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股舞禁果
夏天是个慵懒的季节,闲下来的时候他经常想,商社在经营中除了潘高干和老六以外,吴小苏给他的帮助是最大的了。不但业务上帮忙,而且她有事儿没事儿的也经常找他胡吹一通,这使他感觉不可或缺。时间久了他也觉着,她好像不仅仅把自己当成编外室友和生意伙伴。不过他不敢去深想这事儿,因为他心里还惦记着吉芬,虽然他们之间联络不多,虽然她······只是个服务员。
吉芬打小就喜欢和他一起玩,因为她觉得和他在一起就谁也不怕,包括二孬这个坏孩子。两年前张长弓考上大学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要疏远他,为此她偷偷地流了不少泪,这心思只有高丽春知道。她心里清楚,张长弓考上名牌大学了,自己还只是小服务员一个,除了疏远好像并无它途。其实她内心并不自卑,她觉着自己这么年轻,前面的路长着呢,现今社会容许人有多种选择,怕啥。她能这样想,还因为黑叔给她算了一命。当初她要外出打工,黑叔半真半假地告诉她,你这个人的命贵不可言,虽然当中会有些曲里拐弯。她信了。其实在四里八乡谁不信黑叔呢?是啊,自己好歹也是高中生,人又不丑不笨,不会永远当服务员吧!
那年张长弓在工地干活时她去看过他,说是顺路。现在他上了大学,她就不敢再去顺这个路了。其实张长弓也不敢跟她来往太密,这真有点儿叶公的味道,喜欢的不是真龙本身,而是某种似龙非龙的东西。他不敢想象两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毕竟她······只是个服务员。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扇自己一个嘴巴,但每次扇完后他转眼就忘了疼,关于她的种种又会在思绪里打起秋千。
七月底的时候,他从广播里得知上海深圳正流行“股票认购证”,就是在一级市场申购新股的凭证。股票的一级市场就是发行市场,要申购新股,就得先有认购证。在正式上市交易前申购到了新股,上市后都会赚钱的,因为当时二级市场是见票就炒,不赚都难。股票认购证最早出现在1992年的上海,当时上海只有供不应求的“老八股”,扩容成了当务之急。由于人气太旺,所以新股票一发行都会被抢购,上海“兴业房产”发行新股时场面失控,还差点闹出人命。面对这种状况,当时的证券管理部门人民银行做出规定:先发认购证,凭认购证摇号中签认购。
放假前,吴小苏也跟他讲过福建发认购证的事情。六月份的时候,厦门有四家公司募股上市前,也是从发认购证开始的,当时只要排一宿队,花50元买来认购证这么一张“纸”,第二天可以卖500元。没几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国,人们纷纷赶来收购认购证,很多认购证从100、200、500,几天后竟然飙到上万元。很快,厦信证券门口就形成了一级半市场。这是因为在正式上市交易前有人想变现,也有人想入手,特殊环境造成了特殊的供需关系,促成了上市交易前的私下交易市场。一级半交易过程很是简单,双方议价签约,然后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是现金,货是纸质股票,这种交割煞是过瘾。奇怪的是,主管部门居然默认这种原始交易方式,可能他们觉得这也算是在河里摸到的一块石头吧。后来的福耀玻璃也是这样的,它的原始股发行价为1.01元,当时每股赢利大概六七毛,市盈率初步估计为五六十倍,所以有机构估值30元以上。这个估值还算是保守的,后来正式上市交易时,开盘价高达44.44元。后来才知道,福耀股票的首次发行,在“溢价”方面,还有一段乌龙往事。福耀发行股票前评估的资产约为6000万,考虑到股票一般都是溢价发行,可谁都不知道溢价多少才合适。神奇的是,不知是听了哪位专家的建议,公司把6000万股折算成4000万股,然后每股可按1.5元发行。这看起来好像是溢价了,其实每股相当于折算前的1.5股,还是按净值1比1发售的,他们只不过搞了个算术游戏——提这建议的专家一定是来自乌龙茶的故乡。更可乐的是,如此乌龙的“溢价”,当时却被广泛质疑,面值1元的股票,为什么要卖1.5元?
为了了解深圳市场的情况,他写信打电话给吉芬,因为她已经跟老板去深圳了。吉芬很快就回信了,说是她不懂股票这些东西,但已经开始找人了解,有消息就马上告知。
前些天,他还参加了马老师办的股票学习班。这个学习班是免费的,条件是帮老师抄写稿件。马老师是管理系的年轻讲师,喜欢追踪经济热点。课间马老师告诉他说,其实你不必读那么多的理论书籍,你又不搞这个专业。现在你可以关注一下,深圳规定一张身份证可以购买10张认购表,所以不少人借身份证去深圳买认购表,据说每人最多可用10张身份证。马老师还说,当然这规定是有问题的,每人持10张身份证虽然对减少排队有好处,但却违反了身份证管理条例,应该被质疑。不过呢,我这质疑也就是说说而已,过多的质疑可能会误事。所以有些胆大的人屡借屡买,屡买屡赚,真的让人眼饱。
眼馋有什么用,应该行动啊!张长弓心想。现在自己手里有些现金积累了,公司的周转也暂时用不着这些钱。但是,怎么去买认购表?上什么地方买?正好这天马老师说到深圳马上要卖新股认购表了,问他敢不敢去?
当然敢!
去图书馆找来证券报一看,上面果然登着新股认购抽签发售公告。他先是扫了一遍然后又仔细看了两遍,内心已然沸腾。早听说新股上市后至少可以翻10倍,这必然得弄一下试试!
晚上回寝室时,他在信箱里发现了吉芬寄来的航空信,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正是新股认购抽签发售的印刷资料,吉芬在信里不但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还画出了交通路线图。信的结尾,她说自己不懂股票所以没有建议,这些东西只是供你参考,能不能干你还得自己决定。
自己决定?这还用说嘛。“决定了,决定了!”他在床上忽地坐起来大声喊道,吓得躲在对面蚊帐里听英语的老二摘下耳机,诧异地看着他。张长弓笑道:“秀才,吓着你了吧,我是在下决心做一单大买卖呢。”他把想去深圳的事情说了一遍,老二摘下眼镜想了半天才说:“这步子迈得有点太大了吧?”
