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满仓怕涨的怪股民
谷雨说要找张长弓请教股票当然是借口。不过,真的要找他请教股票的人每天都有,并且是越来越多。因为很多人相信,炒股冠军是离财神很近的人。天上掉下来这个冠军奖,事实上也无意中强化了他炒股的自信。只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思炒股,因为厂里的事情天天都让他头大。
时值公司执行扩大产能计划,为此已开建标准厂房。马超汉的说法“土枪土炮成不了大气候”是对的,但为了换洋枪洋炮,就得面对资金的压力。建标准厂房的事没有招标,而是直接请了白氏建筑公司来施工,因为白老板人好,靠得住,张长弓信得过这位白叔。
正告贷无门时小裴忽然对他说:“代理炒股票,不就可以挪用些资金吗?”他觉着这是个有用的馊主意,就找大家商量。几分钟的工夫,几个人就统一了认识,一致认为这办法可以用于救急。所以他们当即就草拟了理财合作协议,主要内容是把资金集合到指定的账户,赢利五五分成,亏损10%以内由客户承担,超过10%由张长弓赔付。由于冠军的名头和老板的身份,没几天就收到了6个客户的资金,共计140多万。
从这些委托的资金中,他分数次抽走了80万用于堵窟隆。当然,这事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当时还没有银行托管,投资人信任他所以乐意直接拿资金过来。按约定,他得每周对客户公开账单,并以此为依据分红。由于客户不止一个,所以单个客户不会知道账户里的总资金数,这就为他从中周转资金提供了可能。
这年过了春节,沪市跌出了512点的新低之后便开始上扬,一波大行情就此拉开帷幕。到夏天的时候,股市量价齐升,电话委托都下不进去单子,没办法他只好跑到营业部现场交易。由于行情壮观,营业部里人声鼎沸得令人窒息,据说不时有股民昏厥。面对汹涌的人群,工作人员只好拿着编织袋收单子,收完后扔进柜台交下单员处理,至于单子能否下进去,就基本靠运气了。幸亏股市已改成T+1,如果还是以前的T+0,局面就更混乱更无法想象了。张长弓仗着身强力壮去挤了三天,其间虽成功地买入了几次也有些赢利,但他哪有时间天天这么耗着。无奈他拿了些空白单子回去,填好后派人送到营业部。由于行情变化太快,有时选好股后不填价位,到营业部让下单员根据行情随便填。如此混战几个月账户里的资金居然翻了一番多,但是,由于本金被事先抽走了大半,他还得按承诺给所有的客户分红,这样一来二去就实际亏进去30多万。
此时他的状态很是吊诡:股市里赚得越多,他实际亏得就越多,但面对大好行情又不能不去赚,要不怎么对客户交代?所以他甚至希望能赶快下跌,原因是股票亏了钱,他实际上算是赚了钱,因为抽走的那些资金没有参与亏损交易。
他可能是市场里唯一不希望上涨的股民。不过没多久,也有人不希望股市上涨了,那是管理层。这年10月,面对市场的狂热,政府连发12道金牌降温。不过面对每一次打压,市场的反应都只是小小的回调,人们似乎对政策利空免疫了,这让张长弓很是失望。最为“倒霉”的是,当琼民源从4块多涨到16块的时候,他抱着复杂的心态全仓买入,心想涨这么高了马上就得回调,被套住后他的分红负担就小了。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没有最高只有更高,他一路“忍赢”几个月下来,琼民源竟一口气狂飙到26块多!他账面上赚了,腰包却被套得越来越深,真是哑巴吃黄连。好在持续赢利使他名声大振,找他炒股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后续资金使他的实际亏空得以暂时掩盖。在这种荒谬间,他无意中遭遇了中国证券史上最严重的证券欺诈案——“琼民源”案,该股票在恶庄的操纵下疯狂上攻,以虚假利润做支撑,全年涨幅竟超过1000%!时人有云:买了琼民源,不想赚钱都万难。
炒股赚了钱,但分红造成的实际亏空却越来越大。无奈之下,他只好来者不拒地继续吸纳慕名前来的资金,并大部分挪作他用。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挪用意味着什么,可是厂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不饮这杯鸩酒立刻就得渴死。到了年底,挪用造成的亏空竟有将近300万。
这种资金游戏很像是庞氏骗局,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吓出一身冷汗。每次汗后他都会对自己说,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等公司稍有好转,一定得先把这些钱还回去——而且,自己有工厂做支撑,和庞氏骗局是有本质不同的。
好在一年多以后,随着固定资产投资的完成,厂里业务得以大幅提升,他才腾出手来把炒股的资金退还完毕,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转眼到了残春,股市变得越来越有规律了,它体贴地配合着季候:绿色越来越张扬,红色慢慢隐退在绿色之间,算作点缀。后来随着天气慢慢转热,股市也适时地热闹起来了。所以有专家说,股市有其内在规律,大多数年份都是这样随季节走的。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炒股岂不太容易了吗?现在的专家们,就是喜欢把不可知的股市规律往季节、政府换届、管理层内幕等因素上套。不过他也知道,股评是股市生态的重要一环,身居其位,人家总得说些新鲜的吧。
