宾室。嗯,这是第-一次坐头等舱,虽然自已不止一次有钱过。以前他想都没有想过头等舱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先到。

飞机一落地,大家纷纷打开手机。虽然,按规定这时候是不能开机的,但大家都开机了却也没人干涉。既然规定执行不了,干吗不修改呢?其实现在许多法规都是这样的,所以每人都在无意识中犯规甚至犯法,但通常情况下没人会跟你较真。这种文化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如有必要,完全可以按需找任何人的麻烦?

短信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是受命接机的司机发来的。他有点儿不习惯。做了这么多年的孤魂野鬼,他对接机之类的礼遇已然陌生。

赎回那些“优先股”,绝不是一时之想,他出走那天就下了这个决心。赎回其实就是还债,因为他对投资者一直心存愧疚, 虽然,负疚感这东西现在已是稀缺品。当然,也可以溢价买回部分股权,然后让公司用这笔溢价款来还优先股。

他所了解的情况是,自已出走之后,公司在即将崩盘时是黑叔出面才暂时稳住的;之后,有一笔意外的资金进来,公司算是免予被清算,个人也免予被追刑责;再后来,公司重组时进来了一个大股东,就是现在任董事长。

正想着这事儿出神呢,司机轻声提醒道:“张总, 我们快到地儿!”

车窗外出现了一家酒店,这酒店以前似乎并不存在。董事长亲自在门口迎接,陪同的还有好几个人。到套间里一番寒暄后坐定,张长弓正要开口提正事,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他一下子惊呆了,嘴努力地张了几张,但说不出话来。

是吉芬!

董事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诧异,而是介绍说,这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吉芬。他机械地站了起来,吉芬一边对董事长说我们是老同学了,一边趋前和他握手,不见一丝凌乱。想必,她也是为股权的事来的,只是她怎么成股东了?她和这事儿怎么扯上关系了?

除了吉芬外,没有人察觉到他心有问号。当董事长征询的目光投向他时,他的思绪马上回到正题上,稍做思量后说自己想赎回剩余的优先股,或者溢价收购部分股权,溢价的倍数可以商定,只要溢价部分能覆盖当年的优先股债务即可。原因呢,一是对自己创办的公司怀有感情;二是想通过这个渠道还掉当年的债务。董事长首先表示感谢,然后又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问了细节后都没有异议,并且当场商定了2.8倍的溢价。当董事长吩咐主管财务的吴经理办手续时,吴经理有些犹豫:董事长啊,这么多钱要用于还债,账目上怎么走呢?是分红还是应付账款?好像都不对劲啊!董事长白了他一眼:“ 你就喜欢摆弄这些破词儿!反正是张总投入这笔钱来处理问题,怎么走账那是你的事。这么一件好事,你也能想出问题来?”吴经理赶忙点头称是。

看到吴经理的尴尬,张长弓解围道:“这事儿真是麻烦您了! 其实我也想过找到投资者当面还债,但后来一想,这是公司所欠,不是我的个人行为,所以让公司去还显得更合理些;再说,虽是还账,我还是有些不敢去面对,毕竞都这么些年了!”

董事长安排去大富豪酒家为他接风,这是本城最好的馆子,曾经那么熟悉。但他因为担心碰到熟人,就坚持说在楼下随便吃点算了。

饭桌上军人出身的董事长带头喝酒。酒不错,张长弓好长时间没这么放开喝了。吉芬不喝酒,她一直忙着给大家服务,比服务员还殷勤,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社交式的微笑,这笑容他以前不曾看到过。

失联多年又遇到吉芬,他大感意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重逢。他越想越觉着蹊跷:吉芬竟然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她怎么这么有钱?怎么会和自已的公司有这么深的渊源?他越想越不明白,于是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小裴。刚找到号码要拨时,一个本地电话打了进来了,是高丽春。由于大股东换人,她现在降职成出纳了。

“你们谈完正事了吧,我现在去找你?”

十几分钟后高丽春出现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谷雨的好友冯闲云。一见面高丽春就说:“ 你们今天敲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一直相信会有这一天的,老同学你太争气了!不过呢,钱这种债容易还,但你要想还清冤亲债主的所有欠债,就必须要断恶修善才行。”张长弓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点头称是,心想她怎么也佛气十足呢。

“真凑巧,吉芬前几天回来了,你们缘分不浅啊。唉,吉芬挺好的一个人,就是波折太多,你可能不知道,胡三龙已经去世了。她刚跟我打电话说,你和史玉柱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因为对自已有信心,所以不愿留下历史污点。因为有还债的决心,他的巨人集团才一直没有申请破产,不破产就是不愿逃避债务。”

“可咱这公司本来就不规范,想申请破产也不容易啊!所以咱这是无意间效仿了史玉柱。”

高丽春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明白着呢。好了,咱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说吉芬的事。其实这些年你最对不住的不是你娘,也不是股东们,而是......”

