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有浦江知道

第22章  只有浦江知道

这个周末二人无事,青又红提议开车出去郊外走走。

早餐后一下楼,她就把车钥匙交给他,但并不告诉他要去哪里,他也不问。时值梅雨季节,沐浴在淅淅沥沥中,在她的指挥下开了近两个小时,一看路牌,已进入浙江境内。下了高速公路,景致就完全不同了,烟雨迷离的乡间树木葱花,一派地蓬勃向荣。七拐八拐地又开了十几分钟,停车之处是一家宾馆,她说我们今晚就住这里了。

中午吃完饭,她说我们去爬山吧,不打伞的,敢不敢?他说这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小山小水,细雨霏霏,山道边的灌木被润得闪闪发亮,叶片间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小红果。一阵湿漉漉的风吹过,雨中的她身子半湿,比裸身更多姿更诱惑。两人牵着手登山渡水、过谢穿花,几乎忘了今夕何年。

雨到若有若无的时候,她提议坐下小想一会儿。他从后面抱着她,像蚌壳一样把她包在怀里,鼻子在她耳边厮磨。雨虽是快停下了,但树上还是哒哒地滴着水,她说衣服湿了,要脱下来拧一拧,让他背过脸去。她刚脱掉上衣,他就转身扑过去抱住她一阵乱吻,手也在她身上不停地游走。他们忘情地吻着摸着扭动着,直到他仰面躺下,把她紧紧地环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在泥水中肉搏了不知多长时间后,她的身体突然变得有些僵直,紧接着一阵抽搐,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身子开始有节奏地痉挛。一群小鸟惊叫着飞出了窝,和她的娇喘汇成和声,在他听来犹如天籁。

两个人一身泥水地回到宾馆时,服务员们都看呆了,有单独偷笑的,有捉对私语的。直到洗澡的时候,他才觉着后背生疼,她过来一看,背上竟然扎着几根草刺。两人洗完后胡乱吃了几口方便面,就并排躺在床上,他感觉周身通泰,犹如升仙。

在这种通泰中,两个人逐渐沉沉地睡去。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床灯开着,她正在怜惜地抚着他的后背。他翻过身抓住她的手摩挲了许久,都不说话。

静默了不知多长时间,他忽然开口说:“我想问一个敏感的问题,你不愿回答就说no,没关系的,我只是有点儿好奇。”

她懒洋洋地把手缩回去说:“问吧,哪来那么多前戏。”

“我感觉你很是有些钱的,不是一个白领的收入所能匹配的。况且,你平时在电话里惜字如金,我能了解一些真相吗?”

她伸手关上床灯,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是有点钱。因为我的收入不低,而且,还难免会有些灰色的。哎,你不是纪委的吧!”

张长弓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你不要太自恋了,好不好?你一介草民,哪犯得着纪委管!”

她甩开了他的手,娇嗔道:“好像也是哦。其实呢,从个人角度来说,不瞒你说,我的钱够花几辈子的,但我还是得捞钱,甚至有时候会用些非常手段。”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你这姑娘怎么会这么贪?你在我心目中可是聪明知性的美女哦,怎么还会用非常手段捞钱?”

她把他的手轻轻推开,换上正儿八经的语气说:“我想,这个市场上,大家玩的其实是抢钱游戏罢了,不过正是这种抢钱游戏活跃了市场,润滑了交易,使募集和流通这些基本功能可以进行下去,所以投机也是有正面意义的。但投机过度是个问题,我当然明白。我们不是管理层,没办法抑制它,不过捞点钱还是可以做到的。为什么我要用非常手段捞大钱呢?我的逻辑是,钱在好人手里和在坏人手里的意义大不一样。因此,我不愿看到钱被有些人捞走用于挥霍甚至大量流失国外,这是其一。其二呢,我贪婪地捞钱抢钱,是为了完成一桩姥爷和妈妈的未竟心愿。你当然会问是什么心愿,我会告诉你的。说来很简单,就是办一所免费学校。”