迈得有点太大了?这就对了,众口一词的好事情,往往已经过了气。
行动的第一步是收集身份证。他先是把留守在商社的10多个人的身份证拿到手,又让他们赶快帮忙去借,一个证给50块钱。这样在两天之内,他总共收集到了30多张。当天晚上他专程去找马老师,说是要去深圳干一场。马老师想了想,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给了他,叮嘱他要多加小心,相机行事。
北京站售票处人并不多,但去广州的票早已售馨。买站台票混上车后不一会儿,他就钻到座位下面并一直躺到广州,中间只挤着去过一次洗手间。广州站广场摩肩接踵,当他满身大汗地赶到售票处时,却被告知去深圳的火车票早就没了。他转身跑到大巴站,发现票已被炒到了500元一张。由于没有特区通行证,他花了600块钱才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此车据说是上面有人罩着,可以绕过进入特区的检查站。大巴上,好像所有的乘客都在谈论认购证。有人说,全国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万股民涌入深圳买认购证,他们带来了两千多万张身份证,有人带得多,就用麻袋装着,这就是所谓的“麻袋账户”了。听到这些他稍感紧张,因为这么多股民涌进来,势必会造成供求失衡,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天刚亮大巴就开到了深圳,车站的电子钟显示今天是1992年8月8日。深圳果然不同于内地,街道整洁高楼林立,各色人等行色匆匆。他徒步去找旅馆,却发现大小旅馆酒店招待所全部爆满,连家庭旅馆也找不到。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辆的士在他身边“吱”的一声停下,司机告诉他蛇口有住的地方,他看了看吉芬寄给他的地图,发现蛇口离自己要去的营业点太远,就谢绝了司机。这时又有人过来搭训,说是自己在宾馆有床位,可以挤着住,两人分摊房租。不行,这种住法还不如露宿呢。其实以自己在工地练就的功夫,睡大街也没有问题,只是有点儿担心身份证和现金的安全。算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先放下不管吧,去发售网点看看要紧。
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到了吉芬帮他标示的网点,他看到人们像蚂蚁似的挤作一团,据说这就是排队了,而且还是在武警虎视眈眈的监督下。听说今天或明天要发售,不少人前天就来排队了,他们或坐或站,有带小凳子的,有带席子的,更有带着折叠床来安营扎寨的。他绕着人群走了一圈,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就只好乖乖地排在队尾,不,应该说是站在人群的边缘。想不到没几分钟,他所在的边缘就又被镶了一圈,他伸长脖子往前望了望,依稀还有队伍的脉络。置身在这怪诞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狐臭味,使他感到兴奋也感到窒息。不久他意识到事情远没有兴奋或窒息这么简单,因为发售的时间没有明确通知,如果没有个同伴照应,自己就等于被焊死在这里,即使能坚持不吃不喝但总不能不上厕所吧······哦,还好,旁边的那位手里拿着大哥大,张长弓踌躇了一小会儿,还是开口央求人家帮忙打个电话,话费照付,那人爽快地同意了。
打电话给谁呢,当然只能是吉芬,虽然高青春也在深圳,但人家是公务员,不好贸然打扰。电话里他直接说了自己的困境,没等她回答他又说:“如果你没时间,就帮忙请一位保安大哥过来吧,工钱从优。”其实他很是盼望着吉芬能来,当然不止是帮忙排队。
吉芬听完后就一句话:“别说了长弓哥,我马上就到!”说完后问了排队地点和好心人的大哥大号码,就挂断了。吉芬就要来了,他得构想一下见面的台词。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台词还没有头绪呢,吉芬就忽然出现了,没有打电话直接就挤到了他的面前。张长弓没想到她找人的本事这么大,惊得一时语塞,好半天才说辛苦了,然后就短路似的直着眼睛看她——一年多不见的吉芬笑意盈盈,长发盘着塞在太阳帽里,肤色如粉但了无脂粉痕迹,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尤其触目——她再也不是张疙瘩村的那个土妞了!看他半天不说话,她拿折叠伞轻轻地捕了他一下:“看什么呢?说话呀!”
他如梦初醒地朝她点了点头,直愣愣的眼神中挤出了一丝动感。她递过来一瓶水:“你是被挤傻了吗?怎么现在才联系我啊?”
张长弓搓着手说:“主要是怕麻烦你······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得体,是不是专门去香港置办的行头?”
吉芬笑道:“什么行头不行头的!你怎么这老土啊,餐馆的工装你也能看成行头。哎,你是要人帮忙了才想到我的吧?”
她这调侃的口吻,一下子激活了张长弓:“可不能这么说啊吉芬同志,咱这是想老同学了!”
吉芬抿了抿嘴,伸手从包里摸出了几张身份证,朝他晃了晃说:“一听就是假的!你是想这个了吧?大知识分子怎会想咱这村姑?”
张长弓伸手捂了下胸口:“咱说的可都是真话,你不信就只能作废了。哎,你还带了这么多身份证,也想搭车买认购证吗?”
吉芬把身份证往他手上一递:“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找身份证,所以临时在店里抓了几张,算是支持你吧。听说有个能人一下子搞来七八千张身份证呢!我心想,大知识分子来了,咱也抓住机会顺便跟着学学呗!”
张长弓朝他挤了挤眼说:“谁是大知识分子了?你要学,还是先学学排队吧。”
听到“排队”两个字,吉芬才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从出租车下来时,她看到的似乎是一片黑森林,置身其中呢,又像是进入了罗汉阵。这里大呼小叫是主旋律,烟味、馊味是主香型,痰迹、纸屑、破砖头把地面遮盖得严严实实。为了保护自己的位置,男女老少前胸后背地紧贴着,甚至有不少人伸手抱着前面素不相识的人——在或然的暴利面前,个体的隐私和尊严都只能先收藏着了。吉芬插到他前面站着,两人努力保持着一拳之距。可忽然间,一个大吨位膀爷从两人中间滑溜溜地挤了过去,他们都被蹭了一身臭汗,张长弓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胳膊,她也皱着眉回头看了看他。
为防止再有人挤过,他试着从后面抱住她,她并不躲闪,还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前面的妇女。张长弓的背后贴着一个面目黝黑的壮小伙,他晃了几次身子都未能摆脱这种体贴,无奈只好更紧地贴着吉芬以转移注意力,活像一只顾前不顾后的螳螂。谁知无意间的这一紧贴,世界忽然就不存在了,他觉着手臂麻酥酥的,心怦怦乱跳,身子一下子轻了很多。这感觉当然是来自吉芬的体温和气息,他努力忍住不去多想,但奈何某个部位蠢动不已,于是赶紧腾出右手插进裤兜里去约束。这种约束虽然避免了难堪,但却加剧了其血脉贲张。一会儿他就觉着不对劲了,下意识地往后撅了一下,不想他的约束机制在这刹那间崩溃了,被约束对象猛烈爆发,就像几天前的梦中一般。爆发的后果是下身满是融化的冰激凌,右手也被洒湿了,这也和梦中一样。这之后,大脑皮层开始产生抑制,一股突然袭来的疲惫使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含混了。几秒钟后他用力睁大眼睛,同时抽出手来在裤子上蹭了几蹭,呵呵干笑了两声。吉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常,仍然语速极快地说着小时候的鸡零狗碎,似乎并不在意听众的感受。说到高兴时她会回头瞟他一眼,他也会及时挤出应景的笑容,不过心头却越来越发窘和促狭了。十几分钟后他就释然了,因为疲倦慢慢退去,满是汗渍的裤子上也不怕增加这一味。于是,他偷偷地笑了,像干了坏事的小孩侥幸过关一般。
也许是要考验股民们的诚心,下午三四点钟时突然大雨倾盆。幸好她带着伞,他也顺理成章地钻到了她的伞下。后来雨越来越大,小小的阳伞已挡不住汹汹大雨,他的后背和她的前胸分别成了半只落汤鸡,他说:“要不你去大楼下躲躲雨吧,两人都淋湿了多不值。”她说:“我一个人可不敢去,要不你去,要不我们一起去。”他说:“咱还得排队呢,你这意思是我们一起挨淋吗?”她说淋就淋吧,为了你的革命事业嘛。无奈他只好说,你先原地坚持一小会儿,我去去就来。
没多大一会儿他回来时,头上顶着一块折叠起来的塑料布。他说买不到雨衣,这塑料布还是花三十块的高价买来的。她并不说话,只是一歪头把伞柄夹在肩上,伸手接到塑料布,扯了几下折成了一个大袋子,哗啦啦地罩到了他的头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在袋子上面撕了两个透气孔,自己麻利地一撩袋子也钻了进来。在里边两人保持一拳头的距离,听着水珠砸在头顶的声音,不时地相视而笑。好在不久雨就停了,温度虽是降了些,但太阳很快就回来上班了,环境一下子就转换成了蒸烤模式。想不到的是经过这一突变,前面排队的人少了一些,他们得以往前挪动了几大步。“上天帮我们淘汰了一些对手哦!”他得意地说。
脚下积水消去的时候,西边的天空慢慢地斑澜起来,看看传呼,已是八点了。吉芬若有所思地看着从云中露出半个脸的太阳,忽然问他可有纸笔。张长弓一边掏纸笔一边说:“都说晓看天色暮看云,才女你这是诗兴来了吧?”吉芬说:“我就写几个字,你先别看。”
不大一会儿,她把纸递给他,上面写着廖廖几行字,还有几处修改的痕迹:
暮色跟着疲惫的夕阳,
召唤清早溜出来的玩家,
唤回了孩童,唤回了老人,
再把日历提前撕下。
我该置身在哪个角落,
才能读得懂这暮色的表达?