见她顿了一下,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问了一句,是谁啊?

“你真不知道?”

张长弓一进语塞,窘得双手捂住了脸,脑袋几乎碰到了大腿。

“老同学啊,吉芬和你的事情,村里的人都知道,不过她为你做了些啥,只有你是最不明白的了。你去西藏避风头那一次,还有前几年公司快要倒闭那一次,你知道最后谁给堵的枪眼吗?是吉芬!

“啊! ?”

“啊什么?那个神秘的投资人其实就是吉芬,只不过她是委托别人代持的。所以我说很多事儿你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说你有多不长脑子啊!要是没有她投进去的那些钱,咱们几个都可能进局子!”

我真糊涂!张长弓瞪大了眼睛木木地说:“我怎么连想都没想到过呢?”

高丽春喝了一口茶,脸上忽然出现了笑容:“真是善有 善报啊,她当时为救急投入的钱,现在都快翻番了,因为不但这两个厂子活了,光地价就涨了两倍都不止!”

张长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高丽春敲了蔽桌子说:“ 别瞪眼了,还有更大的事呢,你找她说去吧!”

这句话犹如一个键盘命令,瞬间就把他大脑里无数个信息碎片激活了一吉芬,神秘股东,富商胡三龙,深圳,香港......一个瞬间后,这些碎片无缝地缀合在了一起,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瞬间到来的解释把他的视线扭向了天花板,时间似乎窒息了。等他的视线回落到地板上后,一直没开口的冯闲云说:“ 由于谷雨出事儿,我也被迫从电视台离开了,现在和高丽春是同事。谷雨出来后满是自责,可我敢保证,她婚后肯定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儿。”

“她现在呢?

“她觉得没脸见你,所以就咬牙去法院起诉离婚,你算是缺席。判决下来的当晚我一直陪着她,陪着她哭得死去活来。她不止一次说,失去长弓,三十岁的我已是垂暮了!现在她去了加拿大,是和马超汉一起去的。”

“马超汉?”

他的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嘴唇当即就咬出了血。

许久,高丽春侧过身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别发傻了,你娘和长娟现在都在城里,所以你就不用回村里见她们了。没等张长弓的表情变成惊讶,高丽春拿出手机就拨,开口只报了个房间号就挂掉了。

几分钟后娘和妹妹出现在了门口。娘一进门就说:“ 长弓你什么都别说了,回来了把人家的账还清了比什么都好,老张家总算抬起头了!”

虽是几年没见,娘和妹妹还是坚持不让他回村里,说是见了面就好,你现在时间紧,下次再回家吧。他从北京走得匆忙,没给娘捎什么东西,所以就打开包把随身带的三万块钱塞给了娘。娘也不推辞,示意让长娟接了这钱。因为她老人家知道,他现在不缺钱了,而长娟的家境现在还是不行。

娘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又拉住他的手说:“ 你怎么瘦了?现在有钱了,多吃点,买几件好衣服。你怎么还没有二孬穿得好啊?还有你得赶紧再找个媳....”长娟打断道:“娘你就别说了, 俺哥都四十多了,他啥不知道!”娘.说:“你们不管几十多了, 也是孩子啊。”

张长弓呆呆地看着她们离开,自已回到房间后,才忽然明白高丽春她们为什么这么快来,又这么快要走了!

他立即给吉芬打电话。这号码还是中午吃饭时才交换的。

吉芬的口气很平静:“我也在这 个宾馆里住,你有空的话欢迎过来。”

古芬房间里还有一个男孩子,瘦瘦高高的,一副中学生模样。一见面,吉芬就对孩于说:“弘弘, 这是你张叔叔。”孩子只一句叔叔好,转身就要走开:“我去网吧看个东西,你们说完话电我哦!”

吉芬拍了孩子一巴掌:“这孩子就跟网吧亲! ”

两个人对坐,一时找不到话说。她似乎有些局促,他更是不敢正眼看她。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隔壁的私语。在这寂静的空间里面对着吉芬,二十年前的数据库忽然找到了密码,一串串的数据争先恐后地弹跳出來。

其实中午吃完饭后短短的几分钟内,他还为单独见吉芬设计了台词的,可在这真实场景下,他却忘记了那些词儿。他有点生自己的气了:做股票期货时间一长,经过交易纪律的反复洗脑,情商都进入下降通道了。

搜肠刮肚老半天找不到台词,木丁却突然冒出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 古芬,我得给你鞠个躬!”说罢立即朝她弯腰施礼。

吉芬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心里想笑眼里却汨水盈盈,于是赶快背过身去说:“你干啥哩, 出啥洋相!”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再也找不到一句应景的话了。

吉芬慢慢地转过身子:“多年不见, 讲讲你自已吧,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我之前的事可能你都知道了,总之是九死一生,好在算是活过来了,这些经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提。”

说这话的当儿他才抬头看了看,感觉她既熟悉又陌生,不见当年的青涩,也没有大股东的矜持。

“快别说得那么惨了,我知道你行的。一个有能力有品德的人要是不行,这个社会也就太不行了!

