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京华岸边
三个多小时到了榆垡收费站,到了这里,外地车就需要进京证了。他们把车停到路边,张长弓把行李拿下来,就让孙经理返回了。他在路边张望一会儿,有辆车开到面前问他坐车吗?他知道这是黑车,不过还是坐上了。
到北京什么地方呢,他还没有想好,所以只好让司机先往进城方向开着。过了四环,他看到一辆公交车上写着广安门,马上就想到清朝时广安门是外地人入城的必由之路,咱这外地人也到那里下马吧!司机问他到广安门什么地方,他哪里知道,只好说到广安门公交站。到了公交站,他拖着行李四顾茫然,心想要不先去看看广安门长什么样子再说吧!这么想着走了几分钟,广安门没有找着,倒是看到宏源期货公司的牌子。他盯着牌子看了好久,心里就决定了租住在这一带,因为现在自己手里也算有几个小钱,就从做期货开始在北京的生活吧。
去找旅馆的路上,他遇上了一个房屋中介的摊位,扫了几眼房源广告,看中了一套一居室。到现场一看,干干净净而且设施齐全,他很满意。交钱租下来,房东离开后,他打开包慢慢地清点了一下,都是些珠啊玉的,还有一个小金佛和两根金条。欣赏完后,他把这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放进壁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觉着不放心,就出门去买了个小保险柜装上。他心想,这些宝贝应该值不少钱吧,落入咱的手里应该会物尽其用,放在杨科长那里呢,只能使他睡不安稳。想到这里,他笑得流出了口水,并一直流到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八点多了。他起床到外边胡乱吃了几口早餐,就直接来到了那家期货公司,办开户手续。
开户当天和次日还不能交易,直到第三天,他才正式坐到大厅里做起了期民。
多天没有看行情了,一时还没有感觉。要想有感觉,就得参与进去,所以他没做任何分析,就下了两张黑豆的多单。先试试水吧,有单子和没有单子,对行情的关注度当然是不一样的。
下进去单子后,他的瞳孔立即就放大了,心情也跟着曲线起起伏伏。他认真地盯了半个多小时后,行情却开始了横盘,所以他的瞳孔也慢慢恢复了常态。接下来的两天,这两张单子还是不死不活地飘着,他好像也没有理由平仓出局。算了,就飘着吧。
市场虽然是波澜不兴,但他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杨科长找到这里来了,和三四个警察一起。他们端开屋门,不由分说地把他铸上,然后拉下楼直接塞到车里,开到派出所,“咣当”一声就关进一个铁笼子。笼子外,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杨科长那喷火的目光。张长弓大声咳嗽了两声,算是给自己壮壮胆,然后才大喊一声:“干吗?你贪污了多少自己不知道?你还敢报案?小心我把你的事情都给捕出来!”杨科长说:“我现在不是科长了,已经归反贪局管了,现在当官的都怕我,我想让谁进去谁就得进去!你虽只是小偷,但也暂时入了我们的编制,所以你就等好吧!”张长弓听到这话怒火中烧,伸手抓住他正要捧时,一个蒙面人忽地冲过来,一掌把他打得脑浆直逆,“啊”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这一声怪叫让看盘的客户们着实小吃一惊,保安过来一看,说是新来的客户梦中受惊吓了。张长弓自己被这怪叫惊醒后,才想起自己刚才是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杨科长已不知所踪,摸摸自己的脑袋,好像还挺完整。
他于是没心情看盘了,只好起身离开。
可能是因为单量少,他连续三个交易日都没有去想这单子。第四天他过去一看吓了一大跳,这两张单子居然已度过了一次生死轮回——就是昨天上午,一根大阴线把单子套了个结实,下午却又涨了回来。他有点庆幸,也有点后怕,还是平仓出来吧。平完了一看账户,好像还赚了几十块钱,他忽然对这醉汉漫步的曲线没兴趣了,可能是因为在鲁水的装神弄鬼坏了投资的兴致吧。
不做单子很无聊,做别的事情也没有方向,于是就买了个笔记本电脑窝在家里看看新闻打打游戏。这么搓跑了半个月,他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这天晚上他上网胡逛,10点多钟,新浪网突然跳出一条突发新闻:“北京时间今晚近9时,美国一架飞机撞上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大楼,大楼上部被撞出大洞,并引发爆炸!”
