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炒单部落

第28章  炒单部落

2005年10月,首都机场。

在免税店里走了一大圈,认真看了几样东西,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没有人可送。取了行李慢悠悠地走出航站楼,打车去了预订的酒店。酒店虽是简陋了些,但还有免费宽带,这超过他的期望值。

打开电脑连上网,感觉这个世界和自己又有关联了。他发了一条博客说浪子回国了,没带回一丝云彩。一个小时后打开再看,没有任何人阅读评论。股市期市现在怎么样了?需要补一下课,这才是正事。

这大半年的新闻,券商关张是个重头戏,共计17家,有南方、大鹏、亚洲、五洲等。

3月,信贷资产证券化试点正式启动;4月,股权分置改革试点正式启动,沪深300指数推出;6月,上证指数8年来首次跌破千点大关,国资委出台股权分置改革指导意见,沪深交易所推出权证管理暂行办法;7月,权证管理暂行办法、权证交易规则正式发布;8月,宝钢权证上市;9月,证监会发布《上市公司股改管理办法》,全面股改正式启动。期货方面,国际金属走强,伦敦铜连创新高,中国国储铜事件爆发,刘其兵的20万空单让国储局坐上火山口。再往前翻,2004年险资获准直接入市,上交所推出ETF,深交所推出LOF,中小板也启动了。同时,期货保证金安全存管体系和期货公司净资本管理体系建成,期货保证金被挪用的现象被杜绝了。从大盘来看,股市还在做调整,人气很是不足,论坛里都说要离场观望,看来一时还没有机会,

美国股票没有玩转,国内股票也暂时玩不成了。同样不能玩的还有自己的手机号,当时没有办停机,查了查不知怎么的就欠了3000多的话费,他无奈只好换了个新号。他本不想换号,但这狮子大开口的话费政策明显是在逼良为娟。

他现在手上还有些钱,暂时算是生计无忧,但总不能闲着吧。

想来自己也不是做实业的料,虽然曾经有过些成功的运作。自己好像就是做投机的命,从上学时就开始混迹市场,不但做过大户,而且还参与过坐庄,不可谓不资深。虽然资深,但他感觉并没有找到持续赚钱的路子,教训倒是不少。要说感悟也有一点,就是他深知在投机市场里混,真正有用的、胜算高的方法似乎还得靠自己设计,别人穿着舒服的旧鞋子,毕竟不适合自己的脚。

以前的操盘经历,想来都是懵懵懂懂的,还不如在美国赌博时来得有条理。虽然没有在赌场上赢得大钱,但却算是摸到了门路。赌场的经历使他感到,找到一个高胜算的操作方法并不难,难就难在执行上。其实这些年来,自己对市场的研判准确率并不低,设计的操盘原则也算是博取了众家之长,但整体结果却仍然是亏损!这其中的原因当然很多,但本质上还是知行没有合一。认知能力、思维方式、操盘经验等只能算是基本功,最终的战绩,还得取决于个人的心性。操盘其实是一个人的战争,只有内在的自己战胜了外在的自己,才能实现持续赢利。

博客还是有人看到的,他晚上刷新时就看到了老潘的留言。他觉得有点儿蹊跷,自己开博客时老潘还在号子里,而且博客也不是用的实名,老潘怎么会知道?他回复了老潘的留言,并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博客的。老潘很快就回复了:你到上海来,我告诉你。

虹桥机场,还是那个熟悉的出口,潘高干来接他了。这次接机不同于以往,潘高干说声“又见面了”就伸手接过他的箱子,点了点头后自顾自地抬脚就走。张长弓跟着他上了大巴,二人又沉默了半响后张长弓才开口问:“潘高干,下山后干得还行吧?”

老潘轻轻地摇了摇头:“以后叫我老潘吧,高干这两个字害死人。”

张长弓虽然知道这高干是在校得的绰号,与他入狱并没有关系,但显然几年前高干的圈子害他不浅。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后,他才轻轻地开口:“高干圈子不好玩。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虽然太晚了。出来后我什么圈子都没有了,只好自己炒股,现在搞了个工作室代客理财,也算是私募吧。目前手下只有两个小兄弟。”张长弓说这挺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才最踏实。老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二人又不说话了,各想各的心事。

到静安寺下了大巴,老潘伸手拦了一辆车,十多分钟后到了一家连锁酒店。

放下行李洗了一把脸,二人走出酒店,老潘把他带到一个中档小区。他在这里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现在是他的住处兼办公室。

“这房子是出事前买的,由于隐蔽得好,所以没有被查处充公。”

张长弓点了点头说:“挺好,成你的复兴基地了。”

桌子上摆着一盘炸花生和一盒鱼罐头,厨房里还有事先准备好的半成品菜。不一会儿两个菜就弄好了,老潘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茅台,说这酒也是以前的遗存,现在可舍不得买了。

张长弓感到一阵悲凉。曾几何时,老潘还是富甲一方的准高干。

“在监狱里一千又六十四天,像过了几辈子。”

张长弓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想了老半天才说:“雨果说过,没有进过监狱的人生不能算完整的人生。好在都过去了,想开些,往前看吧。”

老潘苦笑道:“如果这样算是完整,那就请雨果下辈子待在里边吧。如果说痛苦的经历是一笔财富,我愿意一贫如洗。”张长弓自知失言,马上转移话题问他身体还好吧。老潘说自己身体还行,在里边其实并没有受多少罪,只是心里憋屈生活清苦罢了。当然,能享受特殊待遇,还都是用钱打点好的。

老潘问他在美国的见闻和感受,他回答得很详细,但老潘只是机械地点着头,频频举杯大口灌酒,也不管张长弓喝不喝。一个小时后张长弓晃晃瓶子,发现只有一点点了,就赶紧按住了老潘端杯的手。当他试着谈股票时,老潘有些愿意说话了,甚至开始侃侃而谈。谈到资本市场未来的机会,那个胸有成竹的潘高干仿佛又回来了。

谈到他出事前让张长弓买四知堂的事情,他先是表示了歉意,然后说自己出来后就多次有意买过这只票,虽然他查过十大股东,已经没有青又红的那个账户了。张长弓说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也操控不了,别提了吧。

张长弓回到酒店就一头扎到了床上,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多了。他喝了几口矿泉水,看到台子上摆的饼干才八块钱一袋,还不算离谱,就打开一包,边吃边去找老潘。

天很蓝,无风,一大早上就很闷热。上海还没有秋天的味道。

老潘还没起床。张长弓向办公室的两个人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就和他们谈天论地,不几句就谈到了股票。正谈得热闹间,一位不速之客突然来访,自称是老潘的朋友。他一落座就高谈阔论宏观经济,语气毋庸置疑地做出了五大判断。后来张长弓听明白了,这人是卖信息的,自称曾准确判断了每一次顶底,欲知后市如何,请订“涨涨停”手机报。看大家都不接话,他又说,且不说我判断准确与否,单说订阅涨涨停的人多了,对市场走势也会产生影响的。张长弓心想这么厉害的判断干吗要告诉别人?转而他又想,也可能是人家不善操作,但真的是研究深入且市场感觉超准,是一位青又红心目中的分析师,也未可知。于是他以请教的口吻问道:“你推荐股票的依据是什么?”