1997年是国民经济成功实现“软着陆”的一年。这年年初股市略做整理后,再次缓步上扬。后来经过邓小平逝世后的剧烈波动后,指数重拾升势,全年总体上涨了30%。五月份,他把厂里的200多万闲余资金都拿到股市上,由于没时间操作,所以收益平平。
这一段时间,期货市场上也是故事多多,人称庄家鼻祖的张少鸿在期货市场上布下天罗地网,用围点打援的方法击溃刘汉,一举俘获3000多万。刘汉虽然失了这一阵,但并不快恼,反而欣赏和学习张少鸿的布局技巧,然后如法炮制击了大鳄袁宝景,斩获9000多万。
那天在营业部,程大户告诉他,现在行情这么好,常规的做法赚钱太慢,所以不少人都在玩透支交易,就是一块钱可以买几块钱的股票,赚钱很快。这叫配资吧,他以前曾有过耳闻。当然他也知道这样做把风险也放大了,不过,如果有好机会的话,倒是可以放手一搏。这种方式之所以流行,他知道这是有供需基础的,因为客户能融到炒股资金,券商能增加交易量,风险嘛,又基本全在客户身上。
营业部经理知道他是长弓实业的老板,有操作经验又有抗风险能力,所以当即答应给他一倍的透支额度。连续几天,他用这个额度满仓进出,因为行情不大,所以也没有大的赢亏。一个半月后,随着行情的火爆和胆子的增大,他透支的比例也越来越大。就这样,他不知不觉地玩上了高风险,但眼里看到的却是高收益。这一段时间,有大行情的票很多,像长虹、深科技、东北电,还有权证、基金等,但他的运气没有那么好,心里很是纳闷:去年用客户资金做的时候,不想赚钱怎么就能遇上琼民源那样的妖股,现在融了资想放手一搏的时候怎么就没这手气了呢?那次他买了4万股东北电,有一天东北电发飙,他听说后急匆匆打车赶来下单出货,在5.6元左右出了10万股,5.8元出了20万股,6.1元出完。想不到的是,他刚卖完,东北电就直奔涨停而去。程大户笑他:“你步行过来多好,打什么车啊?”
不过他并不觉得与这只股票无缘。所以在一番认真的审视后,他配资300万满仓买入,次日开盘就赚了七八万。三天过去了,行情天天小涨,他的本金收益率已达到40%多了。谁知第四天一开盘,东北电就毫无征兆地直线下行,他想砍仓出来都成交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绿线赠赠地向下扎。这时如果全部平仓,因为有配资,一下子把赢利全吐出来不说,自己的本金也所剩无几了,所以他只好咬牙死扛。次日大盘又惯性下跌,东北电比大盘跌得更惨,营业部为了控制风险,执行了强制平仓。他的资金只剩下不足一万,算是爆仓了。
做股票也爆仓,说出去太丢人。还交易冠军呢。
他的这次亏损使厂里的资金又紧张起来了。
为了解决资金问题,星期天他召集开会,从早上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午饭都没有吃。讨论的结果是增发优先股,承诺固定回报,且可以随时退股。高丽春说这不能叫优先股,定义不是这样的。张长弓说管它叫不叫的,我们募集到钱就行!
这种方案当然不能公开宣传了,所以他们出台了鼓励措施,这样员工们“拉业务”就有动力了。由于有企业的知名度和固定收益的承诺,不几天就有认购优先股的投资者上门了。半个月后的一天,公司里一下子来了20多个人认购优先股,财务部一时接待不了,只好让他们在会议室等候。看到这场面,他感觉动静有点太大了,于是就提高入股门槛,把原定的5万提高到了10万。
不到一个月,公司就募集到了800多万资金。资金问题暂时解决后,他把公司的管理权限分成四大块:生产、销售、财务、后勤,给主要负责人授予了比之前大得多的权力,而他自己则只管总体,不去管具体事情。
这么一来,他算是有钱有闲了,于是买了一辆宝马奖励自己,也算是给公司装装门面。作为本县的第一辆宝马,此车一时惹得众人瞩目街谈巷议,因为县领导坐的还大都是桑塔纳。所以他很是有些顾盼自雄,仿佛全城的鲜花都在为他盛开。
有了车后,他慢慢觉得带司机太不方便,于是开始练驾。有志者事竟成,没几天,居然达到要走就走,要停就停的程度。为了上路,还花钱买了个驾照。当然,这样的水货司机在倒车、坡道起步、停车入库等方面技术上还是差不少火候,但他却不屑于去下那功夫,因为有专职司机,他一遇到这些情况,就大喊司机来帮他“捋直”,然后自己再开。此特点知名度越来越高,人称“永向前”。永向前独自驾驶时,车尾常常伤痕累累,因为他的独创之倒车法则是“听到膨的一声,就到位了”。一次“永向前”自驾外出,在一个立交桥上坡处遇到堵车,他赶紧手脚刹并用停在坡道上。不久车流开始移动了,他刚起步就熄火向后溜,差点碰到后车。由于怕当众出丑,所以立即拉下手刹,下车用砖头把车轱辘堰死,然后不失风度地向后车沉重宣布:车坏了,动不了!可怜后面的车们一个个慢慢地倒车绕过宝马,造成了一个局部拥堵。直到后面没车了,他才松了一口气上车起步,因为怕再溜坡,在松手刹的同时狠狠地踩向油门!这次倒是没有溜坡,只是可怜前面一个美丽的臀部皮开肉绽!这臀部属于一辆簇新的桑塔纳。
又一日,他自驾去外地。由于急于赶路,在红灯时问交警可不可以闯过去,反正路上也没车。交警反问,没看见是红灯吗?他一听就急了:废话,绿灯我还问你吗?交警愣然。当日席间喝了几口小酒,返程途中内急,赶紧找了个偏静之处停车办事。事毕,正好有一辆出租车驰过,他习惯性地招手上车。次日早晨下楼开车的时候,才发现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