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校园新鲜人
对大学的期待,被车箱的保护点点地抬了起来
张长弓踮着脚尖在人浪里漂移了20分钟,终于移到了靠着座位的地方,算是不再腹背受敌了。再一个20分钟过去的时候,他发现这座位下面是空着的,于是他有主意了。之后他挤着去了一趟卫生间,这个过程用去了两个20分钟。挤回来后,按照预案,这个大个子在乘客们诧异的目光下坦然地蜷曲到了座位下面。不知又过了多少个20分钟,他被一阵喧嚣声吵醒,睁眼一看,无数只鞋子在向车门移动,原来是终点站北京到了。他从座位底下钻出来的时候,一旁收拾行李的老太太被吓了一大跳。用力揉了揉眼眶,他才想起失控了一路的行李,赶快俯下身子扫视,很快就发现行李安然地躺在前两排的座位底下忠实地等待着主人。他点了点头,心里说当然不会有人拿他这几本破书的。是的,这些还真是破书,因为他的书很少,而且都是真的破到韦编三绝。快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鞋子,于是赶紧返回去找,此时列车员已经开始打扫了,在他的央求下,列车员帮他搜遍了整个车厢,最后才在垃圾袋里找到了一只类似的鞋子,不过颜色较浅而且还小了一号,他只好将就着穿上。拎着行李走出站,不远处就是一条中国大学欢迎新生的横幅,他走过去掏出了信封,一位学长说:“欢迎欢迎!”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接过行李把他领到校车上。
校内新生接待处人山人海,他在行李山的沟壑之间的小桌上填表交照片办完手续,又领了托运的被褥,这才攥着房号卡直奔宿舍。去宿舍的途中他一直在左顾右盼,看到有大大的图书馆,有高高的教学楼,有粗粗的法桐,有静静的湖水,还有大片大片茸茸的草坪,这一切都超过了他对大学校园的想象。路过在建的国际交流中心时,他觉得很是亲切,于是驻足观望。他发现,工地的材料摆放凌乱,地上有管子在空流着水,还有两个工人靠在脚手架上抽烟,不知是没有施工规范呢还是对规范熟视无睹。更可气的是,那个钢筋工拿钳的姿势像是媳妇教的。看到这些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还琢磨着该不该管这闲事呢,腿却不由自主地迈进了工地,几步就跨到一个年长的人身边,问谁是经理。那人说我就是,不过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招工,你过一两个月再来试试。张长弓说我是本校的学生,不是找工作的,是来给您提建议的。经理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立即就出溜到他的脚上,当发现他的解放鞋上不但沾着水泥点子而且还是一大一小一新一旧时,口气立马就不耐烦了:“老弟你别逗了,我这忙着呢。”一边说一边抬脚就走,把他晾在原地。张长弓吃了个没趣,正想追上去解释时,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走过来说这里是施工重地请你离开。他自嘲地苦笑了两声,心里说真不该来拿别人的耗子。
没多远就是自己的宿舍楼,上楼走到写着自己姓名的房间,四张上下铺都很有耐心地空着,看来运气还不赖,有八选一的权利了。先来嘛,当然有资格选个好的位置,黑叔说过,这得避开横梁压顶,得避开南方,这是因为自己命理忌火。另外,自己的文昌位在西北方,又得避开角煞冲射,就是窗外那个哥特式尖顶,所以正解就必须得是西北方上铺了。好,就是这位置了!于是他一把将行李卷掼到床上,自己跳上去就靠着眯了起来,那个美啊。多年后回忆起这场小寐时,他用成本收益法做了分析,结果发现这个收益有两大成本:一是蜷曲在火车座位下的一路苦旅;二是打工加高考的四年苦修。
小寐的上半场没力气做梦。下半场的美梦,始自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喂,同学!”他下意识地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不多一会儿,喂喂的女声复又响起。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狠狠地掐掐左手合谷,又用左手揉揉眼睛:居然美梦成真,梦中美女真真实实地玉立在面前,身上还全副武装着大包小袋!只见她满是疑惑地看着张长弓,那神态,似乎他多长了一个鼻子:你是送人的吧?她问,还是那么怯生生的。因为突然被扰了好梦,所以张长弓没好气地回答:我还学生家长呢!你是送情郎入伍的吧?当然,这只是设计台词,嘴上说这是我的宿舍,你没敲门就进来了呢?她更是疑惑了,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手上的纸条,又看了看门上的名字,反复确认之后她换了一副警惕的眼神审视着他,人已由怯生生变成了硬生生:“同学,这是女生宿舍,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正面回答?