“我的依据多了。基本面上,我不但了解1000多只股票的行业背景,而且还有高层的消息来源。技术上,我是波浪理论专家,国内无人能出我右。目前是下降C浪的第三小浪,大盘机会马上就来,至于哪些行业和哪些个股有机会,订了我的手机报你就知道了。”

波浪理论?张长弓心想,这理论有几个人真的懂啊,反正自己就不懂。据说发明人是个退休医生,没怎么做过股票。不过这理论追随者甚多,因为它总是有理,对过去的走势能分析得天衣无缝。但对未来的走势的判断,那就基本靠猜了,反正大浪套小浪,小浪套子浪,实在不行还有延伸浪,直到浪对了为止。眼前这个“涨涨停”,在他自信满满的言辞后面,似有些神秘的味道,这是骗别人信呢,还是自己真信?

他正琢磨时,老潘走过来了:“哎呀,大师来了,这么好的东西,3000块钱不贵嘛!不过,怎能证明你以前判断的准确率高呢?”

“涨涨停”说:“有博客记录为证,咱的博名是涨涨涨涨再涨涨,你可以看看,哪一次拐点咱没有预测到?”

老潘说:“那就对照一下2005年年初的行情吧,当时你是怎么看的?”一边说着,他一边调出上证的K线图,找出2005年月3月份的图形:“涨涨停先生,打开你的博客对照一下预测吧?”

一对照,这一段时间的博客上果然写着世纪大行情将要到来,中国股市遍地黄金!满仓加耐心,一定大发利市。老潘又找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一对照,还真是八九不离十。

“你们预测这么厉害,干吗不自己投资啊?”

“革命分工不同,各赚各的钱嘛!我这个人就是不善操盘,看对不一定做对,就像高善文说的那样。操盘嘛,还得看你们这些高手的!”

一番话把潘高干说高兴了。这个“涨涨停”很懂得知和行的关系嘛,也算是明白人。“好吧,”老潘说,“那就订一份吧,3000块钱嘛,不就是一个价位的事儿!'

那人收了钱走后,张长弓谷歌了一下网民对这个“涨涨停”的评论。不想这一搜索,除了他们自己搞的软广以外,一片骂声,说这人的博客上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次都对,原来是每一天都写上两句,然后根据行情实况再做删改!老潘还是有点儿将信将疑,吩咐手下天天记录涨涨停的新博客,看他到底篡改了没有。

后来老潘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上当了。张长弓笑道,任何骗术,无论多么拙劣,都会有成功的时候,因为你这样的好同志挺多。其实老潘以前也多次说过市场是不可预测的,做投机的关键是建立交易系统,知道做对了怎么办,做错了又该怎么办,并严格执行。

第二天他又到公司“上班”,老潘和两个助手把自己的研报和股票池打开给张长弓看,让他帮助提提意见。正当他们交流得热闹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的人竟然是小裴!

更想不到的是,小裴一进来,老潘就说,这是我留给你的惊喜!小裴虽然是你的发小,但你需要重新认识他了,人家现在是股票专家,还到处讲课写文章,都算名人了。张长弓有些吃惊,这才多长时间啊!

小裴以前是个地地道道的股盲,但几年不见,他完全一副颠覆传统的架势,老潘对他说话的口气,竟然是请教式的,

“从信息循环的角度看,涨势为阳,跌势为阴,牛市和熊市都需要在盛衰交替后达到阴阳平衡的混沌阶段后,才能再起来一波新的行情。在我看来,牛熊分界线是81日线。为什么是81日线,我自有自己的逻辑,这逻辑已经被市场反复验证。一旦大盘跌破81日线。熊市就开始了。不要迷信机构投资者,一旦重仓后,市场上有许多因素是他们无法控制住的,所以不要跟风,要有自己的主见。况且,他们的逻辑我们也无法追踪,因为套路不同,并且忽悠的成分也不少。潘总,现在行情不好,在市场上赚钱太难了,如果实在控制不了入场的欲望,那就做次优选择的题材股。股票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类,在当前这个阶段水类股票有投票价值,这类股票集中在在哪些板块,你们比我更清楚吧!”

“小裴你现在进步这么大啊!”

老潘抢过话头说:“何止是进步,人家现在都成知名人士了!”

“知名不敢,略懂一些吧,老张你是我的领路人啊。我的理解就是让规则看守财富,投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过早行动,不要和市场对抗。很多投资者亏损,不是因为缺少技术分析能力,也不是因为没有消息来源,而是因为没有规则或者不善运用规则。调整是一种循环一种轮回,这时候应该控制仓位并卧薪尝胆寻找机会。不要去抱怨市场,而应该修炼自己。”

老潘接着问:“你对选择入市点有什么建议?”

“价格不重要。股票永远交易的是思想,期货有时候交易的是情绪,但从来都不是价格,因为价格只是表象而已,执着于价格,你就输定了。”

“现在的大盘你怎么看?”