啊?老六正是在纽约世贸上班!打电话到他在纽约的办公室,不通!打手机,不接!他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反复拨着电话刷着新闻担心到12点多,老六终于回电话过来了。一接通他就问:“你是人还是鬼?”老六答道:“我好好的,你咒我呀。”原来老六真是命不该绝,他已于一个月前因和老板不和离开公司了,他卷铺盖走人时还恶狠狠地迫咒了老板,现在看来这迫咒可真灵啊。
当天美国各证券期货市场停盘,欧洲市场没有停盘但也遭到重挫,全球外汇市场大幅震荡,美元瞬间创出新低。“国际资本市场乱套了,国内也应该会有大行情。”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了一整夜,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早上一开盘他就全仓买入大豆,心想恐怖袭击会造成不安的预期,这下农产品该值钱了吧。不料买入后大豆并没有暴涨,只是冲高到前期上涨通道的上沿就开始盘整,似乎在等待国际市场的消息。盘了两天后,芝加哥期货恢复交易,大豆的上涨引起国内的跟涨,他的持仓两天赢利了近五万。想不到这行情只是一日游,之后大豆便开始振荡下行,不几天他就被通知追补保证金。他哪里有资金追补,所以只能选择减仓释放头寸。谁知空方不依不饶,逼得他又减仓两次,到了第六天,他的资金就只剩下三四万了,看着跌跌不休的盘面,他再也不敢恋战,只好认赔出场。
9·11的这架飞机,不期然把他心中的大厦也撞塌塌了。他很后悔自己的草率,但并没有觉着痛,因为一是这钱来得容易,二是这些年的金来银往使他早就对小钱麻木了。他认真地反思后,总结出几条教训:一、事件性行情不可持久,因为基本面没有改变;二、不可随便满仓;三、趋势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此后,他跟老六的联系就多了起来,其实他的北京号码,也只有老六知道。得知了他的现状,老六极力撺掇他到美国来混混,他说还没有这心理准备。既然不打算出国,他想了几天,觉得还是得做期货,因为别的行业见效太慢,怎么能迅速爬起来?
做期货,这点儿资金太少了,不过那些黄金珠宝应该值些钱吧?翻出一条项链拿去典当行,对方出价3500。他想了想感觉不妥,借口价钱低走开了,因为他还被要求留下身份证信息。走出典当行后,他到处打听收购黄金饰品的地方,最后找到了一家,不要任何手续,出价4800。这下他摸到门道了,连续几天分别在几个地方把那些黄金饰品出手,换了近20万。就先卖这些吧,因为他只对黄金有一点儿估值能力,其他的东西看似都是挺值钱的,可他因为弄不明白所以不敢贸然出手。
“9·11事件”后的十几个交易日,大豆先涨后跌,很快就回到了熊市的调调,这使他又一次受伤。其实当时他也想买铜的,现在回过头来看,要是买了铜,结果会更难看一些。无数次的失利证明,自己想当然地赌方向,一般都得失败。这不,原本在下降通道中的铜受事件影响出现了两天的涨势,然后大震荡后就又回到了原来的下降通道。这一下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一直等到了10月上旬,消息说美国有可能对阿富汗动武,铜又是重要战略物资,所以一定有大的上涨空间。他这次学乖了,只买入了四成仓位。但市场并没有如愿猛涨,而是连续阴跌了起来,他反而被套几百点。好在这一次仓位轻,他一直扛着没有止损,心想止损也不总是对的,反复止损就会起来越瘦。再者,反正这钱也是白来的,真亏完了就算了!带着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他连盘都不怎么看了,装死坚持了一个月。机会终于被他等来了,11月初,铜终于补涨并形成了上升通道。他分三次把仓位加到了八成,不几天后又补成满仓,到月底,他的资金就翻番了。12月3日,他的账面上已有60多万市值了,此时铜的价位已逼近前期高点,现货市场也开始滞涨了,他决定收网了。由于这不是第一次赚快钱,他不但没有狂喜没有膨胀,而且还计划离开市场几天,用于休息调整和总结得失。
这么些年了,自己做股票期货总的来说是败多胜少,其中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他感觉自己对市场的理解还是欠一些火候,而且也不够专注。自己虽然也算有些小聪明,但还是流于浮躁,谁说的,聪明的人偏偏需要有最笨的坚持。