张长弓连读了三四遍,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吉芬,该上大学的是你,我这都白上了。”吉芬说:“我就是写两句玩玩罢了,你这么表扬我可受不了!再者,我听人说过,写诗跟上大学没有关系,诗是心里野生的,大学的温室里反而长不出青枝绿叶。再说,诗又不能当饭吃,还是日常的工作生活最实在。”他说:“也是啊,咱就来点实在的吧!”说着掏出半袋饼干,她吃了几块后若有所思地说:“就是,现在饼干就比诗顶用多了!”
虽然有诗和饼干,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挤着,还是会渴得嗓子冒烟。幸好有小贩穿梭在人缝中卖矿泉水,是五块钱的打劫价。吉芬说:“这水贵不贵你得比较啊,当年北宋的城池被西夏大军所围时,城里一两黄金才能换一杯水呢。”
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拿大哥大的说是想回家一趟,请他作证自己是一直排在这里的,张长弓点头同意,并再次感谢他的大哥大。说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大哥大排队的位置,发现那里戳着一位将近两米高的小伙儿,头发板结得一缕一缕的,黑色短衫上结了一串盐花,极像一幅险象环生的K线图。张长弓说这人真像是闯入人群的长颈鹿,吉芬说这长颈鹿好像刚在死海里游过泳。他们说话的当儿,长颈鹿从包里拉出一张手绘图表,和一个比他低两头的女子口讲指画,样子很是敬业。其实人群中敬业的远不止长颈鹿一人,有人在谈论过往的战绩,有人在谈论财富故事,有人在谈论投资心得,有人在憧憬抽签表和新股。从偶尔闯入耳朵里的话语中,他知道有些排队的其实是雇佣军,他们替人排一晚上可以赚几十块钱。想来自己还是赚了,因为天生的皮糙肉厚使他不必花钱雇人,更何况,要是雇人来排队,哪会有机会跟吉芬说这么多话。他于是感慨地对吉芬说:“今天受这点洋罪是值得的,越有价值的东西,获得的过程就越艰难。”吉芬附和道:“你说得对,要想成事,就得受常人受不了的苦才行,你很能吃苦,所以会成事。”这话使他有些飘飘的:“你就别给我灌迷魂汤了。今天这事连累你了,真得感谢你,因为有你在,我才觉得不算受苦!”他这话说得倒是实话,因为通宵排队这样的苦差事,竟然因为有她的存在而成了莫名的美好。
这个集体的不眠之夜,注定要被载入中国证券史。整个晚上,他们除了偶尔挤出人群上上厕所透透气外,一直贴在一起穷聊。几百簿筐的话说过后,天边出现了鱼肚白,不一会儿就蒙蒙亮了。前边的女士拿出镜子准备梳头,吉芬无意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于是就说要去上厕所。她这次出列的时间有点长,张长弓正着急时,她带着一袋子牛奶面包钻了回来,脸色早已恢复正常。她说刚看到武警牵着狼狗巡逻,还看到了一个晕倒的股民被抬出人群。
刚吃了半片面包,正要打开牛奶时,忽听有人喊开始卖了,这引起了一阵人浪。他赶紧摸了摸身份证和现金,做好战斗准备。谁知靠近窗口的人们刚涌动了不大一会儿,队伍还没有怎么向前挪动时,就有人大喊抽签表卖完了!排了几十个小时的人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是诧异,刹那就愤怒了:“这也太他娘的神速了吧!”有人大声质疑,有人挤到窗口和工作人员理论,还有人拿雨伞敲打窗玻璃。张长弓站着没有动窝,紧紧地拉着吉芬以免被冲散,同时飞快地心算了一下:“这500万张表格至少得卖给50万人,50万人啊,才这么两三百个发售网点,刚这么一会儿就卖完了?摆明了是有问题的!”吉芬也说其中必有猫腻应该去揭穿,但接着又说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说话间突然听到有人喊“别愚弄股民了,我们找市长去!”“已经发现了他们舞弊的证据!”“定价100一张的表,现在有黄牛以600块的价格兜售!”
感觉被愚弄的股民开始骚动,愤怒的情绪不断升温,仿佛一点火星儿就能引起爆炸。张长弓说要去前面看看,吉芬则死死地拉住他,大吼不准乱动!几分钟后有人带头去市政府请愿,大批人跟着往前面挤,他们也被动地往前蠕动着。一个多小时后就被人流卷到了市政府门口。这时,交通已被愤怒的人们封锁了。“我们要公平,我们要股票!”人们激动地喊着涌着,一些性急的人开始动手,有烧报纸的,有砸车的,还有跟警察和工作人员动手的,一时间市政府门前犹如战争大片。
吉芬紧紧地拉着他,嘴里一直重复不许出手。就这么观望了两三个小时,街上有人发传单了,呼吁再没有说法就组织罢工罢课罢市。整个下午在喧嚣中过去了,天擦黑的时候他说这事儿一时也不会有结果,我们先吃饭去吧。
一顿饭的工夫事态就扩大化了。他们挤回市政府门口时,看到有不少人在冲击政府大门,后面有人扬言要放火,还有些人脱掉上衣躺在马路中间。其间不断有官员劝大家回去等候通知但没有人愿意走开。这样一直僵持到十一点多,市长助理出来宣布了市政府的决定,内容除了要严查失职行为外,就是立即增发500万张抽签表。请愿的人们似乎并不满意,吵嚷到了十二点左右,几个性急的股民与警察撕扯起来,有警察已挥起了警棍。张长弓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了,趁吉芬一不留神,忽地挣脱她的手就往前面冲去。吉芬大惊,大喊回来回来你给我回来!边喊边扒拉着人群往前挤。身材不高的她就像鹤闯人群,前面竖着一堵堵人墙,没多大工夫就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当吉芬再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一个警察撕扯,显然占下风的警察掏出一个手电筒似的东西,指着他吆喝再不走开我就放催泪瓦斯了!张长弓不但不躲而且一把夺过了催泪枪,几下就把警察喷得掩面蹲下。吉芬大喊快跑时,另一个警察手执警棍跑过来断喝:“站住!你敢袭警?”张长弓撒腿就跑,警察挥棍猛追。眼看警棍就要打上他脑袋的瞬间,吉芬披头散发地冲了过来,一伸腿就把警察绊倒在地。张长弓看到这一幕愣在了原地,吉芬则扑过来一把将他拖进人群。他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刚钻进人群挤了几步,忽听得一阵惊呼,人们哗啦啦四散奔逃。他一回头,一条水龙迎面袭来,这就是高压水枪了!张长弓见状赶紧拉着吉芬逃离,敏捷如脱兔。吉芬一边喘息一边说:“你现在怎么不逞能了,你的英雄气概呢?”“我只是气不过警察打人,咱又不是来当英雄的,当这种英雄有什么价值?”吉芬愤愤地说:“你说话倒是进退自如,刚才你把我吓死了!”好不容易跑到河边的安全地带,他安慰她说:“我是有点儿莽撞了。不过呢,进退自不自如,那得看是什么事儿,如果是你需要营救,我就是豁出小命也不会退缩半步!”他这话原本有点儿应景的意思,谁知吉芬竞停住脚步掩面而泣。他不确定自己这话是太感人还是太混蛋,一时不敢再开口了。好一会儿,吉芬偏过脸揉了揉眼睛说:“哎,别说得那么悲壮,咱哪值得你豁出小命呢!”张长弓一边说当然值得一边楼住她的腰,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对视,他才看到她脸上有两处擦伤,一绺头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他心疼地帮她拢了拢头发,说赶快去药店买点红花油。她走到路灯下拿出镜子照了照说:“这三更半夜的去哪儿找药店啊?擦破一点点皮没事的,上了药反而就破相了!”他心里满是愧疚,连声说都怪我都怪我。
他正在责怪自己时,吉芬忽然惊讶地说:“你手里拿的什么?”他一惊,才意识到催泪瓦斯枪还紧紧地握在手里:“这可是抢夺警械啊!”吉芬说着一把夺过来,“唰”的一声扔到了河里:“什么警械不警械,还不一走了之!”碰巧有一辆黑出租经过,她赶紧招手拦下,两人上车离去。
车子停在她住的楼下,她说宿舍里应该还有两个人在睡觉,她想把这两位安排到旅馆去住,让他住宿舍,因为怕他住旅馆被警察发现。他说什么也不同意半夜三更打扰别人,坚持要拿张席子到院子里的树下睡,说自己怎么可以睡到女工宿舍呢。吉芬拗不过他,就拿了席子被子安排他睡下。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看到身旁有两盘点燃的蚊香,枕头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帮你买股票去了,你千万不能过去,就在原地等着!