“目前的大盘是这样的,30分钟图上走出了标准的a-A-b,b还没有完成,A就是上下上的三笔。当b完成时,与a相比,背驰概率很大。b的结束位置在2840附近,这个点就是乐观者的买点。稳健者可以等60分钟线向上笔和接着的向下笔。”

这个小裴,又是哲学又是缠论的!张长弓有点儿插不上嘴了。

晚上他们一起喝酒,老潘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说是昨天的酒劲还没下去,想早点休息。老潘走后小裴告诉他,厂子后来被政府托管了一阵子,后来忽然冒出来了大资金入了股,不知是不是黑叔找来的。后来我就离开了,马超汉也走了,你也被以失踪的名义剥夺了法人资格。现在董事长、总经理、厂长都换人了,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不管怎么说总算没有出大事,恶性的债务基本上给堵住了。从法律角度讲你没事了,政府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不过有些个人债主还是得防着点儿。

张长弓不愿在上海长住,因为他总感觉上海是自己的伤心地,况且,如果和他们几个一起搞股票,自己恐怕得当跟班。土别三年,都这么长进了,自己在国外倒好像什么都没有学到。所以他决定返回北京,那里有相对熟悉的环境。

回京当天他就租了一套房子,二居室的四千多,并不比美国便宜。

一个人独居很是无聊,于是他养了一只小猎犬,作为生活中的调剂。闲散的日子里,他除了看书就是和老潘小裴电话吹牛,其间还见了吴小苏一面。

吴小苏很容易联系得到,因为她一直在那个单位上班。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学生的妈妈了,一副温良知性的样子,与人学第一天看到的“室友”形象相去甚远。时间会改变一切,此言不谬。

见面地点就约在他家附近,吴小苏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短裤背心牵着狗。吴小苏见这小猎犬很可爱,就关心地说,狗狗不小了,该去做个绝育,要不给它找个伴侣?他坏笑着说,什么伴侣不伴侣的,它的主人都还忍着呢!她笑道,这样不狗道。他说,每当它去追逐美女狗时,我都会瞪着它说请理智点!它就老实了。吴小苏笑喷了,说你怎么还是一点正形都没有啊!

刚扯了几句工作,她就把话题转到家长里短上,这和校园里的吴小苏判若两人。当他提到自己的住所还像学生宿舍一般乱时,她关心地问,就你这德行,怎么给狗狗洗澡啊,是送宠物店吧?

他耸了耸肩:“哪那么多毛病,我洗澡时让它站在一边就得!”

她憋着没笑出来,他问你干吗憋着笑,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想,你洗澡前得喂饱它,以免……”

张长弓一把抱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几晃:“你现在也学坏了啊!”

她矜持地推了推他,说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干吗呢。他不但不松手,还飞快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又腾出右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吴小苏脸都红了,这使他想起了她以前的样子。

“刚才亲你这一下吧,算是礼貌之吻,要不显得你多没魅力啊!”

“瞧你那德行,不补这句话会死啊!”

宏源期货公司的生意比以前好得多,据说是因为股票没行情,胆子大的都来做期货了。刚开始看盘他就先下了两手棉花多单,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多,只是想有个牵挂,这样就可以看得更投入些。虽是这么想,但奈何连续几天都没有行情,他也就兴趣阑珊了。

几天后,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营业部,是狄军。前天听营业部王总说,狄军这两年到外地做超短线去了,他不但能从交易中赚钱,还能从交易所得到返点,积少成多,目前已成大户了。狄军他们做的这种超短线,也叫炒单,是期货特有的手法。炒单手以极高的频率在日内反复买卖,博取价差,他们速度极快,赚赔都是立马平仓,从不恋战。这些人目前已形成了一个部落,他们凭过人的盘感和速度,从市场中浑水摸鱼,财富积累的速度很惊人。

狄军虽然不爱交际,但遇到张长弓话就多了起来,因为他们早已是老聊友了。这次重逢不一会儿,他们就聊到了超短线。狄军说,做这个没有什么秘诀,但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好。不过我觉得你行的,你性格沉稳又不怕吃苦,所以是可以试试的。

想不到王总对超短线这事情不是很认可。他说:“你可以和狄军多交流交流,但你不一定要学炒单,因为市场上炒手已经不少了,管理层肯定会限制的。真要是被监管死了,学这本事也就成了屠龙之术。

“炒手的存在,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深入了解。这几年炒手们传帮带出了一拨一拨的高手,目前交易所也注意到他们了,所以有时会针对性地提高手续费来限制他们,以防市场生态被破坏。不过这帮人的生存能力还是很强的,他们一旦被盯上,立马就会转战别的交易所别的品种。

“无论怎么说,炒单吃掉了市场里大量的资金,这对一个健康的市场是不公平的。你想,我们一个营业部辛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佣金,而高水平的炒手一年就可以弄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所以经纪行业都感觉很不平衡。”

张长弓听后,说:“既然存在,就会有合理性。炒单润滑了市场,也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更何况炒手这么做也不算是违规,期货的特点之一就是方便短炒。”

王总笑了笑:“有人开玩笑说,炒手就是市场里的小偷,是卑鄙的搅局者。不过他们的财富积累确实很惊人,炒得好的都有几个亿了。其实呢,由于存在着监管风险,不少炒手现在都开始转型了,狄军也在寻求转型中。”

“嗯,我知道您的意思了。不管怎么说,炒单是个合法赚大钱的好办法,如果真能做得到,有什么不可以的,卑鄙一次又如何呢?”

王总摇着头笑了。他知道,以张长弓的性格,这个市场上可能又要多一条食人鱼了。

三十出头的狄军不爱说话,神色总是淡定冷酷,好像世上所有的荣辱和他都没有关系。张长弓觉得他很有些杀手气质,怪不得能真刀真枪地从市场里抢到钱。

两个人一坐定,他就对狄军说:“没想到你做期货做出这么大名堂,羡慕你啊,我得向你学习。”

“张总你千万别客气,我也是幸运才熬出来的,炒单子虽然积累了些资金,但我觉得太累了,正在谋求转型做波段。再说你是企业家,在社会上混得开,我们这些人真的还是羡慕你,很多方面得向你学习呢,所以我还搞了个公司叫标点富民。我们只是炒单赚了些钱,又没有读过多少书,在社会上没有什么地位,不少人甚至还有些小自卑啊,真的真的,别不相信。”

“我也想这么自卑一下,你帮帮我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自卑起来?我也做过许多年期货了,赔赔赚赚,总是不得要领,惭愧啊!”

“其实期货嘛,做长线做趋势没有什么可说的,主要是研判好市场选点入市,然后就是坚守,当然,这得有足够强大的耐压能力,因为市场总是起起伏伏煎熬人。按理说,短线是最见技术的,但我用的技术却并不复杂,只要对几个问题吃透就行。”

“哪几个问题?”

“首先就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就是要有自己的止损止盈原则,这个原则只能自己量身订制。该止损时要能坚决止损,即使止损后发现错了,也是应该的。在你的潜意识里如果没有主动止损意识,别的细节也就没有意义了。赚多少是市场给的,亏多少是自己控制的。要真心地从感情上接受止损,因为亏损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其次,交易这东西从理论上说都差不多,终究要解决的还是人自身的问题,就是要有强大的自我管理能力。”

“我下的功夫真的还不够。炒单应特别注意些什么呢?”

“初级炒单者,要真正理解顺势和止损,具体方法就是顺着市场走势做,错了止损,不幻想,一直这样做。慢慢地,你感觉亏损可控了,赚钱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真的就是这样简单。”

“你的交易核心理念是什么呢?”