给,这是我的通知书,瞧,这是我的房号卡,看,这门上写着俺的名字,你看准了,俺叫张长弓!还有……这还不够吗,我怎么啦我?你没事吧?”看他真急了,她赶忙收起了生硬的语气道:“哦,没事,没事,这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没事没事!不过请你再认真看看室友们的名字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解除了身上的武装,慢悠悠地坐在对面床上。他赶快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门上的名单,嗯,怎么回事?室友的名字怎么都是翠红莺燕的。他一下子明白了,立即收起猖獗的口吻,爬起来说幸会幸会得罪得罪,然后跳下床抱着行李鼠窜而去。得亏咱穿得还算囫囵,否则岂不更惊着了她,下楼的时候他想。这女生叫吴小苏,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新生碰面会上,她一见他就大叫Roommate(室友),张长弓先是一征,然后回叫过去。从此,他们就互称室友。吴小苏后来告诉他,按规定男生是不让随便进女生楼的,但那一天新生报到,送人的多,所以才特许男生出入的。
张长弓抱着行李一口气逃了几百米,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住了脚步,心里竟有些流氓未遂的不安。带着这种不安深思了半分钟,他觉着最优选择还是回接待处投诉。管接待的老师听完他的艳遇后,慢慢地摘下眼镜,又揉揉眼睛,将他上下扫视了几遍后,才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是男生?”张长弓有点不解了:“这还带假冒的?要验明正身吗?”听到这话老师突然仰头大笑,同时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眼镜和茶杯嗒嗒作响:“记得,记得你这名字!排宿舍时大家还纳闷呢,这女生怎么叫个男生名儿呢!”说着拿出花名册翻了几页递给他,张长弓发现自己的大名屈居吴小苏之后,性别栏里不著一字,只有两个点,表示同上。看到这一幕,一边帮忙的男女学生集体狞笑了好一阵子,才记得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给房号时忘记核实了。老师和油子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把张长弓调剂到10号楼。一个团内中层模样的家伙主动帮他拎着行李去宿舍,算是赔罪。
这栋楼果然没有叽叽喳喳的女生。房间里,已经有两个家伙在恭候了,大家见面少不了自报家门,基本语序是姓甚名谁仙乡何处芳龄几许,外加考了多少多少分。三人正说得热闹呢,一个猴里猴气的小子晃了进来,合起猴掌问各位老大好,算作报到。这就是后来被称为老六的家伙了。天黑以前,名单上的成员悉数到齐,按全国通行的办法,大家当晚就以年龄为序排了座次,曰老大老二……老N,这种排法,不以上山先后为序,也没有石碣天书的预设,公平公正又公开。不用说,有过四年闭关经历的张长弓高居第一把交椅,其他六人于是山呼大王万岁万万岁,表示永世拥戴,如需巡山可随时吩咐。
老二叫侯通,但人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猴气;老三叫潘训可,就是后来闻名校园的潘高干;老四是北京本地人,从小在中国大学校园里长大;老五叫杨末,是个满脸挂着精明的湖北佬;老六是山东人,不过却全然不似大汉,想必不是武二之后;老七虽然年龄最小,却是个高高大大帅帅气气的湖南人,真是南人北相。
晚饭后,全屋成员结伴在校园里溜达半圈后回到宿舍,不约而同地开始写信。他靠在被垛上写了三封,一封给家里,一封给黑叔,一封给白老板。其实还有第四封,那是写给吉芬的,但只写了一半就没词儿了,改天再接着写吧。还有,给黄老师和小裴的也少不了。
他还想写一封信给死去多年的大。大,就是父亲。他本想写一封信寄回去让娘拿到坟上烧了,但终于没有下笔,怕会引起娘的伤心。大死得很蹊跷,头天晚上去给队里看粮库,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死在半路上了,从现场看是他杀的。娘和妹妹哭了几天,他却哭不出来,因为他不信大就这样没了。后来他相信了但也不哭,只是时常把牙咬得咯咯响地对娘说:我一定得亲手宰了那个凶手。他上初中后就渐渐不说这话了,但还是一本一本地看破案书,看完一本就去坟上握着拳头转两圈。领到录取通知书的次日,他对娘说要把通知书拿到坟上烧了,算是感谢大在天之灵的护佑,并说没通知书也不影响报到。娘不同意,他就偷偷地去城里复印一份,还是把原件拿到坟上烧了,同时还烧了几捆纸钱和一摞高考模拟卷,并放了一挂万字鞭。娘多年没在坟上哭了,这次却哭得拉都拉不起来。他跪拜后站起来挥着双拳仰天长啸,震得树上乌鸦扑棱棱地四散逃命。娘止住哭后对他说,别再想着报仇的事了,都十好几年了,恶人早就遭报应了。你要好好上大学,以后有了出息,才算对得起你大。他点头的时候,一阵旋风吹来,把纸钱灰旋了他一身。他并不理会,一任纸灰包围着他,刻在心头的大的形象仿佛更清晰了。