没等张长弓插话,她紧接着说:“透露些革命家史吧。我姥爷是民国时期著名的青清工专的创办人,老人用毕生的精力办起了这所学校,为此还变卖了国内国外的所有产业。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付不起学费的孩子有机会上学,以免一些可造之材因家境被误。经过老人家千辛万苦的努力,青清工专很快就得到了社会的普遍认可,有许多学生不远千里来投读。由于贫寒家庭的孩子能吃苦,学生又是优中选优考进来的,所以毕业生质量很高,企业都很愿意接收。这使姥爷感受到了莫大的成就感。妈妈说,那些年是他最幸福的。由于坚持免费,不久后学校财力渐渐有些不支,校友们得知情况后纷纷捐款,有人甚至为此倾尽家财。这么一来,再加上来自社会各界的善款,一时青清工专财力雄厚,名气也更大了。

“正在姥爷享受善举带来的快乐时,抗战开始了,学校被日军炸成了平地。校舍没有了,姥爷带着三百多名师生转战川南山区,后来在颠沛流离中不幸去世。他给妈妈的遗言是,让她接过这副担子,把青清工专恢复起来。他说,孩子你不要怕苦,青清工专本来就是从无到有的,干吗不可以再办起来?况且,我们的几千名校友就是我们复校的最大支撑。

“抗战结束了,在海外亲戚资助和社会捐款的支持下,妈妈历尽艰辛把学校恢复了起来。解放初期,学校被接管后合并到公立学校,妈妈就在其中做一名普通教员,她不但勤恳敬业,而且甘之如饴。她说,作为资本家的后代,能站在讲台上自己就知足了。可是知足并不代表能够常乐,后来‘文革’开始了,妈妈被莫名其妙地打倒了,几年后病死在干校里。去世前泪如涌泉,洒湿枕头:红红,这个社会病了,我想不明白,得去找你姥爷汇报了。社会病了总会痊愈的,但我这次怕是不行了······红红切记,以后但凡有机会,青清工专你得恢复起来,我就不信善举会没有善报。如果真有复校的那一天,你一定得去坟前烧告,让我好向你姥爷交代······”

青又红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少顷,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后,“扑通”一声把头砸在他的身上。他的胸口很快就被沁湿了,他只是轻轻地拥着她,一任泪水流成小溪。

良久,她哽咽渐弱,断断续续地说:“长弓······你听到了吧,这就是我······为什么疯狂捞钱。”

张长弓说不出话来,只好抱紧她,而他自己也早已满脸泪水。

等泪水半干时,她拉起被角擦了擦两个人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语调:“我个人其实并没有兴趣用太多的钱,所以我有时会给缺学费的孩子捐钱,只是我得直接捐到学生手里。捐钱都是到现场的,但出面的不是我,捐款人的名字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叫吴屯河的女人,她是我的一个马甲。

“吴屯河?喜欢新疆屯河所以改的名吧?”

“你可真会联想,哪跟哪啊,她出生时哪会有新疆屯河这公司?人家本来就叫这名。”

“代理人帮你办事当然属于正常了,但为什么捐款人名字也不是你呀?

她淡淡地说:“这点小钱儿,我不想抛头露面,我相信吴屯河,她一准把钱捐到学生手里,而外面的那些慈善基金我信不过。光捐款远远不够,我还得办学,只有这样才能批量帮助学生,也可以告慰亲人。我的设想,学校要办成可复制的模式,如果能在全国复制几所,受益的学生能达到一定的数量,我此生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为了这件事儿,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哪怕付出生命代价。”

“别乱说,付出生命代价了谁来办学!我理解了,钱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就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所以得设法把钱抢到咱这种人的手里。真了不起,我对你们这三代人肃然起敬!”

她并不说话,默默地拍了拍他。

他知道该换话题了,免得她再次伤感。于是他换了个随意的口气说:“哎,青这个姓很少见啊!”