“我的理念简单极了,就是刚才说过的顺势加止损。期货行情在90%的时间里是盘整的,所以设定好一个区间低买高卖,严格止盈止损就行了。市场运动本来很简单,不要想得太复杂了。操盘不是聪明人干的事情,所以要学会简单。”

“你的理念听起来简单,但很受启发。”

“我这都是真心话,只是听了也不会马上提高,操盘得自己磨炼,自己感悟。”

“就是,这事就得干中学,那我就开始吧,弄一下试试呗!”

“你先找找感觉吧。不过在北京做超短线速度上没有优势,好的炒手都是在交易所驻地干的,就是上海、郑州或大连。”

“速度上会差很远吗?”

“你这么想吧,虽然理论上都是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但你的机子离交易所的服务器更近一些,岂不更‘时间优先’一些?”

“是这个道理,要不会有人说恨不得骑在服务器上,按美国人的说法就是co-location 了!"

“正是!”

这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临别时狄军客气地说:“张总,你很有社会经验,我呢就懂一点点操盘,所以我们相互学习的地方很多,希望以后多多交流!我的网名叫敌军,敌人的敌。你可以加上我,咱们得空可以网聊!”“谢谢谢谢,常联系!”

当晚一回去,他就上QQ查找“敌军”,一下子搜索出几百个同名的,他根据地域和年龄等信息,确定了自己认识的狄军。

次日他和宏源期货营业部的王总谈了这个事,王总痛快地答应了手续费优惠,条件是他的资金至少每天得跑五个以上的来回。他试着做了几天,亏损倒是不大,只是还找不到头绪。

想找狄军聊一聊,但他不好意思打电话,在网上说吧,连续多少天都不见“敌军”上线。不是自己加错人了吧?

晚上九点多钟时,他对着灰色头像的“敌军”说了一句你好。

不承想,灰色“敌军”马上闪烁起来:“好!同志们好!”

“你在啊,我以为加错人了呢!”

“我一般都在啊,只是隐了身,因为我不敢太分心了。不过对张总我可是开放的,随叫随到!”

“好啊好啊,我真荣幸!”

“哈哈!被荣幸的感觉真好!直奔主题吧。”

“狄军啊,你一般单子能拿多长时间?”

“平均能拿几分钟吧,最短的只有几秒,一般每天进出几十上百次。这得看是什么行情,没人给你定指标的。”

“当行情盘整时,高抛低吸,见利就走,这还算是简单。但如果遇到了突然行情,是不是该多拿一会儿?还是必须按炒单的做法,尽快止盈?”

“炒单就得有个炒单的样子,得守规矩,不可以捞过界了。我就是严格按既定标准止盈的,不能什么钱都赚,这叫作一致性原则吧。况且,当时你认为是突破,其实它很可能回头套住你。当然,如果突破得太强势了,你也可以偶尔多持仓一两次,但我基本上不这么做,我认为做这事得固执,得一根筋。”

“明白,只是感觉放过机会太可惜。”

“我想,你要是利用这种机会多赚一两次,慢慢地你就会养成坏习惯了,总有一天,你就得挨套,这就是手法不一致应受的惩罚。操作的原则就应该包括放弃不合乎标准的或然赢利,拒绝诱惑。要做炒手,就只赚属于自己的小波动,不需要有大局观,不需要暴利,只关注盘面细微的变化,完全凭直觉交易才是正道!炒单绝对是个不完美的工作,经常会让你吃了几个点后,放掉后面的大段利润。但是别后悔,你只拿你该拿的,这是原则。”

“哦,还真是这么回事。你判断短期趋势的依据是什么?有具体的方法吗?”

“依据是K线啊,盘口语言什么的。盘口语言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盘面上看到的成交、挂单、撤单、持仓等数据的变化,根据经验瞬间判断主力意欲何为。这些得修炼成自己的直觉才行,一眼看上去觉得涨就是涨,是跌就是跌,就这么简单,人工的高频交易,没时间想太多的。”

“您是看什么周期的K线呢?”

“1分钟为主吧,也看5分钟的。”

“您炒单水平这么高,是不是总能踏准波动的节奏?”

“这可不一定。做单子,不管是短线中线,还是长线,你都无法准确把握市场的波动,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设定自己的规则。就像开车,司机根据路况和信号行驶即可,不必判断下一个路口是红灯还是绿灯。”

“我想了解一下,您是依据什么下单的?不会是跟着感觉走吧?”

“在实际操作中,还真是跟着感觉走。说得专业些呢,就是顺势,顺着当前的势走。错了就止损,对了不贪心,这就是用确定性的手法应付不确定的市场。当然了,细节上怎么去把握,谁也教不会你,得看自己的修炼了。”

“你对势是怎么理解的?”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嘛。势的定义很多,很复杂,但对于炒单手来说,谁强就跟着谁走,错了就砍出来甚至反手,就这么简单。'

“在止损的时候,你是对着盘直接下单,还是挂预备单?”

“都可以,这得看当时的情况。我常常是对着盘直接下单,这样最痛快,感觉这是把负面的东西干掉了,然后轻装去做新单子。不怕错就怕拖嘛,本来擦破点皮的小事,有时候会拖成壮士断臂,何必呢。”

“嗯,感谢了,您说的这些对我都是新东西,我得消化消化,有机会再请教。”

“这不是请教不请教的事,这得自己琢磨,认真管理自己,慢慢地可能就行了。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啊!”

“谢谢啊!不骚扰您了!”

中秋节时,在京同学集会,他是从老毕那里听说的。其实除了老潘和吴小苏外,没有人知道张长弓住在北京。那天吴小苏无意中提到你们班可能要一起吃饭,他就“无意”中给老毕打电话说自己正好出差在京。

虽然不止一个人不希望他出现,但席间在老毕的插科打诨下气氛还算和谐,张长弓也频频举杯问候陈希希两口子。当谈到老潘是怎么减刑时,她说是表现好且有发明专利。老毕说,就他那不学无术的样子,还发明专利?她端起杯子说,这年头牢里混得好的,谁还没有几项专利?大家大笑,张长弓也笑了。

酒到半酣时,他突然站起来对她说:“谢谢你的帮忙,但是,老潘的事情你到底尽心没有?他怎么坐那么长时间?'

“老大明鉴,判6年是我和老爸翻脸才得到的结果,要不至少10年。另外,减刑最多只能是刑期的一半,3年已是极限了,你还要我怎么着?”

