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铁饭碗到铜饭碗

第9章  从铁饭碗到铜饭碗

硬座车厢里大包小裹,犹如难民营。过了两个晚上,吃了三次方便面,硬火车带着满身馊味的他出现在了贵阳车站。睡眼惺松地走出去,迎面看到两个年轻人举着欢迎自己的牌子,于是趋前握手,然后被领到一辆面包车上。车整整开了一个上午才来到了单位,人事科科长热情地起身握手,并陪他办了报到手续。给安排了一个小单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个单位的名称挺长,直到上班了他才弄清楚。他的工作是给赵副总工程师做助手。他虽然在校没有认真学技术,但做这个助手还是称职的,因为日常工作主要是核对数据,整理领导讲话,再就是看看文件读读报告,这些似乎和专业不怎么搭界。

虽然这是个玩技术的单位,但赵副总工并没有安排他去做技术活,也许是考虑到他是肄业生吧。但作为一个新人,他还是很受肯定的,因为他听话肯干,不但认真完成赵副总和肖主住安排的事情,而且还主动去干份外的脏活累活,领导和同事们都慢慢开始喜欢他了。看来,有时候人缘比能力更重要——在这个单位里,甚至一些高中学历的资料员,都一副高知的样子,好像都不愿意干一丁点儿体力活。

他和吴小苏有时会打打电话,她每一次都问他真能在山沟里混一辈子吗?他当然是不置可否。九月中旬的时候,她说已了解清楚同等学力考研的程序,让他认真备考,并寄来了一个邮包,里面都是考研资料。老毕老六也说他该考,只有老潘说不考也罢,先混混再说呗!

这份工作挺清闲,所以他有的是时间,但这时间他不愿用来备考,而是用在翻报纸了,其中读得最仔细的是证券版。1994年7月29日,连跌了一年半的上证指数从1558点下探到325点,市场极度萧条。在此背景下,政府出手救市,措施包括暂停新股发行、严格控制配股、组织养老基金入市等,所以上证立即井喷到千点以上。

看他老是对着证券版出神,肖主任问他懂股票吗?他说炒过。于是肖主任一有空就和他谈股票,几次交流下来,肖主任发现他对股票不但有一定的操作经验,而且理论方面懂得更多。后来,肖主任提出了让张长弓帮忙炒股,他当然是求之不得。那天趁领导不在,他和肖主任一起去了证券营业部。在这个小地方股票网点仅此一家,里面烟熏雾罩,大屏前座无虚席,还有一大堆人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看到这阵仗,他对肖主任说,还是电话委托吧,来这里交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帮肖主任做股票,他哪敢大意,所以基本上把仓位都控制在三成左右。1994年的行情是超级过山车,他接手这个账户时上证指数处在低位,照理是该重仓出手的,但因为是领导的资金,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怯怯的。不久,在大盘探低325点后,政府出手救市了,当天沪深两市上涨超过30%。面对这大牛行情,他却不敢满仓,而是仅加到半仓就不敢追了。即使这样,几个月下来资金仍然翻番。肖主任很高兴,但张长弓却因为浪费了行情而有些不甘。后来行情节节攀高,他眼睁睁地坐失良机,心里直骂自己恐高后遗症。直到后来两市暴跌,他因为空仓而避免了被套,肖主任更高兴了。都说会空仓的是师爷,咱这辈分就这么涨上去了吗?

自此以后,两市便进入下降通道。股票空仓的日子,他的心里也是空空的。常常是,领导安排一周的事情,他一天的工夫就能完成,其余时间只好看看报纸喝喝茶。有时报纸的中缝广告都读完了,还没到下班时间。

在这无声无息的日子里,他不但认真读报纸上的证券版,中午还会溜到会议室看电视上的股市新闻,晚上熬更守夜地读财经书,一副专业股民的样子。看他铁了心不考研,吴小苏也慢慢地不提这茬了,她可能已经以为,他这块铁终究是无法成钢的。

快到过年的时候,关于国债期货的新闻越来越多了。

刚过春节,他就收到了吴小苏的信,信写得长长的,但只字未提考研的事儿,而是说她经历的国债期货“327”事件。

这一段时间,国债期货出大事了。因为出事的品种是327合约,所以叫作327事件。这个事儿愣是把中国第一个金融期货品种搞天折了。多方主力就是我们中经开,魏东操盘真凶悍,愣是把空方主力万国证券玩进去了,上交所创始人尉文渊也因此辞职。