他知道她是为他的安全考虑的,因为自己又袭警又夺警械的。可是她自己不也袭警了吗?
他收拾起东西靠树放好,自己在上面靠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沉沉入睡了。再次醒来是因为有人叫,一睁开眼就看到吉芬和高青春二人笑眯眯地望着他。他赶快站起来说高哥不好意思,高青春说你来深圳怎么不告诉我呢,得亏吉芬通知我了。吉芬说,我自己不会买股票,只好把青春哥叫过来了,他是开了车来的,一会儿就送你去坐火车。
高青春告诉他,今天政府遵守承诺发行了新股认购抽签表兑换券,秩序比昨天好太多了,我们雇人排队买了两张,吉芬我两个也各买到了一张。增发的这500万张抽签表,由于来不及印刷,我们买到的只是新股认购抽签表的“兑换券”,规定到下月每一张券可兑换抽签表10张。这500万张新表,其实是预支明年的新股指标。
上了车以后,高青春一直沿着大路往西边开,张长弓开始没在意,后来感觉不对时已经开到城外边了。吉芬说长弓哥你下来原地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来接你。张长弓虽是纳闷,但也只好下车等着。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回来了,他一上车高青春就告诉他,吉芬说昨天晚上你和警察推揉了几把,怕在深圳上车有意外所以得送你去东莞赶火车,前面有个检查站,她说为安全起见我们先过去踩踩点。张长弓心里一阵暖意,但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们是警匪片看多了吧,咱有那么重要?高青春大笑,吉芬则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事后他才知道,闹事那天按计划500万张认购抽签表每人限购10张,所以共有至少50万份,当时排队人数据统计有120万左右。这些数字表明应该有一半的人可以买到,但现场买到的股民却是寥寥无几,这就是股民们的怨气所在。
他回去后对室友们说,之所以能买到这么些认购表,自己皮糙肉厚也是个重要原因,许多事情,到最后拼的都是体力。老五说,最后要拼体力的说法不错,可是没有事前的谋划,也轮不到你去拼体力啊。
对,最后必须拼体力的事情,也得用智力去争取参与的资格。
他没想到,自己亲历的这件事情后来被称作“深圳8·10事件”,是中国证券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后来查明,这些抽签表大部分都被提前私分了,其中金融系统内部私分几万张,执勤和监管人员私分几万张,给关系户留了几万张。最后被处理的9人中,一个证券部副经理居然截留了5000张。“8·10事件”使深圳股市受到重创,指数猛跌元气大伤,就连此前一直高歌猛进的上海股市也受到拖累,两天暴跌了近两成。
这个事件的一个历史意义,就是直接推动了中国证监会的成立,首任主席刘鸿儒有央行和国家体改委背景,是在莫斯科大学嘴过《资本论》的副博士。他在莫大读研的时候,毛泽东对刘鸿儒为代表的留苏研究生说了那段著名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新学期的课程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缺课。量子力学老师发现他即使来上课也不听讲,所以有意提问了他几次,奇怪的是他总是反问一遍问题后就能应答无误。老师课后找侯通问这是怎么回事。侯通就是他们寝室的老二,课代表。老师于是知道了张长弓平常就这样,谁都拿他没辙。老师后来还知道了他是学生公司的老板,自己还是他店里的常客。老师很是有些想不通:逃课学生,门门全优,公司老板,业余股民,同时还是个体壮如牛能干重活的人!
没等老师弄明白,这个特殊学生又得去深圳了。这次去是买认购证。上月吉芬高青春帮忙弄来的只是兑换券。去深圳的票只有软卧和无座,他毫不犹豫地买了无座。虽然现在并不缺这点儿小钱,但他觉得还是睡座位下面好,既省票钱又省吃喝,现金的安全也不成问题,这也契合了墨家“节用而为”的原则。
深圳没有上次那么热了,也没有那么壮观的队伍了,所以买认购证只用了小半天的工夫。后来的抽签结果,他中了5张,可以认购5000股。再后来,用这些认购表买入的股票在二级市场上为他带来了三四万的收入。赚这笔钱的具体细节,他很少跟别人讲,因为“方式太初级了,基本上是体力活”,后来他对吴小苏说。
深圳的住宿也不再紧张。他办完事住下后,立即在宾馆里买好了后天的回程票,这一天多的时间是留给自己的,因为他想看看深圳,更想看看吉芬。为感谢她的帮助,他出门买了个传呼机,准备送给她。给吉芬打电话时他故意说自己还没来深圳,吉芬说骗人你明明是在深圳的!他只好说是开玩笑的。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深圳的?他没有想通。
吉芬来了,一见面他就拉住了她的手,设计好的台词已忘得一干二净。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上次拉手那是工作需要。吉芬不但没有抽手,而且还笑嘻喀地说你这是要和劳动人民比手劲吗?他好像得到了鼓励,用劲捏了两捏,并直视着她挑衅般地笑了两声。这算是干笑还是坏笑呢?他不知道。松手的时候他说:“你的手劲真不小,上次把我拉得一溜跟头的,看来是有功夫的嘛。”吉芬笑嘻嘻地看着他说:“我当时是在挽救将要失足的青年,古人曰急中生劲嘛!”他笑道:“你这还古人曰呢,看来这古人近在眼前嘛,让我看看有多古!”说着用力抓过她的手像把玩宝物似的摩挲着,同时嘴里还嘟囔着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没嘟囔几声,吉芬就“哎呀”一声抽出了手:“都要被你捏骨折了,你多年四体不勤,这手怎么还像老虎钳啊没个轻重!”他讪讪地笑道:“就这还自称劳动人民呢,好了,就算我没轻没重,这样吧,我拿一件东西补偿你!”说罢拿出传呼机递给她,说是专门为你买的。她并不推让,大大方方地打开盒子:“谢谢谢谢,我的劳动报酬还真不低呢!不过我不喜欢黑色的,你陪我去换个粉色的,好吗?”