“你这是批评咱哩,咱有啥能力啥品德啊。”

“哎,还不好意思了!好,咱不说这个了!谈点正经的吧,我知道你现在赚了不少钱,这次主动来还良心债,就说明了你的品行和实力。老实交代,你这钱是怎么赚来的?

吉芬果然不凡,只一小会儿情绪就过来了,话儿也开始鲜活起来。他于是也收起木着的脸,把这些年的经历跟她大致说了一遍。当听到赚这些钱主要是靠期货时,她有点紧张了:“你是靠 赌方向发财的吧?我身边炒期货亏损的人太多了。你要是这么赌来的话,劝你收手吧,千万不要再赌了,多吓人!”

“不是的!”他认真地说,“ 我现在做期货是有真东西的,贏利是可持续的,因为......”

吉芬听完他对投资的理解和修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这样子啊, 你也太厉害了大亏后还能站起来。并可以修炼到持续赢利,真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对了,还是我的判断厉害吧,我说了你行的嘛!”

“其实我也是背水一战, 为了赢利就必须得逼自己,这是没有退路的事情,好在上天没有抛弃我。”

“你真是百炼成精了,可我做不到,不知是经验少还是智商不够。其实呢,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做股票,期货也做过。不过我一直是亏多赚少,幸亏投入的少,还没有伤筋动骨。

“这跟智商没有什么关系。我问一下, 你是怎么选股的?”

“我主要是听消息,因为和几个,上市公司熟悉。不过,我觉得听消息炒股好像不行哦,即使消息事后被验证是真的,几个回合的洗盘下来你也不信了,也就扛不下去了。”

“经验之谈!我对这个最有感触了,只有把跟风的人吓出来一批, 行情才会真的启动。所以真正的高手大都不会打听消息的,即使来源很正的消息。其实,如果消息属实,也不过是主力当时的作战计划,但行情能走到哪里他们自己也保证不了。有些人预测得很准,但操作总是失败,这是为什么?当然了,如果谁能保证在什么时间走到什么位置,傻子也能赚到钱,但不管预测者还是市场操纵者,都无法为别人保证什么,因为他们自已也得面对各路神仙。零和游戏就是这么个要求,市场一定得用各种办法证明大多数人是错的。”

她赞许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你是怎么做得到持续赚钱的?”

他缓缓地回答说:“管 不住市场,但可以管住自己。但是你知道的,管住自已很难很难。”

“这就是所谓的修炼了吧?”

......

两个人越说越热闹,老情人重逄竟成了投资交流,不过这样也好,全然没有了刚见面时的生疏。谈起这个来,张长弓的词儿就前仆后继了,这些词儿在吉芬的配合下把时针推向了七点钟。她打电话叫孩子回来吃饭,小伙子回答说这么晚了才想到叫我?我等不及了刚在网吧点了碗面。吉芬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一玩起来理由就多了。”

这个电话终止了两个人即兴的投资交流,他说:“ 都这么晚了,我们吃饭去吧?”

“好的,我们去找农家饭吧,酒店里的东西不好吃。”

酒店人门不远处停着一辆三轮车,二人相视一笑,跳了上去,让车夫往城外方向走,一直到了环城路口,发现有一家红薯面条小店才下车。他们进去叫了两碗,不一会儿面条就上来了。吉芬先是凑上去闻了闻,说还真有一些童年的味道。张长弓大呼过瘾,很快吃完后又加了一碗。饭后两人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前走,不几步就看到了一片麦田。一站在田埂上,马上就感觉到跟城里的不一样,空气中似乎多了些水分,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卖力地聒噪。不过这些叫声中好像少了当年的蛙鸣,这些年环境变化太大,连青蛙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吃了老家的饭,想到小时候了吗?”

