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弄一下试试呗
暑假,悄然而至。
火车路过洛城,他有点儿想下车去看她,但转念又想:去看她,以什么名义?自己又不敢承诺她什么,这不是误人家嘛。火车停靠五分钟,他下到站台上溜达,想到吉芬就在不远处,他的手心儿就有些发热。对了,我真糊涂了,她不是已经去深圳了嘛。
啊,这不是吉芬吗?你没有去深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路过洛城?大热天的你怎么还穿着冬天的衣服?吉芬并不答话,只是抵着嘴歪着头,一副让他猜的样子。他见状又问,你是专门来等我的,是吧?·····没等她回答,就听到乘务员大喊那小伙子发什么呆,要开车啦!他一惊,两三个箭步蹄到车上,对着窗外揉了揉眼睛:哪里有什么吉芬的影子。
虽说只是一场白日梦游,但不知为啥右手明显比左手热多了。
直到回到家里,右手心还是热热的,所以他不时会伸出双手,比一比有什么不同。娘看在眼里,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孩儿啊,你的手变嫩了,不像干活人的手了。他心里说,不但手是这样,内心恐怕也是这样吧,因为他已不想跟在家务农的同学们见面了,怕没有共同话题。
娘并没有张罗做饭,只是给他拿来了两大块西瓜,咦,怎么还是冰的?娘说:“还不是小裴送来的嘛,村长家里才有冰箱,不过这孩子送了西瓜后就干活去了。今天的晚饭,你得去黑叔家里吃,村长也去,正好县里的郑局长也在黑叔家里,听说你回来了,他就多留了一天,说是要跟你喝酒!”
西瓜刚吃一小块,手上脸上都是黏黏糊糊的时候,小裴冲了进来,这小子总是能赶上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两个人见面,相互擂了一拳算是打了招呼,小坐片刻后小裴就拉着他向黑叔家走去。
黑叔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古老而苍劲,密实的伞盖遮住了小半个院子。伞盖下放着两张方桌,七八个人正围坐喝茶,其中只有一个生人,那人想必就是郑局长了。他们两个人一进来,大家都起身寒暄,郑局长也随着大伙站起来表示欢迎,当然小裴知道,人家这是欢迎张长弓呢。只有黑叔纹丝不动,等大伙坐定后,才对着身边的郑局长说:这个大个子就是张长弓,小个子是裴村长的公子。局长点了点头说,小裴我见过的,张长弓我也知道,你是咱们县里的传奇人物啊!张长弓说,不会吧,领导您可别这么说!
两个人坐定后,郑局长又继续讲刚才的话题:“刚才我说到咱们县敢为天下先,你们知道吧,1984年咱县搞的股份合作企业在全国都有很大影响,所以1985年《人民日报》曾在头版发表过一篇农村股份合作的文章,就是说咱县的事情呢。当年,咱县经济在股份制的推动下发展很快,财政收入连续几年位居全省第一!长弓你可以多了解一下,这是咱县对股份制做的贡献啊!”