班长赶快劝张长弓喝酒,陈希希却来劲了:“你干吗为老潘的事情死逼于我?”

“就为他当年说的三个字‘我作证’,就你这德行,八辈子都理解不了!”

“这事情我办成了,我们扯平了。我本来不想说,为了捞他,我欠下了别人四五百万!我虽有些关系,但钱能少花吗?你还想让我怎么着?”

老七见状瞪着张长弓正要开口,他忽地站起来指着老七的鼻子说:“兄弟,这没你的事儿,你穿着警服怎么着,信不信我削你?”

陈希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姓张的,你别欺人太甚!就那么件破事儿,你要记我多少年?”

“一码归一码!捞老潘的钱我帮你还,别的事儿另说!”

其实狄军说的这些他并不陌生,有些甚至属于常识。问题是执行力,没有强大的执行力,什么真理都是白搭。所以有人说,我们掌握了无数真理,却过不好这一生。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这个月资金损失了百分之十几,执行能力倒是有了明显的提高,但他心里还是没有底。还是骚扰一下狄军吧:“我这些天还是不得要领啊,你能不能给我讲一点细节,我自己慢慢揣摩一下?”

“我讲一点点我的做法吧,不一定适合你。每当即时图形看涨,空单又被不断主动吃掉时,就得果断做多。看跌时,思路也是一样的,当然方向是相反的。盘整时,均线转弯向上就果断做多,反之就做空。这些真的都很简单,重要的是应对能力。”

“你一般亏损多少个点砍仓呢?”

“得因品种和行情而定。现在我做大豆,一般情况下亏盈两三个点就平仓。有时候感觉走势不对,也有原价位出来的。为此我还发明了一个顺口溜,三分到手,揣兜就走!”

“看来真没有多复杂,主要是我的定力不够啊。”

“没事,刚开始就应该多练,这样才可以获得盘感。炒单就是这么一种枯燥的重复,懒、省事是不行的。行情震荡当中有数不尽的机会来来回回,我们在这个市场上做这些大概率的事情,是可以有生存空间的。”

又做了两个星期,他的账面上还是亏损,不过他心里似乎有些谱了。这天晚上,狄军主动跟他打招呼:“是不是还没有赚钱啊?”

“没啊。其实赚的单子比亏的多,只是一扣手续费,就不行了。”

“把你今天的成交记录发给我看看。”

记录发过去一个多小时,狄军才回话说:“你的技术现在差不多上道了,亏的原因除了细节处理不精准外,还有手续费不够低和网速不够高。”

张长弓真没有想到网速有问题:“那怎么办呢?”

“这一段时间你做单子属于负重越野,我是有意让你去感受的。你的单子我认真看了,负重越野的成绩还算及格。”

“你的意思是?”

“手续费可以谈低一些,但网速是在北京无法解决的。你得去交易所驻地进修进修,那里下单有优势。大连上海郑州,你三选一吧。”

张长弓有些感动:“你真是有心人啊,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就免了吧。你愿意去吗?这三个地方我都有炒手朋友,他们可以帮你。”

“哪个地方氛围相对好些呢?”

“郑州。郑州不但是中国期货发源地,还是炒手的发源地。”

“好,那就郑州吧!”

狄军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那人叫丁力,三十多岁,短线高手。

又见郑州。他这次来跟谁都没有联系,在酒店里住下后就去未来大厦一带租房子,这里离交易所近。两天后,它在金水花园租到一套小房子,算是安顿了下来。因为是周末,一个电话丁力就过来了。

丁力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虽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还是很犀利。

“狄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丁力一见面就说。

“我是来请教的。”张长弓一脸虔诚。

“请教谈不上。狄哥是我的老师,我能有今天的小成绩全仰仗他了。你不要客气,我这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车有车,有事尽管言语!”

“感谢感谢!别的都不需要,只想请你帮忙找个公司,手续费低网速好就行!”

接风的饭局十分奢华,丁力叫来的朋友都是期货高手,有长线有短线,这就是他们的圈子,狄军以前就在这里面混过。饭局中有一个叫秦国兴的说见过张长弓,原来几年前在同一家公司做过期货,就是欠保证金不给的那家,好像是叫期富公司吧。

“超级短线高手应该有狠击手的气质,他的工作就是集中精力搜索目标,发现后立即开枪,打得好一枪毙命,打不好立即回头,绝不恋战,否则就会成为对方的目标。狄军说得好,三分到手,揣兜就走!两点被套,转身就跑!”老秦说。

丁力说:“狄军最善于总结了。期货其实是个小众市场,和证券市场相比,做期货的基本上没有什么社会影响,虽然有的人也赚不少钱,但却被边缘化了。”张长弓心想,赚这么多钱还边缘化,让别人情何以堪。

恭维,喝酒,吹牛皮,这是务虚。务实的话只有一句,一般都得在酒后说:“张哥,明天你到未来中心3023找我,你说的事我安排人办,没问题!”

未来中心是期货炒手的集中地,这座知名的大楼紧挨交易所。周一上午,老秦请期货营业部的总经理张颖过来现场开了户。中午收盘后,丁力打电话约他和张总吃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老秦也来了。次日开盘的时候,张长弓已端坐在自己的下单室,享受着高频炒手的待遇了。

他没有急于下单,直到收盘前半小时,他才试买了两手白糖,然后很爽地在涨了一个价位后平了出来,因为算上手续费返还,涨一个点就可以有赚头。今天不再做了,这两张单子就算是个彩头吧。

看来狄军对自己的负重越野训练很奏效,去掉负重后,跑起来就有飞一般的感觉了。这周的后四个交易日,他都是赚钱的。他想,如此下去,在北京训练时赔的那些钱,很快就可以回来了!况且,那也不叫赔钱,叫负重越野。

想不到的是,周五下午狄军突然来郑州了,是老秦告诉他的。老秦说,狄军近来转型做波段不太顺利,所以趁周末来郑州见见兄弟们找找感觉。

狄军来了,当然是得接风,这次张长弓一定要做东。还在原来的地方,还是那一班人马。

席间狄军对张长弓说:“老秦是一个成功的炒手。以前他用家里的60多万炒期货,最惨的时候只剩下不到1万,单子只能一张两张地做。后来他转做经纪人,但因为没有从业资格,就好挂到别人名下,可怜巴巴地分一杯羹。虽然压力山大,但他还是没有放弃。直到去年年初,他才在大家的影响下做短线交易,并且很快就摸出了门道。今年以来,他的账户上已经有了七位数的资金。是不是啊,老秦?”