“是不多见。给你科普一下吧,青姓起源于元代,先祖为铁木真的后斋,原姓孛儿只斤。后来改姓青就说来话长了,有空再跟你细说吧。另外告诉你,我是跟妈妈的姓。”

“这样啊,能问一下你爸爸的情况吗?我有些好奇。”

青又红犹豫了一下,旋即轻轻地说:“他一直在国外,后来就客死他乡了,我对他基本上没什么印象。”

“噢,对不起,不问了。大户人家,一定都是有些传奇故事的。”

不知什么时候,二人说着说着又沉沉睡去,至午后方起。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梦中吵醒,是青又红。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是这几天特别忙,就不陪你了。他心想,你也没有天天陪我的义务啊,这样想着还没答话呢,她紧接着说,把你的衣服都拿走吧,我妈妈要来看我了。你妈妈?他心里一阵紧张,不是早去世了吗?难道她在说梦话?不会,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想到这里,他镇静地说知道了,需要我帮忙时随时打电话。她紧接着又说,我给你的股票书看了吗?他回答说看了一点。她说,慢慢看看吧,看不懂就问我。宝贝,乖乖的哦!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宝贝?我成她的宝贝了?她之前从没有这么叫过。他拿着手机发呆了许久,心想,青又红这么聪明的人突然说出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好在自己多了个心眼没有在电话里乱说。

他相信,她打电话时边上一定有人听着,或者是她已知道被监听,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至于妈妈来看她的假话,监听的人未必知道她妈妈是否在世,如果真知道,解释的办法也很多。想到这儿,他立即下楼打车直奔她的单位,但坐上车几分钟后又觉得不妥,于是下车给潘高干打了电话,说青又红可能出什么状况了。老潘笑道,你和她的关系原来近成这样了啊,怎么,有事儿了才想到问我?张长弓说,老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开玩笑,快给问问吧。

还是潘高干办法多,没多久他就回电话说青又红还真是出事儿了。原来操纵德弘绒业的事情被人捅出来了,青又红正接受证监办调查,电脑也被贴上封条抱走了。

她是主谋吗,算是犯罪吗?他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地沉重,几次拿公用电话打给她但一直都是关机。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他迟疑一下接了起来,正是青又红。她没有说别的,只是让他马上去“第一次见面的茶馆”。他知道,这地方是他们偶然路过的,她可能也只去过那一次,所以监听者是不明白的。至于是否会有人跟踪她,他自身有没有安全问题,他并没有多想。赶到茶馆等了老半天也没有她的影子,正在左思右想时,一个陌生的女子走了过来。这女子30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中性,一脸逼人的英气。她过来搭话,问你是张先生吗?他点了点头,心里纳闷她怎么认识自己。她说我叫吴屯河,是青姐叫我过来的,她那儿有些麻烦事,虽然暂时没被限制自由,但这次可能不好过关了,所以想请你帮点忙。别怕,你不是圈内人,没有人关注你,这个地方也没有别人知道。

张长弓点了点头,心想这女子见面刚半分钟,几句话就把事情交代得这么清楚,真像是电影里的女特工。

吴屯河接着又说:“她这次的事儿,我得大概给你说一下。张先生你知道她是搞研究的,也算是业内名人,她的研报可以影响到机构的买卖。在研报送交客户之前,她有时会用自己控制的几个账户秘密买入,算是做老鼠仓吧。另外,我得给你讲实话,她还参与了一个私募,在那个平台上她运作了更多的资金。这一次被查,就是那个私募操作德弘绒业出事儿了。这个事情我们现在都插不上手,相信她自有办法。她想请你帮助的事情,就是管理她的几个账户,要求很简单,就是择机平仓,有机会也可以用里面的股票做做差价,但不要买别的股票。这些账户平仓完以后,请你把资金归集起来交给吴屯河——就是本人。请注意,平仓不可以操之过急,以免让他人抓到把柄。这些资金你一定要好好管理,因为这是将来用于办学的款子。处理好这些事儿,我会给你一个点子作为管理费的,这是合理报酬,你不必客气。”

她说了这么多,才轮得上张长弓开口:“账户在哪里,怎么处理?

“账户不就是几串数字嘛,你先答应了,我就会告诉你的。'

张长弓挺了挺胸,郑重地说:“我愿意。管理善款就是结善缘,我怎能拒绝!”