去换传呼机的路上,她主动拉起了他的手,他则顺势搭上了她的肩,这个动作并没有得到大脑的授权。她下意识地耸了几下肩膀,又歪过头来瞟了他一眼,轻轻地抽出了手。他有些尴尬地缩回手,脑袋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像一条偷吃东西等待责骂的大狗。不过她不但没有责骂,而且还拍了他肩膀几下,然后就开始说她们餐馆里的事,什么老板炒股不管经营啦,一个服务员嫁给有钱老头啦,老板娘喜欢找碴儿自己可能干不长啦,什么有个香港老板自己家有餐馆还常来她们这里吃饭啦,等等。她说得极快,他虽然也听得极认真,但却像听哲学课似的不得要领,她好像也没有想让他听懂的意思。在这说和听的过程中,两人的手不知啥时候又黏在了一起,后来不知怎么着他又搭上了她的肩,她这次好像没有察觉,继续快节奏地往外吐着音符。是的,只是音符。
回到房间后,她把玩传呼机良久,忽然说怎么这么巧,这号码会是我的生日?他笑而不答。她飞快地抱了他一下,然后就抓起电话通知狐朋狗友自己有传呼机了。他搭着她的肩膀,听着她唱歌似的广味普通话,满是迷醉。后来他的手在未经大脑授权的情况下用力揽了揽她,她则顺劲儿半倒在他的怀里,嘴里还继续对电话说着广普,这音符让他有些恍惚。不知过了多久,休止符出现了,那是因为发音位置被他堵上了,这个动作好像也未经授权。她唔唔了两声就没有声音了,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在他的腰上。忘情的他开始有些缺氧,嘴巴里似有涓涓清泉,头脑里却没有半点意识。不知过了多久,他恢复了意识后睁眼一看,不对她怎么没动静了?他吓了一跳,赶快拍了拍她的脸蛋。被他这么一拍,她鼻子用力地翕动了两下,嘴里喃喃地说:“你真下流,嘴都快被你咬破了!”他这下放心了,二话不说又扑上去重复那个动作,心想你说下流就下流吧。这次下流用时更长,并且还磨蹭着压在她身子上。当感觉到她柔中带坚的胸峰并用力蹭了几下后,她的身子几乎瘫软,连推他一把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大到连大脑都不敢来约束。她试图招架,但全身却像一堆泥巴似的不听使唤。没多大工夫她就一败涂地,像一只本来捆扎得妥妥帖帖的粽子,被粗鲁地扒了皮,然后又不由分说地浇了一身蜜汁,对,只是浇上而已。这碎不及防的浇蜜汁动作太失败太出丑了,他很有些难堪,连说几声对不起。二十出头了,两人都是童真初识欲望,无法言表的紧张,无法言表的迷醉,无法言表的自责。紧张、自责很快过去,迷醉却怎么也按捺不住,于是他扑上去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这一次又是很快败下阵来,他很无奈她很无辜,当他满脸通红地遣责自己时,很快就被她捂上嘴巴了。她的力气似是瞬间恢复,捂嘴的动作很迅速很有力。
此后他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了。他在心里问自己:“我这算是耍流氓吧?她会原谅我吗?有人说情可以包括性,由情而性则虽性亦情,可自己这算是由情而性吗?”而她更是自责:“自己在关键时刻怎么就瘫软了就虚脱了?就这样忽然间就沦陷了?自己真的不是故意就范的,但怎么就没有反抗的力气呢?红楼梦上说“情既相逢必主淫”,这事算是淫吗?和他连句表白的话都没有,怎能算是情既相逢?古人说“既悦其色,复恋其情”,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认为我是想利用既成事实?”
在这短暂的暂停中,两人心里想的似乎都是自我批评。虽然如此,迷醉却是没有休止符的主旋律,在这主旋律的策动下,两人不觉又滚在一起。滚了几个来回后,他终于在正确的位置做了正确的动作,此动作使她发出了梦呓般的呻叫,是惊恐还是沉醉?他无从知道。
此后的一天一夜,两人只出去吃了一次饭,其余的时间都以白棕子的姿态黏在一起,不知人间凡几。其间两人反复说着傻话做着傻事,个中细节古今中外基本类似,请参阅高人手笔,这里不去细表。
内容是省了,可事情还在发展着。回校后,他马上给她传呼留言报了平安,然后又写信给她,一是说说股票再是写写傻话。那次经历后,他是真格地天天想她了,但想只是想,他却不敢把这种想写进信里,因为她毕竟只是个······
她的回信是满满的六页纸,里面并没有哥长妹短的思恋,只是些家长里短老诗新词,他对这几句话印象深刻:
长弓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高中时你见过我上课时画小人儿,见过我数学不及格被老师骂,见过我贪吃东西弄得满身油渍,见过我对着镜子挤痘痘,见过我偷看黄鼠狼扔给我的纸条,见过我伤心的时候痛踢老榆树······你,你知道得太多了!
半夜在被窝里他又展开信纸,读完第二遍时,他忽觉上面的字一个个地幻化成石块砸到自己的胸口。明知不可以,可为什么偏要这样念她这样想她?如果我们两个没有明天,她该会面对一条怎样的路?自己真是太浑太愣,又太随性太幼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老毕的话,说这种事是可以被原谅的堕落。老毕这话虽是无良但却智慧。于是他笑了,笑得很是狠琐,因为他又想到了白粽子。
他的回信只有一页多纸,只是谈谈趣事说说生意。她很长时间没有回信,他觉着她可能是失望了。没承想一个月后,吉芬突然打传呼说要来学校看他。来学校?这事情有些突然,可他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说欢迎欢迎。
这回该不会是顺道吧?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三天后,火车喘着粗气把吉芬带到他的面前。一身简约的她浅浅一笑,更像是艺校生扮的村姑了。他接过行李说你一定累了吧,我给你接风,请你吃大餐!她似乎坐车太累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并不说话。沉默了片刻后,她忽然一下子重重地扑到他身上,他赶紧抱住她,有点不情愿地说好想你。在车上他问:“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来的,你是休假了吗?”她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迅速扫了他一眼又犹犹豫豫地转头看着窗外,轻声说道:“最近不忙,看你炒股票要发大财了,就想来沾沾你的好运。”他认真地看着她侧过去的脸,同时用力捏着她的手,满脑袋都是问号。
他安排她去师大一个女生那里住了下来,这女生是老乡。转眼三天过去了,关于为什么来,她还是黑不提白不提。这几天,虽说她还像以前一样大方率性地和他谈天说地,但眉宇间偶尔会出现个小小的疙瘩,里面似乎藏着一朵不易察觉的愁云。周六晚上看电影时她忽然掉了泪,他觉得颇有些莫名,因为这香港烂片里并无让人动容之处。她察觉到了他的不解,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拿手背擦了擦泪。快到结尾的时候她突然笑了起来,这和剧情也太不同步了吧。女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是老潘前几天说的。
看完电影后她说这次只请了一周的假,所以得提前订回程票。他说买卧铺票,她说不行不行太浪费了,但他坚持要买,说是你这么远来看我,必须得犒劳犒劳你。那就买吧。之前,她一直不认为卧铺跟自己会有什么关系,他也是。
票是周一晚上的。一大早他去师大接到了她,说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我带你去城里走走吧。午饭后,他说走累了想开个房间午休,她不置可否。一进房间她就紧紧地抱住了他,他则急不可耐地脱她的衣服,她虽是配合,但比之在深圳时的迷醉,判若两人。他虽有些不解,但也没时间去琢磨,因为饿虎还是得先捕了食再说。事后他有点缺心眼地问:“吉芬,这会不会把你搞怀孕?这些事我不懂啊!”听到这话,她忽地光着身子坐了起来,下死眼盯着双目微闭的他,几秒钟后突然抓住他的手死命地掐了一下,他“啊”的一声睁开眼,发现她的泪水已扑簌簌地掉在了他的身上。
他脑袋里“轰”的一声,全身一下子木了半边,嘴唇嗫嚅半天却说不出话来。她见状收住了啜泣,鼻孔翕动了几下,然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这次怕什么,因为我已经······怀孕了。”张长弓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涌到了脑袋上:“别······别怕,吉芬你别怕,别难过,有我呢······”她拍了拍他的手打断他的话:“长弓哥,我这次来只是想见你一面,当面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担心······其实我没有别的想法,真的,你别想多了。你放心,这问题我会自己解决的。我只是有点儿害怕,所以······所以想当面跟你说,我真的只是这么想的,真的······”
张长弓大脑彻底短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吉芬别怕,要不我马上娶了你,孩子生下来咱养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别傻了,你不上大学了?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但又想到这毕竟是咱两个人的事儿。你别说娶不娶的,你还是学生呢我哪能拖累你······我没事的,你放心!”他说:“要不你先别走了,我陪你处理好这事儿再说,我不会逃避的,相信我!”她指了指桌子上的车票说:“不不不,没事的,你好好上学就行了,不用管我,再说你现在也没有条件管啊。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你就放心吧!”