炒国债期货的门槛其实不高,现在也对个人开放了。由于和本职工作有些关联,我拿自己的钱偷偷地炒了些。我算是运气好的,在涨跌停板的惊涛骇浪中赚了两万多。我知道的个人或机构,在这次国债事件壮烈牺牲的很多,有一个经理还寻了短见。我认识一个15万的户,在亏得只剩2万多时,听信了我的馋言坚定做多,几个月下来,已经赚了30多万,而我自己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事后分析,可能是自己生性寡断,不敢坚守吧。

经过这次事件,我虽侥幸赚了一点点,但看到大户室里接二连三的爆仓,客户人走茶凉的情景,我想,期货真是不好玩的,尤其是国债期货。投机市场不好把握,我们学经济专业的也一样,在市场里没有什么优势。这段行情太诡异,想用市场规律去操作,你就输在起跑线上了。

一般人还是要慎做期货,特别是金融期货,因为黑幕太多。

他回信说:

股票这一段不做了,但在看有关的书。国债期货我也关注了,但没有条件参与。不过,无论是期货还是股票,甚至外汇黄金什么的,我还是有搏上一搏的冲动。所以,我一直在备战,既看书也看盘。目前我的认识是,重基本面轻技术面会造成大比例亏损;重技术面轻基本面会失于犹豫不决;二者交替使用的会因为判断标准混乱而致亏损。市场永远是正确的?我觉得不然。不过从敬畏市场的角度是可以这么说的。只有当市场犯错误时,基本面派才有机会。我一直在想,有没有结合基本面分析和技术分析的优点,把两者完美结合起来的方法呢?

我有一个梦,就是什么时候我的投资境界提高了,操盘技术能兑现成真实的大数字躺在自己账户上时,领导如再敢骂我,咱就上去甩他两个嘴巴,告诉他:爷不伺候你了!

日子比白驹跑得还快,转瞬之间他上班都快一年了。这期间,他的工作全是领导交办的杂事儿。就这么一份工作,但凡认得几个字就能胜任。所以当这天肖主任告诉他院里有办公司创收的计划时,他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当即对肖主任说:“我在校时经营过公司,并且弄得还不错,你看我干这个公司,行不?”肖主任说他个人支持这个想法。得知了张长弓的想法,赵副总对他说,年轻人有想法很好,你赶快写个方案吧!半个月后,他在电梯里碰到副院长,马上堆起笑容问我的报告您看了吗?副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鼓励,然后说办公司呢是一件大事,院里得专门研究才行,你先等等吧!

这一研究,就没有了下文。直到两个月后,院里成立了一家技术服务公司,采用的就是他的方案,但这个公司却与他无关。原因呢,肖主任有一次酒后告诉他,有人说你是个有案底的人,是个肄业生,于是就被否了。

这件小事深深地刺痛了他。顶着个肄业生的帽子在这里混下去太无趣了,你做得再好,别人随时可以起你的老底,在校的那件破事儿,足以被人说道几十年的。几十年太久,还不如现在就告诉院长:爷不伺候了!

当他说出想辞职时,肖主任吃惊地望着他说:“你确定吗?别人想进都进不来的单位,你却想出去?”肖主任劝他三思,并嘱咐千万不要把这想法随便说给院长。

当夜他心乱如麻,不能稳睡,遂披衣出门,反复地问着自己:在这个单位,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安定的生活,做事的平台吗?可这一年来的经历说明,自己在这单位施展拳脚是多么的遥遥无期。更何况,自己作为肄业生,在别人心目中就是戴罪之身,再混下去,也只是像一只平庸的小狗继续嗅着主人的味道,猜着主人的悲喜。短短的一年,这驾叫作单位的战车已经把自己这点小自信咔咔地碾碎了,而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只够保证勉强生存下去而已。

天快亮的时候,他猛地在墙上砸了一拳:还是信了古人的话吧,苟且不如了断。

几天后,他跟赵副总去重庆出差,趁机去了趟华鉴山。上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游击队当年的战场,看看人家在脱离组织的情况下是如何生存的,再评估一下自己能否脱离组织生存。华蓥山果然名不虚传,到处层峦叠翠,林木苍翠茂密,居然还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双枪老太婆像。华蓥山是喀斯特地貌,石林和溶洞蔚为壮观,林中有石,石上有林,石树相依,在连绵的青山间常常会忽然出现一面高大的崖壁,巍峨浩瀚,似有双枪女侠的灵魂在徘徊。他站在山顶上鸟瞰着山里人家,再想想自己的生活场景,于是有些向往山居了。山居生活虽然不现实,但从双枪老太婆的经历中他认定:做个独行侠,是可以比待在正规军里打得更好的。