她认真地打量了他许久,才从包里摸出了一个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她把纸条递给他,郑重地说:“市值一共有大概一亿八千多万,是青姐多年苦心弄来的,比她的生命还重要。我不敢说这些钱都干净,但相对来说还算合法。现在出了这事儿她并不后悔,她信任你,多次说你行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部新手机:“这个没启用过的号码归你用,我以后只拿公用电话打这个号找你。在事情有结论之前,记住,千万不能再给她打电话了,那是害她,你要记清楚了!”话一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了。

张长弓赶紧付账走人。当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走出茶馆拐到小巷口时,两个警察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请接受例行检查。他要求警察出示证件时,一个警察突然夺过纸条问这是什么?他被激怒了,正要发作,想不到这两个警察转身就跑!他拔腿追时,哪里找得着人影,那两个警察早已消失在小巷里了!他知道遇到假警察了,赶快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他刚按完三个数字,正要拨出的刹那,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飞快地将手机抢去。他伸手要夺,手腕却被稳稳地拿住,挣脱不得。

“你手劲不小嘛,可惜只是蛮力。”他一惊,抢他手机的人居然是吴屯河!

“要报警啊?你不想混了?”

“啊?原来你一直在啊,你这么好的身手,假警察抢我时,你干吗不帮我?”

“这两个人一直在跟踪我,刚才看到我给你那张纸条了,就想抢走。他们一直想得到这些账户,但他们不敢动我,所以选择了抢你。这两个笨蛋上次找青姐动粗,结果一人吃了我一脚,从此知道厉害了。”

“他们要这账户干吗?钱又提不走的!”

“你想,他们老板如果得到这些账户密码,就会把股票对敲到自己账户里,因为他们想低成本做大股东,青姐又不同意。”

“那怕什么,我们赶紧改密码,改了他们还怎么用?”

“他们一旦得到,会抢先改密码的,我们再改回来就难了。”

“那怎么办,这不失控了吗?”他着急了。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那张纸上每一串数字,都是我用7乘过得到的结果。除法他们可能不会。”

看到他张大了嘴巴,她慢慢地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复印件,一模一样的。”不等他回话,她扭头便走:“除法你会的,保重!”

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心里说,这个女人也不寻常。

此后的几天里,张长弓六神无主。青又红至少是被限制了,或者更严重,他既不能联系她,更不敢联系吴屯河,真是想送牢饭都找不到衙门口。

五天后的一大早,像往常一样,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谁知刚点开证券新闻,就赫然跳出一个通栏标题:知名证券研究员青又红畏罪自杀!

证券研究所酿酒行业研究员,知名财经评论员青又红投江自杀!前天晚上,在浦江K2493处发现一具女尸,经法医鉴定和知情人辨认,确认死者是青又红。另据报道,在出事地点的上游江边发现了死者的车辆和用品,经鉴定属于死者本人。据知情人士透露,青又红涉嫌交易欺诈、操纵市场和利用未披露消息牟利,目前正在接受调查,所以可能属于畏罪自杀。

他头脑里“轰”的一声,面部和手脚顿时都僵住了,只几秒钟,整个人已是木了大半边。

几分钟后他的意识稍有恢复,嘴里喃喃说道:“上天啊,原来故事还可以这样落幕?”

这下事情闹大了,自己的电话以前和她有不少联系,所以一定会被调查取证的。如果真被调查怎么办?对,只说与她的情事,这也是她那天打电话暗示的。至于她捞钱的事,一定得扛住不说;另外,吴屯河给的那些账户还没有动过,没事吧?

这个突然的变故,使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所以他只好开着吴屯河给的新手机等她联系,老手机则干脆关机,只偶尔打开看看短信。这天夜间他无法稳睡,就打开老手机想看短信,谁知刚开机就有电话进来,是青又红!他一看吓得魂都没了,忽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浑身汗毛直竖,一直竖到铃声自己停止。他把所有的灯全都打开,满屋乱窜了一个多小时才想出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是专案人员研究她的手机时误拨的吧。

这么说来,专案组还是有可能会找自己的,所以吴屯河交给他的那些账户,现在算是遗产吧,得小心处置。于是他把那张纸拍成图片,用一个自创的方式加了密,存到一个新申请的信箱里,然后把原件烧掉揉碎,放水冲走。

怕不怕都没有用,该来的总是得来。两天后的早上九点多,他刚打开手机,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公安局的。

“青又红自杀,我们已初步探明是涉嫌证券犯罪,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和她来往密切。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这也是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张长弓镇静地回答:“好的,我需要怎么配合?”