直到走进车站,他脑袋还是木木的,她倒是恢复了常态,有说有笑的,还安慰他别太担心了,学习要紧。
火车沉着地离开了,带走了心里不知有多委屈多纠结的她。
当他出现在寝室时,满脸都是沮丧和严肃。除了已睡死的老七外,每个人都问他这是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儿。只有细心的老六发现他装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于是就硬拽着他去了球场。两个人在球场边站定,他不说话老六也不问,于是就都这么傻愣愣地戳着。最后操场上连情侣都走光了,他才开口说老六你去弄瓶酒行吧。不一会儿酒买来了,是老白干。两人对着瓶子轮流吹,他大口喝老六小口品。瓶子空了一半的时候,酒精怂恿着他把吉芬的事儿抖搂了出来。老六听完后说:“乖乖,你真行啊,哥们儿羡慕死了,不过你得处理好啊,这种事情闹大了会被学校开除的,已经有先烈了。不过哥们儿还是佩服你,太实干了!”
“佩服个啥啊,唉唉唉!”他接连叹气。一会儿,老六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哎,老大,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你要搞搞清楚,别当冤大头啊!”张长弓正满肚子火药呢,一听这话就炸了,话音未落就抄起酒瓶狠狠地磕到长椅上,玻璃瓶子“哗”地四散炸开。老六本能地往后一躲,张长弓则握着半截瓶子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真他娘的混账,你安的什么心?”老六一下子被骂蒙了,下意识地再退后两步,大气都不敢喘了。张长弓扯着嗓子连吼带骂,老六也不吱声,等他骂够了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玻璃屑从长椅上扒拉下来,并试探着拉了拉他。张长弓忽然变得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扑通”一声瘫坐了下来。
当晚回去后他打着手电写了封信,次日一早发航空信给她,同时还汇去了3000块钱。他在信里说:“吉芬,无论用什么话也表达不了我的内疚和自责,我太混蛋了!我知道对你的伤害已无法挽回,所以我愿意承担全部,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做得到······”不几天吉芬就回了信,在这只有半页纸的信里,她说:“没事的,我能处理好的,你不用为我操心,用心珍惜你的大学生活吧,真的。”
收到信的第三天,他约老六去城里的德国啤酒屋。这间啤酒屋以自酿著称,作为学生,他们还没有这么奢侈过。张长弓举杯为那晚上的粗鲁道歉。老六说:“虽说你当时的样子太吓人,其实也算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在这时候说风凉话。不过呢,都是成年人了,有点儿男女私情也算正常,我说哥们儿,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收了她嘛。”
“可是······”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老六挥手打断他的话。
“你觉着我这事算不算流氓无耻啊?”
“就这行为本身来说吧,肯定是有些问题的,但你别想太多了,只要你对她是真心的,就还说得过去。”老六答道。
“真心倒是真心的,只是我还是不敢对她承诺什么,何况她也没有提这个要求。”
“她心里一定有这个要求,只是不愿说出来而已。”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
张长弓有点不敢接话了,愣了老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老六,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老六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这个谁都不能替你拿主意,你就顺其自然吧。其实呢,我说了你别不高兴——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许多爱情都是从懵懵懂懂开始的,都是从玩玩开始的,甚至有些还真是从耍流氓开始的。但这并不妨碍修成正果。”
张长弓瞪了他一眼:“你这都什么怪话,怎么一点儿正经都没有!”
“张董事长你可别生气哦,你不要太纠结了,如果你能承诺她,那就皆大欢喜了。如果不能,何妨看透些,设法弥补她但也别太作践自己。”
张长弓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我恨我自己,我真是太怯懦,太没有担当了。”
老六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刚才说的不是怪论,也不是信口开河,也是站在前人肩膀上总结出来的。你看,祝英台十八相送时装疯卖傻调戏梁兄;七仙女挡住董永的去路;牛郎趁织女洗澡拿走她的衣裳,这些行为不都是那么正经吧?我想说的是,任何伟大爱情的开始,总得有一方先耍流氓。一个人如果耍流眠的境界太低,得到爱情的机会就低得多。你别笑,老六俺就是境界太低所以找不到媳妇。我认为,男人在这种事情开始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游戏心态,这一点毋庸讳言。你想,要是一开始就山盟海誓生死相许的,那也太吓人了吧。哎,我今天下午学打字,发现山盟海誓和雕虫小技这两个词是同码,这说明,山盟海誓本来就是骗人的雕虫小技嘛!”
张长弓摆了手摆说:“你也太能联想了,拿这个说事。”
“难道不是吗?”
张长弓没好气地说:“五笔同码字多得很呢!你敲个GO试试,打出的字是‘来’,那么来和去就是一回事了?还有,觉醒和沉醉,也是同码,你怎么解释?”
“这个好理解啊,现在我们两个的状态,不就是既觉醒又沉醉吗?哎,你还知道这么多好玩的重码啊,佩服佩服!”
“还有呢,蛮不讲理和义正词严也是同码字!”