张长弓有点儿吃惊,因为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家竟然是一个全国性的股份制标本。他于是来了精神,揪住这个话题对郑局长问东问西,然后又主动说起全国股份制发展的现状,郑局长听得频频点头:“长弓这孩子虽是学工科的,但对股份制也这么熟悉,我得多请教你啊!其实呢,乡亲们哪知道啥子股份制,他们都是带着自家工具设备去上班,既是员工也是股东,每到月底都能拿到分红,所以大伙干活的积极性都很高,这就是解放生产力啊!”张长弓插话说:“这算是原生态的股份制,乡亲们这么干就真的成了企业的主人,这种模式有意义,怪不得《人民日报》都报道了。股份制的精髓是······”
看着大家包括郑局长都在认真地听自己说话,他忽然感到喧宾夺主了,于是赶快刹住车把话题一转说:“局长,这些早期的股份制企业大部分都没有生存下来,原因是啥啊?”郑局长答道:“这类企业最大的问题就是对大股东和经理人的约束不够。人的天性都是自利的,企业经营时间一长,有些人就会有意无意间损害小股东的利益。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也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所以,一些生存下来的企业,反而都是当初看似不怎么规范的家庭企业。”张长弓说:“局长这是说到了要害上,我想,要经营企业就不能假设人之初性本善,对大股东和经理人的约束,一定得从法律法规开始。局长在这方面是专家,我这可只是随便说说!”黑叔接过话头说:“郑局长是专家更是领导,但长弓还是懂得不少书本知识的。所以孩儿啊,叔建议你以后多学这些有用的,有机会呢也给咱县的发展帮帮忙,这样郑局长就更高兴了。”
几个人相谈甚欢,至夜深方散。
在家里住了三四天后,张长弓就打电话联系到了白老板,说是想去工地上干活。他这样做,一是为了听黑叔的话接接地气,二是为了赚点学费。到了工地,他谢绝了白老板的关照,执意要像去年一样干重活,白老板只好同意。开始几天他还真的有些吃不消,皮肤晒起皮手上打了泡。几天后他就适应了,他很高兴,因为自己的体质还是经得住考验的。干活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大脑可以得到休息,收工后思考起问题更有效率。期间他思考的是办股份公司的计划,还把想到的东西随时记下来,慢慢地小本子都快写满了。
返校的前一天,他一回到家里娘就说:“好奇怪啊,你父亲的事情,十几年了没有人管,这阵儿猛然间公安局来人调查了。听说在村里问了很多人,当然也问到我了,问了一个多钟头呢。是不是因为你上了大学,政府就管咱的事儿了?”
他摇摇头说:“上大学的人多了,政府哪能管得过来!娘你别去想这个了,有人帮助破案,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时值1991年,中国证券市场的管理者正在河里摸着石头。当时的证券市场很封闭,在沪深以外基本上没有网点,所以买卖上交所股票就得去上海,买卖深交所股票就得去深圳。初期的赚钱效应吸引人们蜂拥而入,老八股构成的上海股市无法满足需求,所以每只股票都是热门,天天都得涨停,后来就成了有价无市。这年的深市则是另外一番境况,由于印花税和个税的问题,还有政府干预、干部炒股等一系列利空,从上年底深市就掉头向下,大跌9个月,市场一片恐慌。期间,深圳证券市场甚至出现过全天零成交纪录的奇观,那是1991年4月22日,当天全交易所没有一张有效的买单。
作为工科生,大部分人当然都是“长大要当科学家”的,但张长弓入学不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认为虽然学好专业课并不难,但做工程师却不是自己的兴趣所在。他私下里对老六说:“学好专业其实还是为了找工作,反正我是当不了科学家的,所以我想现在就尝试搞个服务社,算是股份制试验吧。暑假期间我想好了,做这个事情,成则放大,败则算交了实习费。老六担心他没考虑到办公司的复杂性,让他再想想。张长弓说可能许多环节没考虑清楚,但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清楚的,管他呢,弄一下试试呗!”
一着手办执照,才知道弄一下没那么简单。吴小苏有点儿担心地说:“先不说得花多少钱,光这手续就多得很,你得提交一系列文件,大概有设立登记申请书、公司章程、验资证明、法人资格证明、法定代表人任职文件和身份证明,还有就是公司住所证明,然后呢,还得去预先核准,核准完了再办正式注册手续。”张长弓听得头都大了:“再然后呢,再然后我们都该毕业了!室友啊,咱这是草莽起事,管不了这么多程序,不如两横一竖开始干!弄一下试试呗!”半个月后,“长弓商社股份公司”成立了。这个公司没有任何注册手续,反正学生经商工商局也不好批。开始时张长弓自己拿了2000块钱,老六拿了600块,潘高干拿了1000块,另外几个同学各拿几百不等,共募集了近5000块。本着有限责任的原则,张长弓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协议,大意是亏赚都按比例分摊。达成一致后,他们张罗着借了些设备买了些辅料,几个人在校园里贴上广告,在路边支上摊位,就开始了租赁相机、冲洗照片、买卖旧书这些容易上手的生意。吴小苏虽然不赞同无照经营,但看到生意挺火,也主动请樱拉上自己班上的同学卖零食和日用品。当时学校只有几家校办小卖部,无证的小摊点也不多,所以长弓商社一开业就挠中了校园生活的痒处,一时忙得应接不暇。
试营业的第八天,他刚下课,班长就通知说校保卫处郑副处长找他。他一路小跑找到了郑副处长,对方说刚才我们扣了一批货物,经调查你是乱摆摊的头儿,你说该怎么办呢?