“当然。”

“这些年,我知道你不容易。”

“吉芬,我想跟你说点真心话,这些年来我没有主动联系你,是不敢打扰你。其实对你的愧疚一直存在于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并不时地刺痛着我,提醒着我。我知道,这种愧疚不是金钱能消除的,尽管这些年来我满脑子都是钱,而且经常设计怎么用钱补偿你。到现在我才知道,你一直并不缺钱,但你却历尽了另一种磨难,这种磨难比缺钱更不好受。"

吉芬偏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当然,黑暗中他没有察觉她表情的变化。

看她半天不说话,他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她还是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自已说错了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接着说:“这些年随着财运的好转, 我越来越感觉到许多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人只有缺钱时才会认为钱是无所不能的东西。我现在最大的遗憾是人到中年,却没有-男半女,所以我是很羡慕你的。

她还是不接话,只是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星空,许久许久。看看她安静的样子,他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好陪着她客串仰望夜空的雕塑。今晚的天幕很纯净,挤挤挨挨的星星像是天幕的底纹,上面隐约着一道银白色的主线, 那就是银河了。看到脖子疼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看吉芬,发现她还是纹丝不动,只好揉了揉眼睛又继续看。这次他看到的星空更深邃了,更黑白分明了,极像一副围棋残局,无数棋子撒豆成兵,中间有着无数个眼儿,这块棋是谁也提不走的。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仿佛忘掉了吉芬的存在,喃喃自语道:“星星 上真的有人吗?他们做投资吗?他们有悲欢离合吗?”

她似乎一下子被惊醒了:“你在说啥呢? 神经了?”

“要是真神经了就好了!”

“我看你基本上达标了。

“你是怎么想到投钱救这个公司呢?你不怕钱收不回来吗?”

“说这干啥,这不收回来了嘛,真收不回来也死不了人。”

“吉芬......他自知说错了话,所以声音一下子低了几度,“其实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但我不敢跟你说。那时候每次听见你的声音,心里的那个我就奋不顾身地奔向了你,但现实中的那个我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记得高二那年暑假我在外面乘凉,无意中看到你从家里走出来,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白裙飘飘,那一刻,我好希望时间能定格。后来我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你去看我,说是正好路过,我那时候傻到相信你真的是路过。上大学后我反倒变得更傻了,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再后来,你知道的,一切都太晚了,我没有机会了。”

她把脸转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是啊,在大学里那些年其实我什么都没想明白,包括和你的关系。到了大二,我情懵懂懂地做着校园小老板,还以为是你不愿跟我联系了呢。在深圳的那几天,以及后来的那件事情,是我太缺心眼了,没有认真想过你的痛苦、你的未来。现在每次想到这些就后悔得不行,你为我付出太多了。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里,她故作轻松地拍了他一下:“ 都是些旧事了,提它干什么呢?”

“真的,我欠你的太多,这终究是不能忘记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弥补。”

吉芬打断他说:“快别说什么弥补不弥补的,我哪受得起!当年的你比现在傻多了,你那点小心思我当然知道,但没办法,那时候感觉与你的距离太远,不敢影响你读大学。其实那是我最无助的一段日子,那时的我就是一只不知到哪里越冬的孤雁,没有御寒的羽毛,没有头雁的引领。”

“是我不好,我都不敢相信我当时咋那么自私。”

“其实也不是。我心里很清楚之所以你当时对我关注不够,是因为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名牌大学生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我理解。虽然我心里对你一如既往,但却不敢让你知道。我自己天天都在左右互搏。我有多矛盾。你不会知道的。”

“是我太笨,年少轻狂大大咧咧,不知道换位思考.......”

吉芬又一次打断他说:“你考上大学我也感觉有面子,似乎跟我也有关系似的,那时候上大学的人少,谁不仰慕啊。但我只能和你保持距离,那一层纸一直恰当地隔在我们中间。直到那一次你去深圳炒股票,那层纸一下子就被击穿 了,我知道你当时并不想真正接纳我。我知道,但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说:“那是我长这么大,做得最混蛋的一件事儿。 ”

他明显地感觉到吉芬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吉芬又说道:“但是无论我走在哪里,你都牵动着我内心的阴睛圆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暗中更关注你,更愿意你好,但有时感觉你飞得太高太快了,真希望你能停下来,或者受点儿小教训什么的。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儿,有些你知道,也有些至今你还不知道。”

他很想问那件至今自已还不知道的事情是什么,但终觉有些唐突,只得接道:“对不起,你去学校里找我那次,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你单独把事情扛了,又很快嫁了人,从此我只好把对你的歉疚深深地刻在心里。从那件事情后,我错误地认为你恨我了,所以决意要疏远我,以为你和我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不过我一直对自己说,将来你如果有什么事儿,我会义无反顾地迎上去,不管什么情况,哪怕付出生命都行。这是真心话,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吉芬听到这话转过身来,抬起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他怀里,任由泪水吧嗒吧嗒地滴到他肩上:“ 你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

“真记得?”

“真的真的,说假话是小狗!”