那就坚持吧。
坚持,就从复盘开始。之后的几个月,他用轻仓观察理解市场,认真看盘坚持复盘,每次都坚持到合乎标准才下单。这些标准是自己设置的,是基本面和技术位置平衡的结果。随着对市场的专注,他的盘感也有了明显的提升,慢慢地他觉得已经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了,但他知道,要想有本质性的突破,还得持续修炼自己的心性。半年之后,他虽没有赚到多少钱,但明显地觉着能感知市场的脉动,因此信心也慢慢升腾起来了。
信心归信心,但他深知期货的钱太难赚了,一个例证是,营业部里有几个员工都是从客户转过来的。在这个营业部,许多客户其实连门儿都没有入,基本上都保留着股市听消息追涨杀跌的习惯,所以和他们基本无法深入交流。唯有一个人有些与众不同,这就是狄军,他虽然并不是土豪大户,但他对交易总是有独特的见解,与张长弓相谈甚欢。
狄军的人长得挺精神,穿着也不俗,只是感觉说话淡淡的,行为怪怪的,对交易以外的很多事情很是无知。张长弓开始并没兴趣搭理他,只是有一次听营业部的王总说,狄军原来是做超短线的,几年来成绩都不错。超短线是期货才有的手法:就是随时买随时卖,持仓时间甚至以秒计算,依靠良好的盘感积小胜为大胜。
哦,原来如此。做超短线的,那就不能按普通的逻辑来考量了。
想起自己,就更不能正常考量了。这些年一直是头重脚轻踉踉跄跄的,现在扔下两个生死未卜的厂子,用“赃款”做经费潜伏在这里,也真够非典型了。自己要东山再起,眼下看来还只有期货一条路了。但是,做好期货谈何容易!多年的教训使他知道,要想在这个市场里生存,不付出百倍的艰辛是不行的。这个行业很奇怪,付出了也不一定会有回报,甚至付出了大量金钱你却连经验也得不到,所以许多人交了无数次学费却永远毕不了业。
这一段时间他过得很平静,天天醉心于看书研究看盘做单,操作上永远坚持轻仓,而且不论亏盈都坚持按预设的标准进出。说来也怪,可能是要奖赏自己的坚持,他的资金不久就超过了100万。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计划的交易,限制住风险,利润就会不请自来?
周六晚上靠在床上看了两三个小时但斌的《时间的玫瑰》,似有所悟,于是赶紧起身去拿笔记本。记完笔记后他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忽然看到了一篇散文,署名居然是吉芬:
地球村动物管理局有一个科,科员是老虎猎豹狮子等,科长是猫。
遥想六千万年前,猫科长起家之时,人类还披着灵长类的马甲,在某个角落做着春秋大梦。古埃及的好事者最早驯养野猫,后来驯猫自埃及而罗马而英伦,筚路蓝缕,一路和亲,家猫系遂一统江湖,野猫逐渐论为非主流。所以猫科长看似偶像派,实则实力派,人家从山林里一路混过,既与人类合作,又与鼠类妥协,持续分享着社会分工的好处,智慧使然也。
家猫除了分为黑猫白猫握罗猫外,就其生存状态来说,又可分为流浪猫和宠物猫。这种分类,对应到人类社会,像极了“体制内”和“体制外”的人等。体制内的宠物猫是油光水滑优雅体面的,所以是幸福的,至少猫主人会这么认为。其实被宠之猫的真实感觉如何,因为“子非猫”,所以还真说不清楚。我常常想,假如没有人来豢养,猫们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活灵活现地出没,或伏或跃或扑或滚,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了还要谈情说爱。这种用从音色上称作“叫春”的行为,主观上延续了猫类的种群,客观上丰富了人类的词库,自然参与社会分工,不可谓不和谐。当然,这种原始的生存状态,如若按人类的思维路径考量,一定是乏善可陈的。
我在锡山认识一只流浪猫。其实我不愿用流浪来形容它的生存状态,因为从它身上,你无法看到流浪者惯常的沮丧和不堪。按说,锡山流浪猫满谷满坑,之所以能认得它,是因为它那目空一切的派头和脑袋上赫然着的“王”字。第一次在蒙养园见到这只猫时,它正远远地蹲在忙于争食的猫群背后,满不在乎,简直酷毙。我注意上了它:高高佻佻,颀颀长长,黄白相间的毛色干净利落。唯一不和谐的是它脑袋上有一个清晰的“王”字,似乎是用烟头烫成,所以我叫它“王科长”。其实,因了它安之若素的范儿,我更愿意叫它猫不群。