老六心里窃喜,因为张长弓终于被他逗得愿接茬说闲话了。于是两人以此为开端,从王码谈到计算机应用,从商业逻辑谈到机械工艺,从啤酒的历史谈到甲醇、乙醇、甲基、戊烷。两人就这样醉意朦胧地喝着扯着。十一点多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女孩,说是想借杯酒喝,于是三人又是一通猛灌。后来姑娘问要不要出去唱会儿歌,他俩同时说可以。不过,姑娘带他俩去的地方不是歌厅,而是一个有着许多小隔间的处所,灯光迷离暖昧。他俩分别被招呼到隔间里,张长弓半醉半醒间与一女子做了苟合之事,完事后酒已完全醒了,看着身边躺着的裸女,明白自己这是嫖娼了。于是他赶紧付钱,拉上老六逃也似的离开这是非之地。得亏现场没遇到什么麻烦,但别人会偷偷拍下照片吗?会抓到他们治罪吗?说到这里时,两人面面相觑,心惊肉跳。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学生证偏偏这时候找不到了,是丢在那个地方了吧?他不确定,当然也不敢回去找。
吉芬半个月没有消息了。他很是担心,于是就到校外打长途电话。电话是别人接的,说是她请假了。他想呼她,但又怕她回电话不方便,所以就想到让传呼台留言。传呼台的电话通了,他一时又不知道留什么言,于是就说祝她工作生活都顺利吧。晚上回寝室时,他意外收到了她的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大意是事情已处理,目前状态很好,你不必找我也不必担心。
他赶紧回了信。但等了十多天也没有回音,又写几封,还是石沉大海。电话找不到人,传呼也没人复机。这样忐忑了近一个月,他意外地收到了餐馆老板寄来的一个大信封,把他写的信原封不动寄还给他,并附信说她已经不在这儿工作了,新联系地址不详。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担心她会出什么事,于是立即打电话到餐馆。老板回答不知道,还诚恳地说他自己也很着急找她。
不急不慢的火车把心急如焚的他带到了深圳。那个素未谋面的餐馆老板告诉他:“我在电话里说过的,吉芬的行踪我真的不知道,其实我也想找她回来的,真的。”张长弓听得腿软了几软,很想给老板跪下来求他帮忙,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跪求的冲动。不过他终于没有跪,而是留下了自己的传呼号,求人家有消息时告知一声。告别老板出门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赶紧买了两条万宝路回去塞给老板娘。老板娘有些意外,建议他去找吉芬的室友打听。他立即跑到了女工宿舍,由于没有到上班时间,所以宿舍里几个人都在。她们的答复是吉芬可能去香港了,联系方式谁也不知道。你要去香港找?一个女孩说,那里和外国差不多,不让随便去的。你就是去了,找一个人不也是大海捞针!
离开女工宿舍后他买了一瓶米酒,坐在马路牙子上怏怏地看着瓶子,也不喝。不一会儿,刚才和他说过话的一个女孩路过,关切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尴尬地笑笑,给她写下了自己的地址,求她留意吉芬的行踪。
直到太阳晒得皮肤发疼的时候,他才慢慢起身向火车站方向走去。路上他忽然想到一句古话: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还有20分钟就到北京站的时候,他收到了陈希希的传呼,说是有要事,请立即复机。他想难道是祸不单行?是什么祸呢?心里一急,他就满车厢跑着想借个大哥大回电话,跑了四节车厢才有一位光头大叔同意借,但拨了无数次都打不通。大叔说是车上信号不行。
心急火燎地下了车,他一路小跑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后陈希希说:“你让我好等啊!不过没事儿,我去公交站接到你再细说吧。”
什么公交,他招手就拦了一辆面的。
一见面她就说:“你其实不用这么急的,反正现在没事了。现在看来你不在场是对的,否则还不羞死你!”
“我怎么了?”
“看看这个吧!”她说着递过来一本学生证。他一惊,这正是自己前些天丢在“那地方”的。
“你光顾过的那地方被端了,有位美女咬出了你,这就是物证。不过算你命好,我和保卫处郑副处长熟悉,是他告诉我这件好事的,我已在分局通融过了,不会留下案底的。”
张长弓窘得直想找地缝,她反倒若无其事地说:“男人嘛,犯这点小事儿算什么!我保证此事仅限你我知道。喂,我刚看一个中篇,里边有句话,说这事儿是上帝都可以原谅的罪恶,所以你就释然吧!”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捂脸低头老半天,然后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她好一阵子大笑。
快放寒假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一封没有寄信人名称地址的信,邮戳显示寄自深圳。他一眼就看出是她的笔迹。信中她说自己还好不必挂念,还说那个传呼号已经停用了,有事会主动联系你的。你能诚心待我,我就很知足了,结果并不重要。你能力强学历高,以后必然前途无量,我祝福你。虽然希望你好,但我并不希望你爬得太高,因为学问扬名,江湖立万,远不及平安二字。信的结尾她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去年是在外面过年的,城里的烟花,比乡下的好看吗?”
知道她还好,他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虽然这样,他还是打电话问了小裴和马超汉,但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心神恍惚的时候,他会翻出以前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她的信都是用钢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却也十分娟秀。这些信看得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就这么短短的几个月,曾经朦胧的迷醉竟变成了无言的苦涩,真是悲喜轮回,造化弄人。
在一封信里,她还抄了一首诗给他,说此诗系外国诗人的手笔:
一天下午,
咱们俩坐在公园里,
长时间地倾谈。
说的是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往事,
桩桩件件催人肝胆;
一颗泪珠顺着你的面颊流下,
落到了咱们脚边。
第二天,
我回到了那个地方,
心中还痛苦得不停地打战;
但我无意中却惊喜地看到
一枝鲜花正在破土争艳······
当时读这诗的时候,他仅仅把它当作一首诗。现在再读,发现此诗竟是彼此的真实写照。这就是谶吗?
寒假到来得很准时,没有顾及任何人的心乱如麻和昏天黑地。他本来是计划留守学校的,一来想想自己的事儿,二来春节前还有一个小旺季。阴历十九的下午,他从供货商那里结完账回到寝室,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后,就习惯性地把吉芬的信给翻了出来,看着看着他忽然间一拍桌子,对自己说得回老家过年。这个念头一产生,他立马就打电话把生意上的事情草草安排了,然后往包里塞几件衣服就往火车站赶。时值春运高峰,窗口当然是买不到票的,幸亏有敬业的票贩以三倍的高价向他兜售,他连价都懒得还,直接买票上车。他的意外归来把娘给惊着了,也高兴坏了。和娘的兴高采烈不同,他心事重重地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后,就推说路上累了想早点睡觉。
次日一早他出现在裴家门口时,小裴着实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不回来的吗?怎么······也好,我有件事得告诉你,你回来了就不用花长途费了。”张长弓自顾自地说:“先给我来支烟吧!”小裴带他进屋后,一边帮他点烟一边迫不及待地说:“我刚听老爸说吉芬结婚了,前几天领的证。”张长弓一愣:“真的?”小裴说:“当然是真的,不过她不在村里办婚礼了。她爸说要暂时保密,所以大家基本上都不知道。我老爸为啥知道呢,因为领证得要村上证明。”张长弓听罢猛吸了两口烟,呛得咳了几声后,猛地把大半截烟摔到地上猛力踩碎。然后,他就闭上眼扬起脸定格在原地,宛如一尊蜡像。