“还是小时候的骗人话,到现在都没有升级!”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干笑了两声。

“其实......其实你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唯一-心愿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一个多么成功的人,我只是想找一个我愿意为他奋不顾身的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当年的我太自卑,所以还是我错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不,是我错了。”

“不是......”

快两点了,他还没有一点儿睡意,于是拿出日记本。

高丽春今天说的好像不止一个意思。她到底要说什么呢?没明白。

吉芬说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没敢问。

这次回来,经历了太多意外。封存的黑白旧照,居然一下子变成了彩色。看来,陈年旧事无法被埋葬,它一直都存在于某一角落,会在适当的时候自主复活。

原来公司两次出事,背后那个神秘的支持者竟然是她!我怎么想都没有想过?

我亏欠她的越来越多了。

可是,她怎么那么有钱?应该是老胡留下的吧,是的,应该是的。如果这样,支持我的钱就是来自她的亡夫,我这算是无意间吃了大软饭啊。

一时间,感恩、愧疚、悲哀、激动、郁闷、伤感交织在一起,只有长太息以掩涕兮。

长吁短叹中他想起了李敖的一句话:爱情突然中止,一方突然离去甚至死亡,其实是最美的结局。那时他认定事情已经走到结局,已经定格了。李敖真是混蛋,混蛋才需要这种凄美。

年少时的感情算爱情吗?他不确定。那个香港人老胡,老胡的孩子,老胡的钱......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无论怎么说,自已还是欠她太多了,黑夜里看不清她眼里装载的泪水,却能感受到她浓缩了多年的苦痛。

自己在股票期货市场里混迹多年,终于明白怎样等待机会,而不能因为手痒而临时起意。人生的道理,也大致如此吧。那时候自己以为什么都懂,但在娘的眼里却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在黑叔眼里是一个读书太多的半残疾,在吉芬眼李是个不成熟的大男孩。投机是疯狂的抢钱游戏,作为一个小小的持续赢利者,自己似乎对钱已经麻木,对生活也越来越淡漠。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成功的操盘手必须得把自己修炼得摆脱了人性的弱点,只是,这么下去,自己还是正常人吗?纵然拥有了全世界,但最终丧失了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几轮辗转反侧,几通胡思乱想,躺在精致的床上他却如芒刺在身,于是索性披衣下楼。

没想到的是,一出电梯口就发现吉芬坐在小吧里,面前搁着半瓶红酒,一包香烟。看到他走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把烟挪到椅子上,动作虽稍显慌乱,但语调里却不带诧异:“明天就要走吗? ”

“对,要走,我那边还得做交易。”

她慢慢地给他倒上一杯酒:“ 真的有做投机长期赢利的人吗?”

“当然有,有人持续赚了十多年。我这算是小打小闹,持续时间也不够长,比我牛的人有的是。当然,成功者的比例还是很小很小的。”

她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问道:“ 你觉得你会永远做这个吗?”

“应该是的吧,干别的咱也没优势。”

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好,我看好你。”

“你的生意做得这么好,我更看好你。”

“其实没什么,中国人爱吃,所以生意好做罢了。”

他想问问那些自已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但嘴张了几张,却终于没敢开口。

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酒。喝完第三杯的时候,古芬大着胆子把烟拿出来点上一支,他也伸手取出一支点上。

“好,早些睡吧,明天还得赶飞机,有空我去北京看你。”

“好的,我等你。这次别是顺路啊!”

吉芬白了他一眼,独自上楼去了。

整个飞行途中,他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吉芬身上。她隐形关照了自己这么多年,就算真的是用老胡留下的钱又怎么着?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 .....他一边想,一边点头摇头,得亏旁边的姑娘一直对着杂志较劲,没有注意到这位怪叔叔。

回到自己的小窝里,一放下行李他就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灌下,然后才给娘打电话报了平安。洗把脸歪在沙发上,满脑子又都是吉芬,越想越乱,越乱越想,直到脑袋里糨糊一团。

次日一早菲菲就来了。他才想起来,今天是她来干活的日子。开门的一瞬间,他想自已不再需要菲菲了,干这活和干那活都是。

菲菲一来就张罗着干这干那,他则像个木头人似的歪在沙发上发呆,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她练英语。干完活后,菲菲解下围裙洗好了手,走到他身边说张先生你好像刚回来哦,他说是。非非抱过来的时候他躲了一下说,我老婆要来了,我不能继续请你帮忙丁,我会给你一万块钱作为违约补偿的,对不起啦。非非倒是很痛快,不但说没问题而且还表示违约金少一点也可以。说话的同时她拿起茶几上的纸笔写了一行字,说这是我的邮箱和菲律宾的电话,张先生您是好人,如果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他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菲菲又凑过来抱他时,他没有拒绝,两个人滚到床上来了个告别秀。完事后他感觉心里怪怪的,好像是在自责自己“出轨”了,出谁的轨呢?想到这里,他慢慢地推开光身子贴着自己的菲菲,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穿衣走人。