虽然给吉芬的信没有写完,但他心里却是有很多话想说,因为他一直喜欢她。年少时喜欢上一个人,哪会有什么理由。他喜欢吉芬不知是从哪天开始的,反正她无意中的浅笑,偶然间的小性子,都会驻留在他心中,长年赖着不走。还有,她那件蓝底白碎花的上衣,那双永远不会弄脏的白网球鞋。还有还有,他特别喜欢她走路的样子,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去形容,款步姗姗?更不达意;摇曳生姿?更不达意;轻盈飘逸?倒是有些接近,只是这词儿太俗。他为此翻了不少书,好像只有孔雀东南飞里说的有些神似:纤纤着细步,精妙世无双。不对不对,这句子当然不能表达她的动感于万一,她的样子是轻盈中透着沉稳,婀娜中也有自信,还有……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反正不是那庐江郡的兰芝姑娘能比的。
黑叔今年满60了,身板清癯眉目疏朗,一副乡绅模样。他很随和,说话头头是道,不管是谁,只要跟你谈两分钟,你准会把他当成自家亲戚。黑叔的祖上是光绪爷的时候从邻县迁过来的,这家外来户后来不知怎么就发了。在他这一辈之前,黑家一直是村上的大户,颇有良田几顷,口碑也还过得去。后来社会变迁,他家自然就成了被专政的对象,全家的人品于是被普降八级。村上的老人说,老黑这人不简单,听说“文革”时曾偷偷组织过保命团,目的是保护地主富农,谁欺人太甚就收拾谁。
张家虽不是大户,但为了庆贺这件给祖宗脸上贴金的大事儿,张妈妈还是出钱包了一场电影。电影开演之前,村长讲完贺词,张长弓就接过话筒。感谢的话说完后,他突然板起脸来说:“有一件事儿我不能忘记,就是有人欠我父亲一条命,这个人可能就是咱村里的。日后我不拿住这个畜生,誓不为人!”观众们先是沉默,继而窃窃私语。前支书说,这案子是我任内出的,我有责任想办法调查。现任村长支书也都表示这案子一定得弄清楚。
那几天,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来了红包,从几块到上百不等,唯有黑叔什么也没有送。在张长弓临走的头一天,黑叔打发儿子挡信说让晚上去一趟他家。饭后如约到他家时,夕阳照得院子金灿灿的,他跨进大门喊了一声叔,上房屋里立即应了一声让他进来。他走进去问好,黑叔并没有吱声,一边歪了歪下巴示意他坐下,一边站起身来从一个大罐子里倒出两杯啤酒,两手各端一杯叮当一碰,递给他一杯,自己喝了一口后就开始自顾自地抽开了烟。张长弓有点拘谨地坐了十多分钟,黑叔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把电风扇调低了一挡,咕咚一口喝光了杯中酒后说道,你觉得这啤酒好不好?这是从城里送来的扎啤,你看好大一桶呢。张长弓不假思索地说好好好,但其实他以前并没有喝过几次啤酒,扎啤还是第一次喝到,好的孬的对他没有什么区别。这一问一答后,黑叔又不说话了。张长弓心里当然知道,黑叔提到从城里弄来扎啤,是让他明白这次招他过来的不同寻常。
扎啤被喝掉大半桶后,黑叔才换了个坐姿说:“长弓,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第一件,我这里有本书,叫墨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我虽然不识字,但一直当宝贝留着,'文革’时家里很多东西都没有了,我冒险把这本书装在坛子里埋在地下,因为这是我老父亲传给我的。你叔我不识字,所以就想把这书给你,你抽时间把它熟读了还得照着做,有好处。第二件,你前几年考大学失败后我跟你讲的话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说的是你太毛躁了,所以得吃一吃苦,磨一磨性子。叔高兴的是,你很听话并且还做得不错,今年干着重活还能考上中国大学,叔高兴啊。一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如果能修炼得任何小事都做得认真可靠,自然就会成大事,学问还不是最重要的,所以呢以前才会有很多文盲宰相。这第三件嘛——”他把“嘛”字拖得长长的,同时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了录音机,示意他认真听。黑叔郑重地按下键,播出一句唱腔“可不能把文化当成包袱背”,这是《朝阳沟》里的唱词,张长弓以前也听过。但奇怪的是,整个录音带里就这一句唱词翻来覆去的,看来是专门剪辑的带子。听完后,黑叔领着他又唱了一遍,然后猛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蹾,正色道:“孩儿啊,你要上大学了,叔高兴!不过孩儿你给我记住,有文化很好,但会做事更好!光会读书的人,在我看来就是半残疾,你要保持健全啊……”