他有些蒙了:“这点小事儿保卫处也管啊?”
“这是扰乱校园秩序,我们怎能不管?你别不当回事儿,这事情一得没收非法所得,二得停业!”
“我们刚干这个,还请处长您多包涵,我们也是因为经济困难才出此下策的。”
“经济困难可以申请助学金,对你的处罚是没商量的!”
回到班上一说这个事儿,包括班长在内大家都束手无策时,没想到陈希希突然开口说:“多大个事儿啊,我去想想办法!”
她的话大家都没当真。但没想到第二天下午课后,缺课的陈希希突然出现在教室,手里晃着一张纸,当众宣布说事情解决了,还要来了一张校园经营许可证!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连声说谢谢谢谢,真想拦腰抱住她抡上三圈。
抱住她抢上三圈的机会还真来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他径直走向她说:“说吧,让我怎么感谢你?”
“去酒吧。”
“酒吧?我还真没去过呢。”
“所以就去开开荤嘛!”
酒吧就是另外一个世界,靡乱的歌舞,迷离的酒香。鸡尾酒的颜色还分几层,不同颜色层界线明显,这是用公式p=m/V先求出各类酒质的密度,然后再对照密度表决定先加哪款酒?他正冥想间歌手登台了,陈希希拿脚尖点了他一下:“别装了,放胆看美女喔!”他吐了吐舌头,夸张地盯着淡妆白裙摇曳生姿的女歌手。当她那及腰的大波浪缓缓旋转,淡淡的嗓音弥漫开来时,陈希希起身朝洗手间走去。正当他沉浸在女歌手的轻吟浅唱和高跟鞋碰撞的声音时,陈希希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有人欺负我!”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一溜跟头地拉到一个卡座前,那里歪着一个醉眼蒙眬的小青年。
“就是他,刚才把我当成服务员,我解释说我是客人,他开口就骂,还动手拉扯我!”
“这事儿啊,这人可能就是喝多了,算了吧?”
没等她说话,小青年双手按着桌子撑了起来:“你是她男朋友吧?这么怂怎么搭上的美女?来,喝一杯壮壮你这怂人胆!”
“这位老板可能是喝多了,请坐下休息吧。”他说完拉着她说,“别为小事儿动怒,我们走!”
“走什么走?先喝了再说!”小青年蹬鼻子上脸。
见他不吭声,小青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说:“看来你是不给兄弟面子了?”
“既然说是兄弟,还不快点儿松手?”
“松手?老子松给你看!”说完手一松,端起一杯酒就泼到了张长弓脸上。他用手抹了抹脸,一把抓住小青年的手腕:“你必须道歉!”
“就你这老冒,也配道歉?”
张长弓瞬间失控了,抢起右手猛地扇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青年就被打到了桌子底下。
陈希希见状拍起了巴掌:“打得好,打得······”
第二个好字还没喊出口,一个光着上身的小伙子跑了过来,一酒瓶子就砸向了张长弓的脑袋!他下意识地一捂,血就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酒吧一下子就炸了窝,一群保安冲过来挡在他们中间。
在诊所包扎时,听到她在外面带着哭声打电话,他就知道一定是她要求老爸派兵抓人了,于是立即推开护士冲到外面压断电话:“嫌事儿小?想让学校知道吗?”
看着他头上缠了一半的绷带和凶神恶煞的样子,她只好把听筒放下了。
“这小事儿,还要惊动公安?帮你爸省点心好不好?”
她不接这话,只是含泪抚着他的头,连声问你没事吧没事吧?