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弱,他真的后悔自己“出轨”了。人在日常生活中控制自己太难,做投资也是如此,知道一切却管不住自 己。

这几天他没有做单。因为他知道,心情指数大幅波动是交易的大忌。

一晃两三个月过去了,他虽然一直在琢磨和吉芬的事儿,但两个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升温。

一个周五晚上, 古芬打电话说她在北京,住京华大酒店公寓。去酒店的路上,他又想到了老胡和老胡的钱。快下车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太阳穴擂了一拳,告诚自已少想这些混球东西。

公寓的专用电梯设在负一-楼。她在电梯口候着,领他上楼后掏钥匙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左边的墙上挂着一方精致的铜牌“吉芬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原来这李是她的公司啊。

进屋坐定,几句寒暄后他就主动切入正题:“吉芬,这么多年,你一直暗中支持我,不知道是因为你太傻了,还是我太糊涂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每一个成就大事的人背后一定得有一个傻子,你背后的傻子碰巧是我而已。”

“感谢上帝送给我这么一个傻了, 可我更傻,差点把你弄丢了。”

“这么大一个人哪会丢哦!不过说你傻,倒是真的。举个触及你灵魂的例子吧,你别生气!”

“没事儿,你就赶快触及吧。”

她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你一定认为我投进去的那些钱是老胡留下的,所以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是吗?”

还真被她说中了,他在心里偷偷地点了点头。

她显然感知到他的点头了,于是揶揄道:“看你这小心眼!其实我的那些钱,大都是连锁店积累下来的,你想不到咱也挺能干的吧?老胡当年是留了些财产,但主要是不动产,他的遗嘱里说明了是给孩子的,不可擅动。你可能不知道,他有数不清的直系要求分遗产,我不和他们争,因为我觉着争这种钱是一种不自信。”

“原来是我小气了!虽然咱也算是吃了软饭,但毕竞这软饭的品质还不错,心里的疙瘩小了一大半!”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什么软不软饭的,别说这么难听!你的这种想法其实是你内心的大恐惧。不过我还得感谢你,因为我投的那些救急钱后来翻两倍了,这叫福报吧!上次我真的没想到会遇到你,但我相信你迟早会还掉这块债务的,虽然法律上与你已经没有关系。我上次回去,本意是想找个机会把股权卖了收缩战线,可做梦也想不到会遇到本尊哦......”

张长弓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哎呀哎呀, 你的名字太不一般了!”

她被吓了一跳:“干吗这 么激动?我的名字怎么了?这是俺爹妈给起的,他们根本就不识字。况且村里叫芬的至少也有十个八个的,从几岁到几十岁的都有。”

“不是的,我说的是吉芬,不是张芬米芬司马芬,我说的是吉芬商品!”

“我的商品?”

“还真是你的商品,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一种特殊商品。其实在大学里听经济学讲座时我就想到了,只是当时没有告诉你,后来我一直鸡飞狗跳兵荒马乱的,就忘了这一茬儿了。西方经济学上说的吉芬品是一种特殊商品,就是那些价格上涨而消费者对其需求量不减反增的商品。吉芬商品是否存在,经济学界一直在争论。现在不用争论了,我眼前就存在一个嘛!”

“价格上涨而消费者对其需求量不减反增的商品?这个......你看,股票不就是这样的吗?越涨就越有人买,股谚说买涨不买跌呢!不知道经济学还争论个啥。”

“对,他们是在胡说八道,还是你举这个例子有意思,不论股票是不是商品。所以啊,你就是我的吉芬品,是必需的且不可替代,你行情看涨,我对你的需求却是越来越强。”

吉芬笑了:“需求啥? 我这名字还有这么大学问?”

“就是这个需求!”他一下子揽住了她的肩,同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么大人了,一点儿正经都没有!”她推了他一把。

“那就说点正经的吧!你经营这么大的生意,真是太能干了,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啥能干啊,我不过是因为家境不好所以自立得早些。你上大学的头一年冬天,我忽然明白我该懂事了,所以就在那条小河边烧掉了日记本,陪葬的还有那只妈妈给我缝的布娃娃。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任性了,我该承担起自己的义务,再也不能去做不切合实际的梦了。”

“嗯,你比我懂事儿得早,那时候你都挑起担子了,我还在天天傻乐。”

“不过在你面前我好像总也成熟不了,我傻傻地注视着你,但你走得太快太专心,没有注意我的存在。

“那时我什么也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物是人非二十年。后来我误人股票期货市场,几次折腾就把公司和自己的名声都赔进去了,两头儿都没有顾上。做企业不容易,炒证券期货更不容易,我就是伴随着一次次的失败和沮丧长大的。每一个成功的人,不论是做实业还是做金融,在这个如履薄冰的过程中如果还有人情愿陪伴着,那一定是真心爱他支持他的人,这个人就是不离不弃的糟糠之妻。我虽然是单枪匹马,但我心中也有一个陪伴着我的人,这个人就是你,你就是我心灵上的糟糠之妻。”

吉芬一怔:“是我? 糟糠都是生活逼出来的,还可以糟糠在心灵上吗?”