老秦说:“这多亏了狄老师和丁老师指导!摸索出一套系统是需要时间和资金做成本的,但是很多人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资金成本,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做期货成功太不容易了,我算是幸运吧。狄老师,你也给大家传传经呗!”

“其实我对理论懂得不多,所以从来都不去预判行情,也不看指标,反正就是套了就止损,赚了就止盈,尺度可以调整,纪律不能松懈。其实很多事情到了一定境界后都得凭直觉行事,预测反而会带来犹豫。”

接风变成经验交流会了,这一晚上大家聊得很开,似乎都忘记了喝酒。

狄军这次来郑州,使张长弓更深入地了解了这个圈子,而且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信心,更相信自己也是行的。不过,信心归信心,接下来的一周五个交易日,竟然有四天是赔钱的!吐出之前的赢利还不够。这是为什么呢,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在网上给狄军说自己都有些凌乱了,狄军就回了一个字:忍。

是的,得忍。

墨家说“轻生死,忍苦痛”,世上的万事万物是相生相克的,懂得忍才能行得百年之船。忍是无敌心法,是大智大勇的智谋,很多伟大都是忍出来的。

是时候对自己狠一些了。他给自己定了几个规矩,主要是当天如果亏掉总资金的3%就立即停止交易;还有就是滴酒不沾保持清醒,守身如玉保持定力;同时还规定交易时间关机,收盘后长跑5000米,晚上八点到十点复盘,然后静坐一两个小时后睡觉。

几个月来,他一直坚守这严苛的规矩,几乎与外界隔绝。有时,他会想起电影《少林寺》,李连杰饰演的小和尚光头皂衣汗如雨滴的形象,很像当前的自己。

事实证明,做这个小和尚还是值得的。在郑州的第一个月,赚赚赔赔,总资金减少了1万多;第二个月,总资金又减少了近1万;第三个月,回本了4000多;第四个月,本钱全回来了,还节余两三千。

第五个月到来的时候,小裴回老家经停郑州时,他买了一大堆年货让小裴带给老娘,还有一份是给黑叔的。小裴在郑州借了一辆车开着回家,说是要证明自己在外面混得还不错。张长弓很羡慕他,因为小裴可以从容地还乡,虽然身无锦衣。反观自己,混了多么些年却是无颜回乡,内心一阵阵地刺痛。

小裴要启动车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老娘了,他已经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对小裴说,我还是不回村里吧,你帮我在城里最好的酒店开两个房间,晚上把我娘我妹接过来。

晚上九点钟,小裴敲门,娘和妹妹来了。

老娘直直地盯着他看,拉着他的手许久不松开,说他瘦了老了,问他晚上吃饭没有,我这给带了个锅盗。他含泪啃着锅盔,给老娘汇报了这几年的经历。老娘认真地听着,对他做过什么事情不关注,而是反复追问饭怎么吃,衣服怎么洗,被子够不够厚,有没有找到媳妇,等等。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张长弓虽面无表情,内心却是热泪千行感慨万端,倒是一旁的长娟听得泪水涟涟。

晚上他和老娘住一个房间。夜里几次醒来都发现老娘没睡着,他只好装着睡得很香,心里直恨自己的数年不归。

临走前小裴告诉他,其实老潘现在挺痛苦的,他近来在股市上亏损严重,天天借酒浇愁,自怨自艾,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另外,老潘从那件事情里老是走不出来,总是说自己是劳改释放犯,该下地狱。

和小裴一分手,他就给老潘打电话让他一定到郑州过年,我们必须得聊聊了。

春节前三天,老潘出现在新郑机场。

两人深聊半夜,抵足而眠。

次日中饭后午睡片刻,老潘醒来的时候,发现张长弓收拾好了两份行囊。问他收拾这些干吗呢?张长弓说别废话,赶紧背上东西出发!

“去哪里?”

“你别管,客随主便,你跟着走就行了!”

两个人冒着凛冽的寒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走着,一个多小时后,已快走出城区了。

“你这是唱的哪出啊,老张?”

“你给我听好了,这个春节我们两个的角色都是流浪汉,流浪方向是西边还得是步行!嵩山是第一个目的地,如果走出感觉了,龙门就是第二个。”“老张,如果感觉更好,我们该不会去西天取经吧?”

“那可说不准!”

天快要黑的时候,两个人走进一家小馆子,两个小菜两碗羊肉汤。几杯小酒后,两个人谈到了围棋,张长弓说:“人生就像一盘棋,棋手要遵守一条纪律,就是不得贪胜。布局时如果下错了一步,并不意味着满盘皆输。如果走错了棋,盘面上一定是损了,你就得用非常手段努力往回扳。人生也是一样,走错了虽不代表全盘皆输,但如何扳回来,还得需要非常之功。”

“这些道理是对的,只是不容易走出来。”

“我当然明白,因为我也是失败者。”

饭后,两个人背上行囊,借着过路车辆的灯光顶风而行,真有负重越野的味道了。

将近12点的时候,他们在新密住下,一夜无话。

次日醒来,已是上午10点。老潘说,昨晚倒下便着,多少年没有睡这么踏实了。张长弓说,有你踏实的在后面呢!

走到登封城的时候,已是除夕之夜。小城到处张红挂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两位疲惫的旅人仿佛也沾上了喜气。

喜气归喜气,只是找不到吃饭的地方,所有的馆子都闭门谢客了。

两个人讨饭似的一路问着吃饭的地方,一直问到了一家宾馆。可是,宾馆不但没有饭可吃,而且也已经住满了。多少钱一天?服务员说价格是200多,可是房间早就没了,现在外地回来过年的,都喜欢住宾馆。

我出500,你给我找一间如何?

没有房······500?好,好,我给你看一下。

一会儿服务员过来说,不行,没有人愿意出让。

800!张长弓面无表情地说。

服务员马上离开前台,说这就去想办法。不一会儿她回来说可以的,已说服了一个家在本地的客人让一间房出来。

老潘高兴了,笑嘻嘻地说,看来没有什么是不可成交的,只是价码不够而已。张长弓点头称是,然后又说:“其实也不尽然,我就听说有宗生意死活也成交不了。”

“不会吧,什么生意?”

“一个美国人和梵蒂冈教皇密谈,说准备捐出一笔巨款给教会,但教皇始终不答应,从100万提高到1亿也不行。一旁的枢机主教问教皇这是一个亿啊,何必不成交呢?教皇说,那美国人是阿迪达斯的,他给钱让我们答应祈祷结束后,不说'阿门'而改说'阿迪'!"