“我没事儿,破了点皮儿,其实不包扎也行的。我就不明白了,醉鬼误认你是服务员,这屁大的事,你干吗小题大做?”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出手的样子,班上的那些人都太弱了······”她拉着他的袖口怯怯地说,了无美女学霸局长千金的影子。
为了和同行竞争,他们计划推出赊销政策,由张长弓拟定政策草案。多年以后,吴小苏还清楚地记得,这草莽造反的“基本法”是这样的:凡本校同学,凭学生证均可在本公司赊账消费,以200元为限,免息一个月;一个月后不还者,需交纳滞纳金,每天万分之二,最长半年期限;半年到期不还者,商社将在墙报上公布名单;公布后半个月仍不还款,通知班长;班长督促后仍不还款并确系暂无偿还能力者,可部分以工抵债。
这套“基本法”一经推出,一时捧场者众。吴小苏事后评论说,这叫小额信贷,在一定程度上创造了消费,属于瞎猫撞上了信用经济学。由于消费信用的放大作用,一个多月后,他们的营业网点就增加到四个。这样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后,商社的业务基本上有了章法,算是稳住了阵脚。快到元旦的时候,经临时股东大会通过,公司进行了第一次分红,每股3毛,股东们大都是第一次赚到钱,很是高兴。不久,由于赊销政策造成了流动资金紧张,商社进货的钱眼看就不够用了,张长弓想引进新股东来缓解资金压力,但吴小苏却认为这样会摊薄利润,不如去找供货商想办法。经过一番谈判,他们成功说服了供货商给他们赊货,条件是押下两人的学生证和身份证。事情办妥后从供货商那里出来,张长弓赞赏吴小苏出的主意好,成功解决了目前的现实问题。她答道:“你别太高兴了,人家同意赊货,并不是因为你长得帅!”张长弓笑道:“这个我早就知道,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吴小苏说:“我想提醒的是你要长长脑子,总结一下经验,发现其中的必然性!今天成功地说服供货商,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有以下原因:其一,我们的进货量达到了老板心里的某个标杆;其二,他估计我们除账也就在万把块钱左右,如有意外他也能承受;其三;我们是中国大学的学生,学校的招牌客观上为我们做了背书!”张长弓接道:“还有其四,就是咱这张貌似忠厚的脸是吧?我说吴小苏啊,你们这些人怎么老是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包装成学问的样子吓唬外行?”吴小苏嗔道:“什么呀,经济学是用来活用的,对微观经济行为就应该认真观察,并试图总结出某种共性,然后升华成规律来指导实践。你怎么就这境界啊,还读了那么多经济书籍呢,还是摆脱不了工地思维。”张长弓佯装生气:“工地思维就工地思维,没有咱这工地上练来的功夫,谁来搬货?你来?”吴小苏拿包砸了一下他的手:“看把你能的,真是个识字的文盲,无法沟通的草莽。”张长弓憨憨地笑了两声,算是停战。
时间就这么刷刷地过着,几个月的小贩当下来,寒假就不期而至了。这次寒假张长弓没有回家,写信跟娘说是要搞社会实践。其实这个假期,除了计划如何发展,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盘点和算账上了。没想到,这小贩的账目还真复杂,里面细节千头万绪不说,由于还有其他股东,他就不能以肉烂在锅里为原则算糊涂账。
一算吓一跳,在他自己设计的账簿上,除去负债,竟有近两万块钱的净利润!这就赚到钱了?