“是的,就是的,你一直是我心灵上的糟糠之妻。”

她低下头,像个羞涩的小姑娘,喃喃地重复着:“糟——糠——之——妻......”

重复了几遍后,她自觉失态,赶忙拾起头来笑了笑:“喂, 糟糠,我们出去走走吧。”

亮马河的傍晚没有了白日的喧器,两岸的高楼向河里投射着各色光斑,冰面妥妥实实亮亮晶晶的,几只不知道名字的小鸟在上面叽叽喳喳,不知它们在争论着什么。

“这些小鸟怎么喝水啊,到处都是冰。”她问。

“怎么喝水?嗯,这个问题好像小学时你就问过我。”他说着,扭头瞥了她一眼。

“是啊,从小到大都没有想出答案。”

“我也不知道。”

“这个不重要,因为它们肯定是有水可喝的。对了,你相信爱情吗?”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相信不相信的, 爱情肯定是存在的。”

“既然说存在,就是相信嘛。爱情真是奇怪,它能让人幻想泛滥,能营造出最深的痴迷,使人一心就想着扑火。以前我对你就是这样。”

“我想,人的一生必须有这样的经历,虽然长大后会不理解当时的痴迷,但人生若缺少这点胡辣味道,那也是白年轻一场了。

“本以为我是白年轻了,现在老之将至倒落了一顶糟棣之妻的桂冠,也算是傻有所得......”

鸟儿不吵了,她的啜泣声清晰可闻。

半晌,他才如梦方醒般地拉起她的手说:“你不要哭, 这样不漂亮,我知道这些年你一定哭得够多了,是我对不起你。”

她慢慢地停住了啜泣,但并不说话。

“我想,”他把她揽在怀里说,“ 我们各自漂泊了这么些年,其实呢,我想我们都不是单身,我们一直有一个共同的隐形的家。我想,这个家得变成有形的......我不想再迷失了。我们都才四十出头,四十不算老吧,我得一直守候着你,让你快乐得像那些小鸟。”

她用双手各攥住他右手的两个指头,依然是一言不发,俄而又开始啜泣。

他也说不出话了,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着,直到河边的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她才说,回去好吧?

当然是回到京华公寓。两人下了出租车,她并没有请他上楼,他也没有问她,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公寓,像是回到了家一般。

小小的沙发床被超负荷蹂躏,吱呀吱呀的响声慰藉着十多年的苦恋。好一通六合乾坤、颠鸾倒凤。

战后她揪着他的头发哭了,不是啜泣,而是放肆地哭了。

他轻轻地拍着她说:“这 些年我明白了,没有经历大磨难的人不足以了解世事,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哪会明白什么是真情。我想知道,你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品尝过怎样的滋味,才能这样无私?”

她喃喃地说:“ 你还诗意起来了。其实我哪里是无私,我是最自私的,自私到只能容下你,为了你,我可以不分青红皂白。”

“不分青红皂白!这真让我惭愧。年轻时觉得自已聪明有才,自视很高,但几次折腾后,却发现什么也兑现不了。有人说自己像玩儿一样就成功了,这都是吹牛或者空想,或者是,人家有一个无所不能的老爸。通过这些年的苦苦参悟,我悟出来的其实只是些简单的道理,就是没有人随随便便会成事的。所以要跟自已较劲儿,如果善于写作,就得每天坚持写上几大篇,如果能唱,就得每天练它个嗓子痛;如果会养猪,就得每天恨不得抱着猪睡在猪圈里。”

她用劲拽了一把他的头发说:“ 胡说啥,你才抱着猪睡呢。”

他乐得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说得还真对, 我还真是抱着猪睡!”

她自知失言,伸手恶狠狠地掐住他的小臂嗔道:“ 你才是猪呢!”

他“哎呀”了一声:“你说得也对,我这些年过得也真像猪,天天把自已圈在屋里。你知道,无论做什么事情,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觉着乏味透顶,但是,只要咬牙坚持下去,某一天你就会突破,好像到了一个新天地,这就是成功了。古人说土中有水不掘无泉,人要做成事,就得不偷懶不找借口。现在我在交易上如果还算成功的话,也是因为‘认真’这两个字。这一认真呢,咱也算成为高手了吧!