“揭发她参与操纵证券市场等犯罪行为,否则知情不报,也是犯罪。”

“这些政策我都明白。我先要声明的是,我不可能和她一起操纵什么市场,我自己是开小工厂的,与青又红的圈子风马牛不相及。”

“那么你和她为什么来往那么多?”

“和她接触纯属男女私情。何况,你们也不想一想,操纵市场这么大的事儿,人家会用公开的电话联系吗?所以我不可能卷入其中,也没有资格卷入其中。”

“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记录,并有可能成为证据,希望你如实回答。”

“我很如实。”

“你现在什么位置?请你来专案组协助我们一下。”

张长弓汗水“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含混地回答道:“我在江苏。”

“你说谎了。你说的地点和我们掌握的不吻合。请如实回答。”

“······我是如实的啊,可能,可能我在的地点是在江苏上海的交界吧。”

“你的位置在世纪大道,不要狡辩。我们专案组设在三分局,限你下午三点钟之前到。”公安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放下电话,僵了几分钟后才感觉自己从头皮到脚底都是汗,而且还是凉巴巴的。他寻思,要是真到了专案组,自己能扛得住吗?要扛不住的话,可能就会把事情都说出来,这样青又红的资金就无法保住,她们三代人的心愿就无法实现,况且自己还得承担相应的责任,会罚款吗?会因同案而坐牢吗?

怎么办呢?他在餐巾纸上写了四种方案:一、关机,一走了之;二、不关机,也接电话,但拒不去专案组见面;三、去专案组见面,但要扛住不说账户的事;四、去专案组说出账户的事。

第一、二种方案很快就被否定了,自己还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有如此笨蛋的想法,人家定位你,抓你是手到捕来。

第三个方案,问题在于很否扛得住。据说公安的谈判专家都不是吃素的,他们会在和你的交锋中观察你,去发现你的蛛丝马迹,然后在心理上击败你。如此,自己的下场就必然是被迫交代问题。更何况,还有严刑逼供一说呢,虽不合法,但据说很流行,自己能像革命志士一样坚硬吗?别被打个二级残废,最后还得交代问题。想到这里,他感觉头脑里如有猫爪,手想挠墙,脚想揣墙,头想撞墙。

只能用第四个方案了吧?是的,第四······第四种。他看了看自己写的第四方案“去专案组说出账户的事。”对,说出账户的事,自己解脱算了,反正青又红已经不在了,这事儿没有人会知道。解脱?刚想到解脱,青又红立即就出现在他面前,她从哪里来?好像是从窗户飘进来的。对,西方人说,人进出门鬼进出窗。他也不知道害怕了,直着眼看了看她,从她的眼睛里分明读出了这样的话:三代人的血泪!三代人啊!他揉了揉眼睛,正要回答说你放心,她却忽地不见了。他恍惚了半响,颤巍巍地从冰箱拿了一瓶冰水,猛喝了一口后,把剩下的咕咚咚地都浇在了头上。

要不,采用第五个方案,就是去专案组接受调查,视情况周旋一下再说。想到这儿,他怀着悲壮的心情动手收拾日常用品,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分局门口,一看手机,才两点半。很少抽烟的他买了一包烟,点着猛吸两口,几声咳嗽后,他故作镇静地在分局门口踱着步,心肠慢慢地坚硬起来: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该来的都得来,何况咱又没从中得过好处。

一支烟快吸完的时候,一辆警车“吱”的一声停在面前,两名警察从车里钻了出来。他见状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说,你们是找我的吧,我按时来了!警察问,你是谁?干什么的?张长弓答道,我是来配合调查的。警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谁约的你,你找谁去!