第二次见到“王科长”,是在上云寺金鱼池。这个有几百年历史的池子,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半米长的石兽首伸入水中,只露出一小截在水面上。这次见到“王科长”时,它正狡點地笑着,悠悠地绕池数匠后,一个轻灵的猫扑,跳上兽首,伏下身子,贪婪地瞪着扎堆的金鱼。我还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它的右前爪上就多了一条胖胖的金鱼!只见它用三只爪子轻灵一跃过了栏杆,将鱼摔到地上又用嘴叨起,在众目瞬瞬下理直气壮地离去,用它那真正的猫步。
第三次见到“王科长”时,它正冲一只小花猫龇牙咧嘴,这使我颇有些诧异。卓尔不群的它如此风度尽失,应该是花猫主人手里的鱼罐头刺激了它。小花猫被主人抱走后,“王科长”在草地上忧郁地伏了一会儿,然后就盯上了来来去去的麻雀,一双眼睛有了老虎般的凶狠,可能对鱼罐头无法释怀的它,决定弄点野味安抚一下自己了。
近来一年多没有见到它了,也许“王科长”的王后终于出现了,两只猫“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也未可知。我没有在意:钟鼎山林,猫各有志嘛。
从“王科长”颇有些教养的做派来看,它原是体制内的宠物猫,一不小心落草后,附丽权贵乘时邀宠之功尽失,睥睨众生抓鱼捉鸟之功见长,活得越来越像个猫样了。设想,如果它一直过着千娇百宠的生活,想必连老鼠也不会捉了。就像多年前一个普通工人告诉我的:正式工谁还干活?活儿都是民工干的!国企的普通工人尚且如此,况肉食者乎?
我想,就本性而言,一只小猫如果有选择权,它多半会选择做宠物猫的;就像现今社会,一个人如果有可能,多半会选择做公务员一样,本无可厚非。只是这种制度性导向,宠坏了无数创新性人才,降低了社会整体的创新能力,资源就这么被不当配置了。长此以往,这个群体在国际竞争中,优势会不断被削弱。
在这个世界上猫是渺小的,它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做宠物猫难,做流浪猫难,由宠物猫转流浪猫更难,由流浪猫转宠物猫难上加难。其实,贵为猫主的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者署名吉芬,但并没有身份和单位名称。是她吗?虽说天下重名的人多了,但从文风上来看,还真的很像。他剪下了这篇短文,反复读了许多遍,差不多背下来了。
他想过跟编辑部打电话找作者,但马上又否决了:真的是她又怎么着,能联系她吗?联系到了又怎么样?想到这儿,他的眼睛有点潮潮的,心情直接跌到了停板。
也罢也罢。
账面上盈亏的情况,除了狄军外,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即使这样,他稳定赚钱的事情还是不胫而走了,所以有个平素很少说话的客户主动请他代理操盘,这人有300多万的资金,说好三七分利,亏损不用担责。不知是运气来了还是自己的策略奏效,这笔代理的资金做得极顺利,只有过几次个位数的回撤。四个月后,这个账户实现了翻番,正当他志得意满准备大显身手之时,客户突然说要把资金移作他用,于是这个合作就只好暂停了。这个客户很守信,按约定分给他近100万。
事后营业部经理告诉他,那位客户前期赔了不少钱,你帮他赚的钱已经弥补了他的亏损还有富余,所以他就决然地撤资销户了。经理还说,那人做事很有原则,自己操作的经历使他认定了期货赢利不易,这次借他人之手捞回来算是侥幸,所以坚决销户走人。
这位客户的形象在他心目中瞬间高大了起来,这得有多强大的自控,才能干脆利落地见好就收?要不是经理以实相告,他还真以为人家急用钱呢。不过,对这位客户说的“侥幸”捞回来,他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直到半个月后,他自己的账户亏损了近三成。
也可能是老潘被判6年的消息压低了他的心情指数。
还是休息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