古芬拍了拍他的脸颊:“ 又吹上了不是?当年你高考失利去工地干活,同学老师们都为你惋惜,只有我偷偷高兴。聪明绝顶的你也得打工干活,你的那种落魄,全世界好像只有我才愿意看到,我很阴暗吧?那时我觉着自已有资格缠着你了。那次我去工地看你,你那满身的泥巴和汗臭让我踏实,也让我高兴,真的真的。不想后来你竟然带着汗臭考上了中国大学,大家都为你高兴,我也必须高兴。不过我知道我其实不高兴,还偷偷哭了好几个晚上,因为从此我们就不是同类了!你走上了大路,我还是路边的小草,跨过这条路你就不会再回头了,而小草还得继续活在那里。当然我想,你迟早会忘了小草的模样,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注意过。

他慢慢地躺了下去,轻轻地抱了抱她:“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个变脸演员啊?”

她说:“ 你这是渐变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坏人。其实,我知道你能文能武,成功对你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并不盼着你好。”

他推了她一把:“你盼 我完蛋啊?”

“我盼有啥用,你才不会完蛋呢。不盼着自已喜欢的人成功,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了,我是不是很变态啊。我盼的只是你健康平安,按我的理解,这才是最大的好。你能健健康康的,我的人生才有盼头,哪怕是天各一方。 高中时你顶撞老师,我盼着你被学校除名,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俯视你了;知道你一边打工艺边准备高考,我盼着你考不上,这样我就能去工地看你了;那年你疯狂炒股,我盼着股市下跌,因为你比我强太多了,再发了大财,谁还能见得着你?那年你公司经营不利,我盼着你把公司关了,这样我就有理由罩着你了,让你还敢藐视我!”

他在黑暗中乜斜了她一眼,装作恶狠狠的口气说:“原来你一直亡我之心不死啊!”

“当你的公司真要出事的时候,我有些暗自高兴,心想你没了钱我们就基本拉平了。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公司真关张了你可能得扯上官司,所以我才偷偷出手的,这事儿只有高丽春知道......”

“原来你在我身边发展特务啊!”

“什么特务,那是我的革命同志!”她掐了他一把,“那时我有多纠结,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我只是害怕你的成功使我们之间的距离扩大。你这些年干的坏事,有人随时会告诉我的,包括你自已玩失踪的那些年的光荣历史,都有人给我告过密的。本以为有机会在底部收了你,谁知你竟是一只不死的孤鸟,栽倒在地上后扑棱几下又飞起来了。我总设想,你要老是赚不到钱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以救世主的姿态逼着你去做学问了,我会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小张啊,你是读书的好材料,可惜迷失在金钱里了。”

“你这么阴险,还想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快二十年过去了,我一次一次的失望,因为你似乎是猫有九命。做梦都想不到的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你最后把自已变成了一台赚钱机器,合法印钞机!你活过来了,我是既高兴又失望,因为我的小心思彻底死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说:“ 可惜每次都死得不够彻底!”

她不接他的茬,继续说:“这么多年我不愿盼你的好,是因为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我距离的缩小上面。这些年我一直想见到一个健康却不成功的你。我够小气吧?”

他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都什么 人啊,天天咒着别人落魄。”

吉芬一侧身,把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对于你, 因为喜欢,反而得选择远离。虽然远离了这么多年,可我也总认为我们一-直有- -个无形的家,而且你终究会回家,会回家......

她开始哽咽,很快就泣不成声了。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任自己的泪水偷偷流淌,幸亏黑夜给了他流泪的权利。

许久,她止住哭泣:“每天早上醒来, 我都会想到你,有时我会对着你所在的方向问一声你还好吧!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听得到的。我时常想起当年我们在老家时的样子,记忆中都是一些小小的幸福,就像我哭的时候你在一边关切地守着,我摔倒了你拉我起来反复问伤着了没有,还有,你和别人掰手腕时每一次胜利我都在一边高兴地直跳,对,你从来没输过。对了,还有还有,有一次我的布娃娃沾上了墨水,我一口咬定是你干的,你握着拳头咬着嘴唇不说话,其实我明知道不是你,只是想找茬赖你一下。这件事我很后怕,我那么要赖,那么惹你,你这双大拳头砸过来可怎么办!”

他嗬嗬两声,不知是哭是笑,她也不知道。嗬嗬过后,他用被子抹了抹泪水:“你这小赖皮也知道怕啊。”

“这以后我就真有点怕你了。其实我想呢,你也会有许多的怕。”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