原来这警车不是找自己的,可能是警匪片看多了,把自己设想得太重要。想到这里,他居然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于是他笑了,笑两声后突然“哎呀”一声原来是烟烧到了手指。他刚甩掉烟头手机就响了,一看是个座机号,估计是催他去专案组的吧。一接电话,是个女声:“请你回头往电话亭看!”他一回头,发现十米开外处站着笑吟吟的吴屯河。

他满脸狐疑地走向她,两个人一打招呼,吴屯河立即收住了笑容问道:“投案来了?怎么不先知会我一声?”

张长弓更纳闷了,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知道投案的事儿?他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回答道:“也不是投什么案,是来协助他们调查,因为我不能不来。可是,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屯河一脸严肃:“我当然最知道这事儿了!自称公安的那个电话是我让人打的,我的本意是试试你的反应,谁知你竟会上这种当!”

张长弓如梦初醒:“一时糊涂,真是愧不可当啊!”

吴屯河板着脸,依然口气冷冷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和诚信,只是感觉你太疏忽了。”

他微微但不失诚恳地点了点头,浑身上下如有芒刺。吴屯河见状口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一副正色:“重任在肩,我想对你说这几点。一、你的老手机总是不开,会让人生疑的;二、你的新号码公安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相信对方是公安了?三、这么大的案子,公安不会在电话里跟你求证问题的;四、值得肯定的是,你的回答还算是镇静,说明青姐还算没有看错人,但你还得更冷静一些才是!

看着呆若木鸡的张长弓,她换了稍微轻松的口吻说:“这件事情不是我要整你,我原以为你会当场识破的,谁知你竟会策到来投案。”

好久他才缓过神来——原来“公安”打的是新手机,这号码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只知道是接了个电话,却没想是哪个号,真是昏了头。

此后不但公安没有找他,吴屯河也没有找过他,看来自己真的没那么重要。

一个多月后,他在手机报上看到,青又红案一共抓了8个人,收缴涉案资金两亿多。知道此案已经了结,他赶紧从信箱里找出来那张小纸条的照片,花了大半天时间去一一核实。还好,这些账户全都安然无恙,里面的股票有七八种,包括德弘绒业。

这段时间大盘进入高位盘整期,这给他提供了一个卖出股票的好机会。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用十几个交易日把股票卖了一半,比当时的价格还高不少,他有些得意。可想不到的是,得意了没几个小时坏消息就来了,小裴打电话说,月底厂里欠的钱就得执行第二批兑付,人民银行和公安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再违约,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公司高管都会面临刑责。需要多少钱?300多万!

这钱不是个小数目。现在两个厂子都被挤干了,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月底,就是十几天以后。左思右想了一晚上,次日十点多钟,他决定先跟老潘求援,于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老张,真是心有灵犀啊,我刚想着打电话给你呢。先说你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张长弓临阵改口了。

“没大事就好,我得求你帮忙了。”

“什么事情老潘,你说吧,咱除了没钱,什么都有。”

“你必须得有钱。这次你得帮我想钱辙。”

“我?”

“简单跟你说吧,我这里出了些问题,没现钱过不了关。我手头只有那些股票了,但也不容易出手变现,因为这么大量一卖,就会封得自己都出不来。”

“那我能怎么办呢?老潘,我也没有资金啊。”

“你有资金,你受托管理的账户里有资金吧?当然现金你也提不出来,那你就在盘面上接一下吧,我对敲给你!”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张长弓有点糊涂了。

“青又红出事了,我猜那些账户就得交给你管,那些账户开户的券商跟我说账户有人动过,他们提供的IP正是我们公司的,这更印证了是你老张了。我跟这家券商很熟,这都是无意中得知的,你别误会。”

“我怎么会误会呢,可是老潘,我没有权力买原酒宝啊!”