寒假过后,商社生意果然更是繁忙,真有点儿财源滚滚的意思,看来假期牺牲的时间没有白费。开学一个多月后,商社购买了四辆三轮车,装了四部电话,还在物化楼里租了个仓库,员工也发展到了50多名。不过,这生意红火的代价是他常常逃课,辅导员为这事还找他谈过两次话。
被辅导员约谈后没几天,更麻烦的事情来了。税务局接到举报说他们偷税漏税,经查证基本属实,所以部分货物被暂扣。
当时他刚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专程赶来的辅导员老师。老师神情凝重,语速缓慢:“张长弓同学,你涉嫌逃税,不但货物被查封,还会面临处罚,你要有心理准备。”他愣了半响后才机械地点了点头,老师又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必要时你言语,我们大家都可以帮你想办法。不过呢,只怕学校会处分你。”
处分算个啥,他才不怕。可是,商社如果因此倒闭,几个月的辛苦付之东流也就罢了,问题是,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好像逃税还是犯罪啊。想到罪这个字,他心里开始发毛,于是赶忙离开教室,向物化楼走去,他的仓库就在这座楼的地下室。
仓库门上果然贴着封条,旁边还有处理通知书。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但当这场景真实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轰了一声,然后腿一软就坐在地上。盯着昏暗的过道和鬼火般的顶灯,他还是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许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原来是老潘来了,手里还怜着饭盒。看到老潘他立刻站了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小事一桩怎么还惊动高干了呢?”一边说一边接过饭盒,老潘并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老六来了,班长来了,紧接着吴小苏和她的两个同学也来了。他机械地重复着:“这才多大事儿啊,我会很快处理好的,大家都别担心。”说话的同时,还故作轻松地吃起了饭。离开地下室走到操场时,他说想静一下,让大家先回去了。他一个人坐了下来,头脑里满是混沌,传呼响了几次他看都没看,后来索性关了机。一个小时后,操场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忽然觉着有些冷,该回寝室了。寝室明明就在几百米处,可他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后来巡更的保安盘查一番后把他送了回去。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寝室,大家都已酣然入睡。他爬到床上和衣躺下,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角落里麋集着作势要扑过来的怪物,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窗外飘飘忽忽的树影。这使他有些惧怕。对这件事,他其实是有过预感的。是谁举报的呢?根据刑侦原理,事件的结果对谁有利谁就可能是嫌疑人,那么说就是做生意的同行,或者是看不惯自己的某个学生?算了不去推测了,反正无证经营是事实,这也是“弄一下试试”的必然代价。辗转反侧到天亮时,他心里忽然敞亮了一些——这才多大个事啊,不就是无证卖点小商品没纳税,能怎么着啊。所以当老潘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打起精神说声同志们早上好,下床蹬上鞋就直接出门,说是要出去跑步。
他的目的地是税务所。这衙门离学校并不远,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到了。税务所还没有开门,他在路边溜达了几个来回,终于等到了人家上班。管这事儿的是秦副科长,简称秦科长。秦科长一上来就问:“知道偷税漏税的后果吗?”他说知道错了。秦科长说知错就好,你先写个自检材料吧!说完后扔给他纸笔就忙别的事儿去了。他写完后一直等到中午,秦科长才过来看了看材料说:“你还真能干啊,这几个月的时间,营业额就有一百多万,相当于一家小百货公司了!”张长弓一听这话,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写的数字太实在了。
秦科长严肃地看着他说:“这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先告诉你一个可能的处理结果。第一是补税,第二是罚款,第三勒令停业。当然还会有学校的处罚,这我们说了不算,不过这事儿有开除学籍的。”他问要罚多少钱?秦科长说:“这得看调查结果和你的态度,态度知道吗?”说完后,他把检查材料折叠两下装到自己口袋里,同时递给张长弓一张纸条说:“你先回去等候处理吧,这是我的联系电话!”
张长弓怏怏地回到学校,把情况跟老毕说了,老毕说还好,只是钱的事嘛。张长弓说:“也不一定,你想,人家一罚,咱股东们的钱全都没有了不说,如果没钱交罚款,就可能被行政拘留,这样的话事儿就大了,还真的有可能开除学籍!”
老毕想了想说:“这种可能倒是有,但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我想不至于吧。”
下午上课时他一直在左想右想,老师提问时,他当然是答非所问,这引起一场哄笑。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他决定去找辅导员老师说说。
辅导员认真地听完,又问了不少细节后说:“其实呢,这种事情在税务所就是小事一桩,副科长是先拿大棒吓唬你呢!他为什么把你写的材料折叠后装到自已口袋里,你想过没有?”
“他是想私了?”一句话点醒了张长弓。
“这也不能叫私了,不过就这意思。”
“老师,您的意思是,秦科长是在索贿?”
辅导员摇摇头说:“我可没有这么说哦!”