几天后他回到单位,次日就背着肖主任向院里递了辞呈。院长亲自召见了他:“本来这事儿是人事处管的,但你是我们单位第一个要求辞职的,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其实没有什么,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也与任何事情无关。我只是感觉自己没有能力给单位做更大的贡献,所以想出去闯一闯,或许能做点事情。”“这辞去公职的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要想好了。建议你先不要急于决定,我会给你一段缓冲期,你再认真考虑考虑。”张长弓决然地说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从院长办公室回到宿舍发了半天呆后,他拿出日记本写道:

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按谱而咏的日子了。大多数人工作是为了生存,他们选择的职业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所以,人们只能以干一行爱一行来安慰自己了,许多人因此被埋没一生,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我不想复制这标本式的生活了。我决定了。

几天后他出现在洛城。下车后先找了个小旅馆,放下行李就直接去了马超汉工作的有色金属加工厂,没有预先打电话给他。人模狗样地做了几年知识分子,突然间没有了组织,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像是个流浪汉。

对他的突然出现,马超汉有点儿意外:“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突击检查啊?你是出差来的?”张长弓拍了拍他说:“你一下子就提三个问题啊?我先不回答你,一会儿外边说去,我请你喝酒。你必须得按时下班吗?”

“你稍等片刻,我去给头儿说一下就走,反正今天没多少事。”

很快,马超汉就从主任办公室走了出来,脱下工作服,直奔餐馆。坐下后还没点菜,他就迫不及待地说:“这下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张长弓伸出食指在空中挥了挥说:“其实你这三个问题就一个答案,你听准了——我辞职了!”

马超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圆,伸手就要摸张长弓的额头:“不会吧?”

张长弓躲了他一下说:“马工啊,您请放尊重点儿,别乱摸!听清楚了,我说的是真的。”马超汉认真地看着他说:“怎么会是这样,你怎么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张长弓故作轻松地说:“在那破单位里都快待出毛病了,一照镜子发现自已越来越有大叔样了,所以我特别想自己干点事情。虽然咱在单位里表现得已经够乖了,领导和同事也还处得不错。哎哎,你别惊讶,大不了咱还去工地出苦力呗!我只是想问问你,像咱这种无业人员,该干些什么好呢?”

马超汉摊了摊手说:“这样啊。你得容我先消化一下,你这拐点太锐角了!”

“有钝角些的办法吗?”

“那就先找个工作干着,骑驴找马嘛。”

“是要找马啊,所以找到了你!”

三瓶啤酒见底后,马超汉问道:“你告诉我,你想干哪个行业?”

张长弓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我一门心思要辞职,可真的辞职出来了,心里还真有些没着没落的,可能再过几天就该后悔了。”

“你也有后悔的时候?不会吧!你是我们这拨人中最强悍的,别让大家的偶像提前进入黄昏啊!”

“别逗了,咱也能是偶像?说实话,现在刚开始单漂,还真是不习惯。”

“一下子落单了,反差是有点大,我能理解。其实刚到一个新单位,一定得坐一段时间的冷板凳,谁都一样。谁像你这么心急,好像是天生的老板命!不过你行的,你是文的武的都拿得起来的人,你不行,谁行?”

张长弓狡點地一笑:“你就别夸我了!现在我最大的现实问题是没地方吃住啊,这个你包了?”

马超汉一拍桌子:“包了就包了,多大个事儿!今天起我们就挤一张床,一起吃食堂!这个咱扛得住,不知你张大老板受得了吗?”

“伙计你真够意思!不过我只是考验考验你罢了,咱从单位出来了,虽然无业,但也不是赤贫。我已经在宾馆住下了,你没看我空手来的吗?”

“还考验老伙计?你这小子真学坏了!你这些年还是存了不少钱的吧?”

“也没有什么钱,在学校赚的钱后期都丢得差不多了,在单位混能赚几个钱啊。”

“得了,不说这个了。哎,给你提供个信息,最近我们这块的订单特别多都干不过来,领导多次提到想把一些小件分包出去做。要不,你就干这个吧?”

张长弓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只是咱没有厂子,哪来的加工能力?”

“没有厂子,就办一个呗,小加工厂也花不了多少钱。”

张长弓想了想说:“也是,这倒是可以干,有你在就有生意,你的脸上写着'订单'两个字呢!”

“你的脸上写着'奸商'两字!”

“奸商就奸商吧,可是办厂的钱呢?我只有两万多块钱啊,能干得起来吗?”

“先整个小的吧。找个地方租个小院子,再买些简单设备,人拉肩扛的,就可以开始干了。”

“我可当真了啊超汉,开办经费我再设法去筹,技术和订单你得负责,一定不能有闪失,别浪费了咱的创业激情啊!”