“哈哈,这是成交不了!”老潘乐了,乐得很放肆。

“所以呢,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是金钱无法摆平的。”

“许多的了不起,和钱没关系!”

到了房间,两个人一边嘴干粮,一边看电视。春晚味同嚼蜡,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后,老潘说还是洗洗睡吧,累死了。浴缸里早放满了水,可谁都没力气洗澡,老潘象征性地擦了一把脸,张长弓在里面涮了涮脚,算是应付了睡前的功课,

天刚亮张长弓就被吵醒了,外面噼里啪啦硝烟弥漫,仿佛是阿富汗前线。大年初一想必不会有馆子开门的,所以他只好摸出几片饼干充数。半小时后老潘醒来,话都没说就先抓起两块饼干,然后欠起身来抓起张长弓的杯子灌了半杯水。

“唉,这待遇还不如在号里呢,号里过年还吃顿饺子呢。”

“号里过年不拉练是吧?咱今天可是要拉练的!”

“拉什么练,困死了······”一句说没说完,老潘居然又打起呼嘈来了。

这一呼魂就是12点了,得赶紧退房奔少林寺。少林寺西去城里10多公里,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山门。本来打算当时就上山的,但当地人说山上没条件过夜,劝他们在山下找个落脚的地方,明早再做计议。

大过年的游客还这么多,转悠了老半天才找了个农家院,房东说不但能住,还可以搭伙吃饭。晚饭后房东家打麻将,只有一个70多岁的老者在一边叨着烟袋闲坐着。二人无聊。就主动凑过去聊天套近乎。

“大爷,少林寺为什么叫少林禅寺呢?

“就是禅师的寺吧。”

“什么是禅师?”

“禅师就是大和尚吧。”

“什么是禅?”

“这个嘛,嗯······”

“禅就是知了!”看大爷答不出来了,老潘打趣道。

三个人相视大笑。笑完后老潘扭过头看着张长弓:“那你说说,什么叫禅呢?”他也答不上来。大爷还挺认真,说是给你们找个和尚来问问吧!说完就去打了一通电话。不一会儿,大爷过来回话说,熟悉的几个师父都在喝酒呢。

老潘说:“要不打电话问问小裴吧,他天天在说什么禅与股市的关系。”

电话那头,在一阵阵麻将的哗啦声中,小裴答道:“禅嘛,这个嘛,禅师禅寺······”

张长弓知道他该胡编乱造了:“好了好了,祝你手气好多点炮!”

一大早,他们出现在少林景区门口。

寺院里的景象他们早就熟悉,因为他们这代人都看过不止一遍的同名电影。天王殿、大雄宝殿、钟楼鼓楼、立雪亭、初祖庵、碑林塔林,还有三教合一碑。往山上走,就很陌生了,好汉坡、悬天洞、连天吊桥,哦,这里也有一线天?

这里的道路随着山势蜿蜒,或挂于峭壁之侧,或卧于山脊之上,忽入沟壑忽上栈道,让人叹为观止。远处山梁上白雪皑皑,雪里露出的岩石千奇百异,据说这是几十亿年前嵩山地质形成期的见证,看来造物主不薄嵩山。

大路人挤,他们就找小路走,约莫一个小时就走到一个深幽的峡谷。翻过一块大青石,树下有一个出家人正在打坐。他怎么不在寺里打坐呢?他不怕冷吗?

老潘有些好奇,顺手拿出照相机拍下了这一幕。也许是被闪光灯晃了眼睛,师父抬头冲他们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老潘赶快连声道歉,师父说不妨不妨,出家人讲究缘分,你们既然来了,就定是前世修得之缘,甚好甚好!

“师父,既不碍事,我问几个问题吧,师父可否指点一二?”老潘蹬鼻子上脸。

“可以称您为禅师吗?

“按规矩是不可以的,但现在大家都这么说,禅师也就变成了一种统称了。禅师就是和尚,和尚是堪为人师的师父,不是出家人都可以称和尚或禅师的。不过现在不那么讲究了,所有的出家人都被称为和尚或禅师了。对了,以前称呼德高望重的女师父也可以叫和尚的。”

“我想了解一下,什么是禅?”

“禅是佛教来到中国后,和本土文化融合后出现的一个宗派。禅是一种境界,是不能用言语说清楚的,所以有人说禅的境界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那么,怎么参禅呢?”

“常言道留心即学问,留心就是参禅。知道李白、苏东坡、李清照、蒲松龄、曹雪芹吧,他们都是在生活中参禅的,他们都是居士。”

“对,李白号青莲居士、苏东坡号东坡居士、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蒲松龄号柳泉居士、曹雪芹号芹溪居士。”

师父抬头认真地看了看张长弓:“这位施主学问了得啊!”

“我这只是些皮毛,您这才是境界啊。对了,师父,我们是做期货投资的能不能从禅的角度明示我们一二?”

“期货我了解一点点,郑州有全国最大的期货市场嘛。我天天上网,看得到股票期货的新闻。参禅可以提高人的境界,到了一定的境界,对生活和工作都可以有所领悟,对投资当然也是一样的吧。禅可以启发智慧,引导人进入超脱的自由世界,所以,虽然对投资我是外行,但我认为参禅的人在交易中就会有敏锐的直觉,这是心灵的力量,可以穿透外界的噪声。禅定也就是止观,止是放下,观是看破,是让人从混乱的市场信息中平静下来,专注一境,洞察本质。”

张长弓和老潘交换一下眼神,表示对师父说出这样的道理感到意外和敬佩。

师父接着说:“一切金钱交易中,如果有禅定的心态,就能保持冷静,就能在市场发生重大变化时也可以按照规矩办事,这样的人才能成功。我虽然不懂专业,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原则就是要忍。《金刚经》里说,一切法得成于忍。人在尘世间,怎么能事事顺我心意?所以就必须忍耐,方能在道业上有所成。”

张长弓插话说:“对,我小时候在老家时,性子很是毛躁,长辈指点说,你这毛病只能用忍功来治,生活中不急不慢、遇事不慌就是在忍,干重活也是在忍。这还真管用,我就是忍了几年,最后考上了大学了,后来也办成些事,不过也遇到了不少挑战。”

“指点你的这个长辈是高人。坚持隐忍,才会等到好运的到来。人一生下来,智商就已经定了,你有什么修为,就决定了你能有什么作为。”

······

他们三个人谈得越来越投机,不觉天已经黑了。二人谢了师父,准备摸黑下山。

师父想了想说:“你们知不知道这地方是在景区的外面?现在虽然天没有黑透,但这里地形复杂,你们也是会迷路的。有两个办法,一是我送你们回去;二是如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到寒舍同塌论禅,如何?”