回到家里,娘和妹妹还坐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等他,他知道这是舍不得费电。他把黑叔的话给她们学了一遍,娘说:“我听不懂这些,不过你黑叔的话最应该听了,他没有文化,可是能耐比谁都大。他让你唱朝阳沟,你累了就唱着解闷,不过这不如女驸马好听。”妹妹说:“娘,让哥买个随身听,学几首港台歌吧,还有杨钰莹、成方圆也好听,别老让哥听什么朝阳沟女驸马了,哥还得找媳妇呢!”娘拍了她一把说:“愿听啥就听啥吧。不过,你叔说的光会读书的人就是半残疾,我可不同意!文化人最好了!”
校园还没有走熟呢,传说中的军训就开始了。
除了张长弓,新生连里好像没有一个喜欢军训的。因为别人都是从课堂里走来的,唯有他是从工地里走来的,所以来军营摸爬滚打,他正好可以松松筋骨解解痒。学军体拳,他的动作虽然难看,但气势汹汹,让人又想笑又不敢笑,生怕他一拳砸来。投手榴弹,他漫不经心地扔了51米,把个教官都给惊着了。而那些男女花骨朵们,大多都是要炸死战友的扔法,这同样也惊着了教官。晚上躺到大通铺上,别人都哭爹喊娘地喊着浑身疼,只有他像没事人一样看小说。这是憋着要和同学们拉平知识结构,因为他这些年看过的书完全是语数外理化,武侠言情什么的一点儿没沾过。他们有时会谈论教官的年龄,因为这基本上是测不准的。目测至少30出头的赵排长,其实才24岁;满脸老谋深算的指导员竟然与张长弓同年同月同日生。
班里有不少来自高干家庭的,陈希希就是其中一个。她是班上唯一的女生1比33。入学没几天,老七就对她赞赏有加了,说她虽是公安部某局长的千金,但为人豪爽热情、直率感性,和谁都能处得来。张长弓一直没有注意过她,到了军营才了解到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可爱,说话不屑于顾及他人感受,有时当着男生的面也会脱口说出脏话。他因此问班长,陈希希是高干出身,可怎么没有知书达理的样子呢?班长说,其实她也有温文谦和的时候,但即使这时候也隐隐会有藏不住的随性和傲气,这倒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人,而是本性使然。
这天男生方队刚踢完正步,女生方队已经在树荫下休息了,只有陈希希一个人远远地在太阳底下踢着正步。一个路过的女生说,陈希希的动作不达标,赵排长罚她加练20分钟。正当大家都在欣赏这个高挑漂亮的女生一步三摇的正步秀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赵排长发飙。大家正围过去时,她捡起一块石头砸向赵排长,他一侧身,左臂被削了一下。他这下子急了,扑过去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她大喝松手。他不但不松手,反而说再不听话就关你禁闭!她才不吃这一套,而是大声说道:“你几次约我单独辅导我没答应,今天就找碴儿报复!刚才你跟我说的什么话,敢重复一遍吗?”赵排长满脸通红地说:“你再胡说,看我不收拾你!”说着一把将她的手扭到了背后。班长见状拉住他的胳膊说,松开她!赵排长没想到有人敢挑战自己的权威,一掌就把班长推了个趔趄。老七大吼你怎么打人?僵持了几秒钟后,张长弓拨开人群慢悠悠地走过去说:“你必须得道歉!”赵排长二话不说,一脚就踢了过来,但他没想到这一脚像是踢到了电线杆,震得他跳牙冽嘴,张长弓却是纹丝不动。赵排长急了,忽地往前跳了半步,一记直拳就砸了过来,张长弓头一偏,伸手抓住他的手一带一掰,对方疼得双腿打弯差点蹲了下去。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喊揍他揍他!张长弓对大家摆了摆手,轻轻地放开他的手腕说:“教官同志,我这人并不擅打架,只是你的军体拳太软了,我劝你还是道个歉吧。”话音未落,陈希希从后面冲了过来,照着赵排长的腿肚子就是一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陈希希正要再上脚,却被张长弓喝住。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个班的军人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三人带离了现场。
三人被带到连部,一阵问话后,指导员宣布三人各关禁闭一天。
宣布完毕正待执行,带队老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把指导员拉到门外嘀咕了起来。不一会儿,指导员回来吩咐对赵排长立即执行禁闭,然后对张长弓和陈希希说:“你们可以归队了,记住,下不为例!”