马超汉握拳用力挥了几下:“好,技术、订单!我包了!”

两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郑重地摇了几摇。记忆中,他们是从来没有握过手的。

两人越谈越兴奋,凌晨一点过后,老板说太晚了真得打烊了。马超汉说:“老板,要不这样吧,难得我们兄弟两个喝得高兴,我们多坐一会儿,给你加班费如何?”

老板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话说到这份上,啥加班费不加班费的,你们就慢慢喝吧!”

早晨五点多的时候,马超汉已经在餐巾纸上画好了车间的简图,列好了设备清单、人员配置、资金需求,等等,并反复解释了许多遍。张长弓问了几个问题后说:“你上班去吧,我这就去退房,直接开始执行项目!”

马超汉盯着他说:“这就行动了?有信心吗?”

张长弓笑嘻嘻地说:“弄一下试试呗!”

马超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办工厂很有挑战性,想想再弄吧,你有两天的后悔权!”

张长弓认真地点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想——好——了。”

加工厂选址在哪里,两个人虽没有说但心里都清楚:非汝水莫属。这是他们的老家,人不生地也熟,离洛城也近。张长弓当天回到了县里,一下车就给小裴打了个传呼。小裴问你怎么回来了?到县城做什么?张长弓说你赶快过来吧,我们见面详谈!我回来的事情先不要跟别人说啊。

两个月后,汝水县城出现了一个铜加工作坊——长弓实业有限公司。筹备这个小厂子不容易,光是租房、改造厂房、人员招聘、几百种物料的采购等,就得跑断腿,里边的千辛万苦,不足为外人道。公司的主营业务是铜件加工,因为有马超汉的鼎力支持,业务一开始就很红火。

张长弓辞职办厂的事情开始没有敢跟家里说,小裴也很能保密,直到厂子建成运行了,他们才公开了此事。村里的人都觉得他放弃铁饭碗太可惜,最为生气的当然是娘,她觉得他这几年大学算是白上了。只有黑叔对此表示支持,他说:“长弓你行的,因为你的本色还在,又有学问,比乡镇企业家起点高。你好好地干,我支持你!在本县,我还是可以帮上些小忙的。”

人一忙碌,时间就过得飞快。这年春天,厂里已经有40多位工人,设备也增加了几台。订单不仅来自马超汉,其他来源也慢慢多了起来。

订单多了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忙不过来。虽然马超汉可以协调别的厂子代工,但这样大头都让别人赚走了,所以必须得扩大生产规模。扩大规模当然需要资金,初步预算得60多万,他们的自有资金远远不够,银行也不敢贷款给一个没有抵押的民营小厂。

既然告贷无门,那就试试用股份制的方式募集吧!股份张的思维惯性又起作用了。

几天后,在公司的安排下,全体员工都上街贴广告。县城不大,所以这招股说明书很快就传开了:

现为扩大生产规模,本公司拟增加股本,具体方式如下:

一、本次所增股本为优先股,金额5000元起。公司承诺保本保分红,持股人不承担风险。每年每股红利0.2元,不足一年的按实际时间折算。

二、以劳务方式入股的,每月发给生活费300元,年底根据公司收益情况分红。

三、以设备入股的,经双方协商,将设备折算成现金,年底参与分红。

与此同时,公司成立了监事会,请一位离任局长担任监事长;高丽春也被聘到公司做了出纳。

这次招股,由于有保本付息的保障,再加上监事长的官员身份的背书,所以一时入股者众。这其中,有20多个现金入股者一共拿来了40多万,还有设备折股近30万,劳务入股者30多人。事后证明,劳务入股是个好办法,因为这种股东都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当家做主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这种带有原生态意味的股份合作经济,入股者平等互利,企业效益直接与自身利益相连,大家都真正地关心企业的成长,个人和企业的动力都很足。

到了年底,不但新设备顺利到位,而且也超额完成了经营计划,按约定该分红和发奖了。

由于大多数人都没有银行账户,所以就得直接发成现金。高丽春出主意说,我们可以和银行合作搞个公开分红发奖活动,这样不仅宣传了公司,银行也可以借此吸储。张长弓觉得这个建议很有价值,让他们去和银行一谈,还真是一拍即合。分红发奖活动在中心广场进行,上百份现金摆在长条桌子上,很是招摇。他们请来了张疙瘩村的剧社来唱戏,现场锣鼓喧天人潮涌动。老人们说,这阵仗比旧社会老财主娶媳妇还热闹。