不等老潘说话,张长弓就抢答:“好的,那就叨扰一下师父吧!”

二人跟着师父顺小道往山崖上走,半小时后来到一个岩洞口,师父猫身进去,老潘有些犹豫,见张长弓进去了,也咬了咬牙钻了进去。

说是寒舍,其实并不寒冷。洞内面积不小,可能有二三十平方米,简单的生活用具中,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大床,看来禅师并不都是睡在一根独木之上的。师父说,自己虽然出家但不是少林寺的人,以前曾在少林学过禅,现在是自由禅修者。

山洞里没有通电,师父却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洞招呼二人坐下后,师父就打开电脑看起了邮件。师父一边看一边说,我有三块电池,充满一次电就可以用好多天。

师父看完后说要准备做饭,张长弓说师父您不用忙乎啦,我们带着不少吃的呢。师父说不麻烦的,我只给你们做一个山珍六和。

所谓山珍六和,就是各种干野菜蘑菇合烩,满满一大锅

做菜时师父说,自从几年前住在这里后,自己就再没有吃过外面的菜,因为山里什么都有。如果不是坚持吃素,山里还有不少野兔和山鸡呢。

三个人边吃边谈,老潘说见好菜就想喝酒,张长弓制止了他,师父却说,但喝无妨,但喝无妨!我以前也喝酒,在少林寺里也喝过,只不过我现在要抵制这个诱惑,这是禅修的一部分。你们做交易也是会有许多诱惑的,这得抵制,制嘛就需要定力,没有这个定力,成功者就总会是别人。做什么事都需要有淡泊的心态,要心如止水,这就需要禅定,禅可以帮助人进行深入思考而获得智慧,有了禅的智慧,就能保持清晰的思路,与行情保持和谐,这样成功的机会就大多了。”

老潘说:“师父这么说,我就不喝酒了。我最近因为交易不顺利而想得有些极端,不知怎么办才好。”

“对期货股票,我听别人说得多了,也知道些简单的道理。很多投资者失败的根源,就是自己的主观判断太多,一厢情愿地判断行情,这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和社会一样,市场也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当心里无我时,境界就会有很大的提升。不顺利时,应该把它当做对自己的考验,这样就可以坦然面对,人一坦然,哪还会有什么痛苦。”

“怎么才能无我呢?”

“无我就是心无杂念,是充分实践后达到的至高境界。心已完全化为无,空即为无,这时候,所有的动作都是无意识的,是靠本能无意识进行的,只有战胜自己的弱点,超越了自身极限的人才能达到这个境界。禅定就是对心的力量的训练,心是自我的基础,没有受过训练的心,会容易紊乱容易被激怒,这会引起动作的变形。有了心的训练,就有了智慧,有了智慧就无往而不胜。这种训练,可以从静坐开始。”

说了这么长时间,张长弓才发现师父一直是盘坐在床上的,所以也跟着他盘坐,而老潘则听得东倒西歪。师父说这就是禅修,我可以这样坐着谈一晚上,甚至不说话也能坐一晚上。师父正说得热闹时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老潘身子僵僵地歪着,双眼微闭面有惧色。张长弓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即双手抱头躺了下来。张长弓心想,和他在一起这么几天,自己总是睡得太死而没有观察过他,这可能是他在号子里落下的毛病。想到这里,张长弓心里一阵悲凉。

师父压低声音说:“这位施主内心缺少安详,一定是受过大惊吓。张长弓说是的是的,有办法吗?师父说,让他学学禅宗,一年便可心安,心安便可无惧。另外,作为他的朋友,你得引导他倾诉并给他心理疏导,心病必需心医。”

看老潘慢慢睡着了,师父对张长弓说:“真正理解了工作与禅的关系,就能调控好自己的心态,快速释放压力,缓解焦虑。这样,你就不会受外界的迷惑和干扰,就可以按规矩去等待和利用机会,这样你就与市场和谐了。有了这种和谐,你就会发现原来成功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我还要说一句,我不喜欢为钱而贪婪的人,钱这东西够用即可,多了就只会让人显露贪慎痴的本性。”

“是的,师父,我也这样认为。师父,如果让您重新选择,您还会修禅宗吗?”

“这个还真不一定。修哪个宗派,其实也是看缘分的。你在少林寺里看到三教合一碑了吗?这碑上刻的是对先贤的崇尚。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是有儒、释、道,这碑表现了三家思想信仰并存和谐圆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三教虽然各树一帜,但到了高境界以后又是相通的。所以宗派无高下之分,但信徒有功力的差别,我想做投资可能也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就像西方人说的一样,没有不好的宗教,只有不争气的信徒。”

师父又是笑而不语,似乎睡着了一般。张长弓一时想不出新的问题,渐渐就睁不开眼睛了。

早餐时师父说:“禅的问题昨天说得不少了,本来禅的意境是不能言说的,但因为你们是有缘人,所以我就再多说一句——禅其实就是自然而然,禅并无隐藏任何东西。再简单些说,禅与大自然同在,禅即生活。”

告别师父往回走的路上,老潘一个劲地念叨:禅就是生活,投资也是生活。

回到农家院,二人又说起了以前在校的许多事情,老潘兴致越来越高了,高干的影子又回来了。说到高兴之处,他甚至还说起了号子里的趣事,张长弓听得直笑,老潘自己却泣不成声。

张长弓劝他说:“人要学会淡忘,因为人需要往前看。不但往前看,而且得试着站在未来看现在,站在未来你会发现当时天大的事情其实都只是一朵小浪花。人生百年,哪能事事如我意,一有不如意就压抑自己,其实是对不起自己。”

这一晚他们都没有怎么合眼,两瓶白酒伴着老潘痛哭了几场,张长弓也陪他流了不少泪。天快亮的时候,老潘说自己把几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当年在号子里面也没有哭过。

次日睡到中午,该返程了。老潘赖着不愿意步行,张长弓坚决不准。路过中岳庙时,老潘说这里的签很灵,一定要去抽一抽。他抽了上上签,解签的说他已度过劫波,要踏入顺途了,这使他很高兴。张长弓上次来中岳庙时见过这个老道,他记得这老道的签全是上上,他心想,这种骗,应该叫作善骗吧。

离开中岳庙再往前走,老潘反而不累了,直往张长弓前面抢。假签老道功莫大焉。

到了郑州,老潘坚持直接去火车站买票。买到票后他说,真想步行回上海。

张长弓舒心地笑了,这个春节他没有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