小裴没想到他会有这反应,迟疑了老半天才轻声说道:“她结婚了也好,反正你也挺矛盾的。”张长弓长叹几声后说:“你不懂。”小裴说:“我就是不懂所以找不到媳妇啊,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该拿得起放得下,她愿意跟别人结婚,就由她去吧,多大事儿啊。”听到他说多大事儿,张长弓闭了半天的眼睛直接就瞪圆了,像一只即将发招的斗鸡。小裴见势赶快闭嘴,半天不敢看他。良久,小裴发现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才拿手背碰了他一下说:“走,咱俩出去转转吧!”张长弓摆了摆手,并不答话。小裴见状也不再言语,而是直接到院子里发动了摩托车,同时连按几声喇叭。张长弓木呆呆地走出屋子,慢悠悠地上车,直愣愣地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摩托车很快开出村口上了大路,小裴没有告诉他目的地,他也不问,一任寒风在耳边呼啸。不知过了多久,摩托停了下来,原来是一家小饭馆。这里是县城吗?他不确定,也懒得去问。
落座后几杯二锅头下肚,他才开口说:“喂,你讲讲细节。”小裴答道:“她嫁的是个香港人,叫胡龘。这龘字很是生僻,你肯定不会写,也不会认识。这是三个繁体龙字叠在一起,读作大,意思是飞龙在天。”听到这里,张长弓忽然笑了:“什么胡大,还是叫胡龙的好,叫胡三龙也可以。”小裴说:“胡龙就是糊弄,你看,这个胡龘比她大20多岁,看来香港人就是会糊弄。”
张长弓收起苦笑,木偶似的点了点头。小裴知道他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有酸有苦有痛惜也有解脱,还有其他无法辨析的味道。一瓶酒见底的时候,张长弓的脑细胞被激活了一些,开始感觉自己对不起人家胡龘;还有,他这个名字真有文化,属于能考倒老师的那种。胡大,胡龘,糊弄吉芬。这些东西在头脑里转了几圈后,他忽然间觉着鼻子酸酸的,等他意识到失态时,泪珠已啪嗒啪嗒地摔碎在桌子上。小裴惊讶地看着他,心想这小子还会哭啊。更使他惊讶的是,张长弓不但会哭,而且还会哭得打隔,这让小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一小会儿,张长弓的牛仔裤就被洇湿了一片,浅蓝背景上点缀了一片深蓝,像一只古怪的眼球嘲讽地直视着自己。他被它激怒了,心里骂道你他娘的还敢瞪老子,于是一拳砸上去并用拳头支撑着身子晃悠悠地站起来,眼里的泪水瞬间凝固,眼神空洞而绝望。小裴绕过桌子过去扶他,他一把摔脱了小裴的手:“小裴啊,咱兄弟俩好不好?”小裴答道:“老伙计了,这还用说!”“那小裴你听着,我现在就告诉你吉芬的事情,不过你得保密,要不老子不认你这狐朋狗友。”小裴连说保密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于是借着酒劲,他把这半年来两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紧要之处还几次捶桌顿杯,声泪俱下,招得老板娘也伸长耳朵偷听。这样一直痛说到饭店打烊,小裴也没能插上一句话,直到走到摩托车前掏钥匙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安慰了一句:“算了,忘记她吧,人家找了个有钱人过上好日子,比跟你小子强。”不想话音未落,张长弓一脚就踢到了小裴身上:“你混蛋!”小裴本能地接住他的脚推了一下,虽没怎么用力,但张长弓却是“咚”的一声摔了个嘴啃泥。他倒下后并不急于站起来,而是一翻身成四脚朝天状,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混蛋混蛋!我张长弓就他娘的是个混蛋!”这一句把小裴逗得酒醒大半,俯下身来用力拉他,可试了几次都没拉动。于是他干脆不去拉了,直起腰大声喊道:“我是混蛋,你是混蛋,咱们都是混蛋,生活更他娘的是大混蛋!”
子夜时分,那辆醉醺醺的摩托车,把两个混蛋拖回了张疙瘩村。次日早上一觉醒来,他感觉头痛口干,伸手找水杯时,发现床头新买的杂志封底上写满了大字,抓起来端详了一下,竟是自己的手书!“如可赎兮,人百其身!”这八个字被重复写了多遍,填满了封底,有正楷也有行书,更多的是狂草醉体。他拿着杂志呆了半天,忽然间想回学校了。自己干吗要回来,干吗要过早听到这些混蛋的消息!混蛋的小裴,混蛋的胡龘。
午饭后,他跟娘说得提前返校,因为学校里还有生意,况且这时候车上人也会少一些,路上也可以少受些罪。本来娘是不愿意让他这就走的,但听说路上能少受些罪,就说好吧,你说该走就走吧。他拿出1000块钱交给娘说是自己打工挣的,娘执意不收,说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你可不要投机倒把啊。
傍晚的时候,小裴骑摩托车去帮他买明天的票,他则抓紧时间去看了看黑叔。他对黑叔说自己在学校办公司赚了些小钱,因为忙所以一直没回来看您。黑叔说在学校里干点事儿好,比死读书强。他没敢提股票的事儿,因为上次电话里黑叔跟他说的话,他一直记在心头:“听说股票市场成立了,很多人都忙着炒股票了,我就不赞成这个。咱们得干活挣钱才对,辛苦钱万万年。炒股票不是劳动,买空卖空的有什么用,炒得不好,还会逼死人的。这话不是吓唬你的,因为我大伯就是民国时炒股票破产跳海河的。”对黑叔的这些话,他只能点头称是。这么一个不识字但靠本能小有所成的人,你让他明白股票市场对资源配置的意义,让他明白股份制的伟大之处,几乎是徒劳的。再说,黑叔在这一带有绝对的权威,他不习惯被质疑。
临走的时候,他偷偷地把钱压在床单下面,交代小裴自己走后再告诉娘。
时值1993年,股市大熊之年。年内上证指数被腰斩,深圳指数跌去三分之一。前两年股市的赚钱效应使人们把股市当成了提款机,还批量生产出了无数股神,今年的狂跌明白无误地告诉股民,这个世界上没有股神。这段行情把张长弓看得目瞪口呆,庆幸自己没有进入二级市场。
新学期他没有扩大公司的规模,因为他知道校园市场容量有限,同时也因为他没有这个心思。规模虽然还是那么大,但利润率却提高了不少。到5月底一盘点,连钱带货竟然有十几万的净资产了,还不包括他的那些股票。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想合作的、想入股的学生来了不少,张长弓俨然成了校园焦点。
这天吴小苏告诉他,她们班上也有人想入股的,非常想和张董事长谈谈。他并不以为然:“有人要入股那是看得起咱,可咱现在不需要那么多资金啊。”
“这么跟你说吧,有人想入股,你不想接纳,这就是一个供需的失衡。解决这种失衡,书上说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提高价码。”
“提高价码?都是咱的同学,还能来这个?”
她换上严肃的口吻:“当然可以!亏你还号称股份张呢,这都没搞清楚?以前是每股一块钱,现在公司经营状况好了,公司净资产增加了,咱的股票当然就更值钱了,这没问题吧?所以是不是考虑每股卖3块?这多出来的两块钱叫溢价。”
他瞪大了眼睛:“这道理我在书上也看过,可是一下子就三倍啊,这叫不叫·····剥削?”
吴小苏斜了他一眼:“这我得批评你这大董事长了。你不但没有资本家的狠劲,还缺乏基本的金融常识,你的书都白读了。这溢价卖股票跟剥削根本就扯不上关系,这叫供求决定价格。股票能卖出高价,就是对资本家才能的回报!”
张长弓睁大眼睛看了她老半天,然后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我?我还有资本家才能?”
“你这人啊,平时那么能吹,这该看得起自己的时候倒没自信了!”
被她这么一激,张长弓挺了挺胸,双手又腰摆出了一副大佬的架势:“既然这样,咱就试试赚点黑心钱?人家要是骂我剥削,我就说你是军师。”
她被逗乐了:“看你那点出息!不过,我这军师可不是白帮忙的,也得讲究回报。我有个要求,股票溢价卖出去后,你按比例奖励我如何?”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那好吧。你们学经济的就是会算计!”
“什么算计,这是合理报酬,佣金你听说过吗?”
张长弓往树上猛拍了一掌说:“好吧,佣金就佣金吧,你去推销吧,能得到多少佣金,得看你的真本事了。”
二人“啪”的一击掌,算是成交。
一个星期后,吴小苏以3块钱的价格卖出去了5万多股,这让他大喜过望。就这几天的工夫,账上又多出了十几万的现金,她则得到了3000多的佣金。经历了这一番从理论到实践,张长弓更加深了对股份制的直观认识,所以他深有感触地在日记上写道:没有实践,读书永远是浮在面上的。
吴小苏事后说:“我得给你科普一下。新股东溢价购买股份,溢价部分要计入资本公积,这部分溢价不需要交企业所得税。”
“书上得来终觉浅啊!我光记住些原理,但没有认真去想过。经你这么一说,原来盘剥还可以如此有理!”
“我得建议你学点会计学。会计嘛,不仅仅是记账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