路上老师虽然没有讲他对指导员说了什么,但俩人知道,老师一定是说这女生是公安部领导的千金,你们还是悠着点儿。
老师走后她说谢谢你了,你是少林武僧出身吗?这么经打。他笑笑说咱可没练过,只是在工地上窝过几年钢筋,那小兵的胳膊腿儿不会比钢筋硬吧?
她嫣然一笑,下死手猛拍两下他的肩膀:“够哥们儿!”
次日他们换了新教官,大家相安无事,直到军训结束。
原以为军训后都成威武之师了,谁知道这帮小书生逃也似的离开军营时,一个个的还是弱风扶柳。老二甚至说:“早知要受这洋罪,还上什么大学?我哥哥只是初中毕业,可人家去年炒股票赚了十几万呢。家里逼着我考大学,说读书才是正道!现在才知道,这正道里还包括这活受罪的军训!”
炒股票就赚了十几万?张长弓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科一年级的课程像是大杂绘,专业课以外还有外语马哲、法律基础之类的公共必修课,基本上每天的时间全都被摁住填鸭。课余时间大家慢慢地不再谈论军训了,而开始谈少年糗事推理武侠,还有哲学社会新老三观,至于金钱美女呢,这些毛头小子还没有开窍。他们全屋就一个本地人,就是老四。老四新得雅号老毕,虽然他并不姓毕,也没有姓毕的姥爷,他得此雅号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猫儿凄厉的叫声伴奏下,这厮打着侃老舍作品的旗号,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旧时的风月场所,内容之艳俗,听得山里来的老六一口剩粥半天没咽下去。当讲到那地方的领班,就是所谓老鸨时,老四的发音是“老毕”,平声,听来很是传神。看来秀才认字读半边啊,老潘笑得人仰马翻,连连说贴切贴切、达意达意,你就叫老毕吧!自此“老毕”的昵称不胫而走而走,他倒也乐于答应。也许人家认为,管他老鸨还是老毕,毕竟算是高管。后来不时有女生打听不姓毕的人何以叫老毕,究竟典出何处?大家每每以坏笑作答,女生们于是就不敢再问了。不过后来女生们还是知道了这个典故,不知是哪个叛徒出卖的情报。
大学生活慢慢成习惯了,张长弓上课做做笔记写写信,下课饥则食渴则饮,并无不满之处。他的暴得大名,是从食堂开始的。由于经历特殊,所以他身上还保留有不少纯体力劳动者的风范,例如不习惯坐下吃饭,所以得站着吃,甚至有几次还尝试过蹲姿。但蹲着用膳在大学食堂太令人发指,所以他慢慢就以站式为主了。站着吃就算了,但有一天晚饭前吃了西瓜,他竟端着西瓜瓢去打饭,师傅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他打了。张长弓喜欢吃面条,还必然得有蒜泥相佐,可学校食堂哪里会有这种配置,所以他就自己备着大蒜。这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他吃大蒜的动静实在骇人:先是把蒜抛进嘴咔巴咔巴嚼碎了吐到面条上,然后搅和几下再端起饭碗呼哧呼哧地嗅上几嗅,最后才悠悠开吃。他这套流程煞是销魂,现场观摩者,往往能省二两饭票。
他一进食堂,有时还会想起高中时的饭票银行事件。他当时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赚钱,更不是什么投机倒把,而只是想为同学们做件调剂余缺的好事。他家里穷,按说不该上高中的,因为这么大了该挑担子了。是娘坚持让他上高中的,说是不管再苦也得上学,因为大活着的时候说过,长弓这孩子不上学就真可惜了。学校知道了这个情况,就主动免去了他所有的学杂费,但这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当年他的饭票银行无疑是成功的,事实上养活了作为高中生的他,家里穷,他又饭量如牛,这倒算是个办法。饭票银行的事情让出身银行世家的老七感叹了好几次,说银行这东西真是简单,一个中学生无意间就重新发明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情让他出了风头,就是在全校秋季运动会上得了5000米冠军。