张长弓有点蒙蒙地问道:“不过,贿赂也是犯罪啊!而且我也不愿干这种事儿,更何况,如果行贿不成,那就更恶心了。”
辅导员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了两口说:“张长弓同学,我只是帮你分析一下,并没有引导你去行贿的意思,你别想太多了。”
张长弓马上说:“不会的,老师怎么会让我去犯罪呢!”
辅导员表情复杂地说:“另外,我想提醒你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理想卑微地活着,还是为正义慷慨就义?这是个单选题。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了。”老师说话时一直在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他把辅导员的话告诉老毕,老毕说:“老师其实说得很明白了,人家科长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呢!”
张长弓茫然地摇了摇头说:“老毕,我宁愿被罚干罚净也不让秦科长得逞!”
老毕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问题是,这事远不是你倾家荡产那么简单!你是知道的,弄不好,你可能得欠同学们一堆钱,学籍也没了!”
张长弓心里一阵天塌地陷。良久,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没事,天无绝人之路,如果真被开除了,我大不了做生意还大家的钱,虽然我不必承担无限责任。没问题,我会做生意了,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赚回来!”
老毕很有些意外:“你真想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啊,问题是这么做值不值?你天天读经济学,应该明白成本和收益的关系吧!”
张长弓故作镇静地问:“那你说怎么办呢?”
“让陈希希找她爸帮忙吧,这老爷子一句话就过关了。”
“这个真不行。”
“你是怕欠人家什么?也罢,我托人打听一下吧,多大个事儿!”
次日,在老毕的怂恿下,满脸不请愿的张长弓给秦科长打了电话,问事情的进展。秦科长说正忙呢,等会儿给你打传呼。他赶快找了个公用电话候着,心想这科长还真和气。半小时后传呼响了,电话里秦科长说:“你这个案子吧,我们正准备上报到科长那儿,等老大的处理意见一出来,就谁也帮不了你了。你自己想好了再说吧,我还忙着呢!”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他死死地拿着话筒听着滴滴的断线音,似乎被什么魔法定格在那里,直到公话老板连说三遍有人要用电话。
老毕听到后说:“科长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刚打听了一下,像这种案值的,给个几千块钱就可以过关,而且还不留案底。”老毕是本地人,他打听来的消息应该是可信的,况且万儿八千的也出得起。可是张长弓不愿意去干这事,因为这是行贿,行贿不但违背了自己的底线而且也是犯罪行为,还不如等候发落,爱怎么着怎么着。老毕说:“哥们我想吧,现实社会就是这样,咱要做生意,就必须得懂事儿,要是一根筋地坚守什么底线,付出的成本就太高了,况且还有可能节外生枝。”两人为此争执不下,只好找来老潘和老六。不用说,两个人都是支持老毕的,老潘还说:“做生意嘛,首要的是会算账,必要时甚至得不择手段!这是生存法则,在生存面前,别的什么都不值得一提!”张长弓还是坚持要直接面对:“如果这次靠行贿过关了,不但内心受到玷污,而且别人以后还会继续勒索你,不如来个痛快的,大不了这学籍我不要了。”眼看没有办法说服他,老潘建议临时召开个股东会。
会议一表决,所有人都站在张长弓的对立面,他只能接受了。当天下午,老毕从公司支了5000块,晚上通过熟人约出了秦科长。几天后,结果出来了:“考虑到当事人是在校学生,而且案值较小,决定罚款2000元,并勒令停业整顿、补办手续。”
事情是解决了,但在张长弓眼里,好像比倾家荡产开除学籍还要难受,他在日记里写道:
股东会决议必须得执行,即使这个决议是去犯行贿罪。决议内容不合法的话,决议应该是无效的吧。唉,生存好像更要紧,老潘说的似乎也对。这都什么事儿啊,肥了科长便宜了公司好像也无损税务所,这就是规矩吗?这就是会算账吗?
有个成语叫墨子泣丝,意思是说,人变成什么样子,跟环境的影响关系极大,所谓“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社会大染缸这个说法,可能是自墨爷始吧。置身现实社会,谁也逃不出被染的命运。有人说,黑夜的精灵之所以美丽,是因为精灵在黑夜中找到自己的色彩。一个人能够在染缸里发现自己的色彩,就算成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