县里的电视、报纸都报道了这次活动,长弓公司一时名声大噪。

厂子的红火让马超汉很高兴,经张长弓一撺掇,他就辞职到厂里来了。张长弓把厂长让给他,自己自封了个董事长。马超汉是公司创业的最大贡献者,他来当厂长是张长弓最求之不得的了,所以给他工资翻番,还有10%的干股。

张长弓从贵州的单位走了一年多,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那天得空他突然想到了肖主任,于是就打电话过去。肖主任先问了他的现状,然后说财务科的人到处找你呢。张长弓问找我干吗?我又不欠谁钱。肖主任说,是他们欠你的钱。财务科要补工资给你,说你没有办好辞职手续就走了,工资还没有停发,这钱没办法走账,必须得发给你才行!张长弓很是惊讶于还有这种好事。肖主任说,财务科让你先写了收条寄过来,他们收到后就汇款给你。

肖主任最后又说道:“院长让我告诉你,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回来,只需写一份检查,领一个处分就可以了。如果近期再不回来,就只能算是自动离职了。”张长弓说:“谢谢关心,可是,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挂了电话他吹着口哨去马厂长办公室,一进门他就说正要去找你呢。给你一篇文章,你有空欣赏一下!

他拿着剪报回到自己办公室,读了起来:

北方的寒风就是这么凛冽。

前天晚上下班回家,正缩着脖子在小区里走的时候,我感觉身边老是有沙沙的声音,一看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小狗颠儿颠儿地跟着我,It just showed up from out of nowhere!它白白的,绒绒的,身上还有一片污渍。它忽前忽后的,乖乖地摇着尾巴,极尽巴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待遇了。

这是一只幼年狗,本该享受着妈妈的怀抱和主人的宠爱。可现在,生存的压力让它把素昧平生的我当成主人了,像极了急需五斗米者无奈的谄媚——别无选择而已,被讨好的人,你以为你是谁?

我见过这阵势,一如多年前那只主动要求被收养的猫。我同情它,喂了几次,这猫就把我视为知己,也算是一厢情愿吧。这猫,像大多数重新进入“体制内”的宠物一样,叫丢丢,后考虑到日中友好,就改称千百惠。它悠悠在我家住了几年,相处甚欢,冬天甚至还可以上床撒欢儿。后来,它和小情猫出走了,我不高兴它的重色轻友,但我尊重它的选择:钟鼎山林,猫各有志嘛。

眼前这只小白狗还发出了卿卿的叫声,表明它极其需要帮助。我知道我无法收养,因为家里没有闲人care它。没办法,先给它口吃的吧。

我狠心地关上单元门,快步冲到楼上从冰箱里拿出牛肉,下楼喂它,它却不甚领情,只是哪哪声音更大,尾巴摇得更欢了。不忍再看,又一次狠心地关上单元门,快步冲到楼上。

忽然我想到,这大冷的天,小白狗哪里去找水喝,送牛肉时怎么忘记这个了?披衣下楼再寻,小白狗却已然不知去向。

呆呆坐着,想到生死未卜的小白狗,不禁泫然泪流。小白狗,今晚你在哪里栖身?

辗转反侧中,我为它设想了以下可能:一是在寒风苦苦守望一夜;二是冻饿渴而死;三是被好心人收留。

翌日晨,比平日早出门半小时,为的是看一看它是否还在,未果。

我告诉爱心天使小胡,如果出现第二种情况,就是它冻饿而死,我的罪就大了,等于间接谋杀了一个生命。许久,小胡才说,如果再见到它,无论如何要先收留,然后送给我来养。

我知道这是真的。

昨晚,我又特地早回家一小时,为的是找那只可怜的小狗。

它还真出现了,一定是它,因为我记得它谄媚邀宠的眼神和那块污渍。

不过小白狗已经对我爱理不理了,因为一个老奶奶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它,它身上的那块污渍,还隐约可见。其实说真的,就养狗来说,这老人比我靠谱多了,是此狗之一幸。

悔。但愿小白狗长大了别咬我。

他读了几遍,内心被深深地触动,这区区一狗一事,委实令人动容。

这文章是谁写的呢?他去问马超汉,对方说你猜吧。

听他的口气,张长弓就明白了。他拿着这报纸回到自己办公室又读了两遍,心里酸酸地:“吉芬,我多希望能像那只小白狗一样有机会见到你。是我那可笑的优越和自我把你弄丢了,也把自己弄丢了。你在哪里?你还好吗?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愿用我的所有来换你的欢颜,就像前年在深圳说的那样——为你,我可以豁上小命。但是我走得太远了,找不到那年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