其实他事先并没有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只是跑到第八圈时发现自己竟然是第四名,顿时就得陇望蜀了。跑最后一圈时,他离第一名只有几步的距离,正当他咬牙发力越追越近时,不知是不是故意,那小子一个猛力的后甩腿,钉鞋一下子踢到了他的脚脖子上。他眼看着血流了出来,就大声喊道:“你怎么踢人?”对方回头看了一眼也大声喊道,“谁爱踢你啊,一点小伤就这熊样!你来啊,追上我才算本事!”张长弓被激怒了,拒绝了老师要他包扎的手势,心想:一定要追上踢那小子一脚!还剩小半圈的时候终于追上了,不过他却没有踢过去,心想妥妥地当上冠军才是真正的解气。发奖的时候,他得意地拍了拍那个小子的脑袋,想不到对方还凶巴巴地翻了他一眼,他大度地扬了扬头,没跟他计较。这个冠军不但有奖状,还发了一套运动服,他很是喜欢,整天穿在身上招摇过市。
元旦前的几天,他路过国际交流中心工地时,看到了招临时工的广告,每小时一块钱,他一时技痒,走进去报了名。他熟悉行情,知道这个待遇算是不低。面试官还是报到的那天见过的经理,不过该经理显然已不记得他了,他也乐得不提这茬儿。几天下来,见他的活儿干得有板有眼,经理就开始喜欢他了,把他的工资涨到和“正式工”一样高。正式工们纷纷问他,你是正经的大学生,怎么比我们还能出苦力?这天晚上收工后刚走出工地,迎面就碰到了陈希希。他说怎么这么巧?
“巧个屁,我就是专门来逮你的!”他说了声谢谢,心想这妞也太直接了。
“怎么老躲着我?”
“谁躲你了?你没看我天天上课和干活吗?”
“喂,哥儿们,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会是看上咱了吧?”
“看上你?瞧你那德行!”
“该不会是来请我吃饭吧?”
“这个真可以!我倒想看看农民工兄弟的饭量!”
他赶紧说是开玩笑的,刚在工地上吃过了。她却不依了,连推带拽把他弄到了一家自助餐厅,12块钱一位。她什么也不吃,只是拿了一杯饮料,他却是既来之则吃之,连续拿了三大盘鸡鸭鱼肉,干了两瓶啤酒,最后还消灭了一块煎饼两个面包。她看呆了:“你确定你在工地上吃过了?”他点点头,又去装了满满一盘水果。
真是酒壮怂人胆。在餐厅外面的大树下,她说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说着把脸凑过去作势要嗅,他却趁机抱住她在脸上啄了一口。就这半秒钟的工夫,他感觉像是触电了一般,头脑空白全身发软,除了一个部位。他觉着自己太可耻了,于是赶快蹲了下去。她有点儿吃惊,问这是怎么了,他只好谎称是吃多了肚子疼。这肚子疼了好几分钟都没有消退,看她急得要拦车了,就只好弯着腰跟着她走了。
这么走了百十米的样子,他的腰终于直了起来,说话也恢复了常态。她问,你干吗要打工,多影响学习啊,你爸也不多寄点儿钱给你。他说父亲十几年前就含冤而死了,为父亲申冤是自己人生的一大使命。她又问了许多细节,还赔上了不少眼泪。
这以后他就真的躲着她了,因为“肚子疼”的窘态让他深感不堪。
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怎么认真学习。因为他习惯性地听不进去老师讲课,作业也基本上是应付差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看小说上。到了快期终考试的时候,他才有些慌神了,于是赶紧丢下小说突击复习了两个礼拜。幸运的是,他不但混过了考试,而且分数还不低。
在图书馆备考时,他偶尔会翻翻报纸,知道了上海证券交易所1990年12月19日正式开业,这是新中国第一家证交所,朱镕基市长亲自为开市敲锣。还有,深圳证券交易所1990年12月1日开始营业,不过和上交所不同,深交所是试营业。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两则消息特别在意,多年以后,他还记得两市开业的具体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