“权力嘛······老张,我的话就说到这儿了。我现在有要紧事,回聊吧。”

这天是周五,下午和周末两天老潘都没有再打电话,他也憋住没给他打。

周一早上八点多,老潘的电话打过来了。没等他开口,张长弓就说照你说的办吧。电话里老潘沉默了几秒钟,只说出“哥们”二字,就挂掉了电话。

这天整个交易时间里,张长弓高度紧张地盯着盘面。由于老潘那边指令明确,所以对敲很是默契。对敲完成后,他认真地看了看图,跟两个月前启动时对比,现在的价位已经是快翻番了。

管理的账户上忽然集中了同一家公司这么多的流通股,张长弓这才发现,自已算是稀里糊涂成了大股东了。

这几天他的心里真是七上八下,一是月底厂里没钱就会出大事,二是擅自动用青又红的账户救老潘,况且,这些高位的股票,以后怎么出手,怎么向吴屯河交代!正在愁肠百结之时,几天没联系的老潘打电话说自己腾出手来了,我们和老方得一起设计救那个票,一定得让青又红的资金顺利出来。其实我也知道你厂里在等着用钱,所以这几天我就给你安排一两百万备用,你看够不够?得知老潘要帮自己,他心里想起的也是“哥们”二字,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打电话告诉小裴,厂里需要的钱有着落了。

两天后媒体上就出现了原酒宝的五大利好,论坛上也充斥着买入此票的八大理由,他心里纳闷,这个老套路为什么总是有人信。为此,老潘还动员了不少资金准备参与空中加油。他说,我得让这个票拉得你能脱手,如果不行,我无论再紧张都会补给你的。

这天是27号,离月底大限只有3天了,所以他一早就给老潘打电话问资金的事,但对方总是关机,问老方,老方说潘总可能是没起床吧,没关系,借给你的资金他已经安排今天就转的。老方的话让他暂时安下了心,于是就准备挂单出货的事情了。11点许,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老潘。万万没想到的是,接通后讲话的并不是老潘,而是自称某分局的人,询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不明就里地胡乱敷衍了几句,就赶快借故挂掉。问老方,老方也是一头雾水,于是他赶紧给老六打电话,老六虽人在美国,但消息却是灵通得很。他说,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老潘他进去了,是他岳父这条线出问题了,站错队真可怕,就跟你们炒期货一样一样的。

老潘出事犹如晴天霹雳。张长弓想,厂里的事情马上可能被立案,如果这样自己的安全就成问题了!上哪儿找一笔钱解燃眉之急呢?找吴屯河预支管理费吧,可又怕她知道擅自买原酒宝的事情而飞来一脚。收盘后一筹莫展的他只好给黑叔打电话,不料黑叔却说:“你就别去发这个愁了,就是你真打过来百八十万也没用了,现在的局势都变味了,不是你能挡得住的!”

“那我回去自首吧,该咋就咋,免得连累了大家。”

“你就是坐牢,也不可能一了百了,事情很有可能升级成集资诈骗,这算是单位犯罪,两个厂的领导都得有事儿,谁保他们呢?”

“那怎么办呢?我倒是不怕,叔,还是拜托您伸伸手拉大伙一把吧!”张长弓声音小得似乎自己都听不到。

但电话那头的黑叔却听到了:“既然你要拜托我,那就听我的话。很简单,就两个字:消失。没有其他好办法了。你不要再跟这边任何人联系了,就这样吧!”

没等他说话,对方“啪”的一声就摆了电话。

消失容易,但青又红的这些账户怎么办啊,总不能一走了之吧。正踌躇间,吴屯河打来了电话,说要马上见面。去见她的途中,他悲壮地做好了吃她一脚的心理准备,因为他猜她一定知道了买原酒宝的事儿。两个人一见面,她果然说你犯规买了外面的股票,但那一脚终究没有飞过来,只是说得扣掉你的管理费作为处罚。这个处罚还不算完,你还得将功补过,怎么补呢?就是配合我归集转移这些钱。剩余的股票你赶快卖掉吧,除了原酒宝。这些账户里的钱必须全部转移出来,还得要现金。

这些用买来的身份证开的户,平时买卖和转账都没有问题,一下子提这么多现金,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这些身份证的主人需要出面。这十几个人都是常州乡下的村民,他们按图索骤找到这些村民,承诺每人给1000块好处费,村民们就一个个地配合他们老鼠搬家似的,把这些钱从证券公司搬到一个神秘兮兮的公司。他当然知道,这公司就是地下钱庄了,这些钱得在这里洗合法了才行。

好不容易搞到第九个账户时,吴屯河突然说立即停止行动,因为据内线说我们都已被盯上了,所以你得马上消失,事情全部交给我就行。

又一个人要求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