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股份张

第3章  股份张

一个寒假如期而至,这是新生最盼望的日子了。因为名校学生放假回家,约等于衣锦还乡。

对张长弓来说,假期这东西很是陌生,因为在工地上的几个春节他都只是大年初一在家待上一天。学校放假比企业和机关都早,而老同学们上了大专中专的,基本上都工作一两年了,所以刚回去还见不到他们。这几天,他和小裴形影不离,喝酒抽烟昏天黑地,很是开心。当然,黑叔是一定得拜见的,他俩聊了几句闲话后,黑叔就换了严肃的语气说:“长弓,你现在见识多了,叔很高兴。不过叔还是要强调强调,只想着读书的人,如果不能成为学问家,就基本上是怪人一个了,这种人其实还不如文盲庄稼人对社会有用。”

张长弓点头称是的当儿,忽听到高青春喊门。高青春是从深圳回来过年的,他是高丽春的哥哥,当兵转业安置到深圳工作几年了。他带来的礼物是两袋广味香肠,一瓶洋酒,还有两个麦当劳的汉堡。这些东西村里人基本上都没有见过。黑叔把汉堡给大家每人分了一块,自己也认真地尝了尝:“青春啊,谢谢你让我们开眼界了,这么远从深圳带回来的。不过啊孩儿,都说美国人很有钱,他们咋都吃球点儿生菜叶子凉面包呢!”小裴对张长弓挤了挤眼睛说:“就是,美国人天天吃凉面包喝凉水,不但没有春节,而且咱们睡觉了他们还得干活,还得是头朝上!”黑叔拍了他一巴掌说:“看把你小子能的!叔以前问过你为啥美国人不是头朝上,你也说不清楚啊孩儿,就这还敢笑恁叔?”小裴说:“这样吧叔,让大学生跟您解释!”张长弓斜了他一眼说:“人家黑叔这是在考你呢,你有空再补考吧,别拉上我陪考。”黑叔笑了笑说:“青春,你来谈谈深圳的新鲜事吧。别光听他俩瞎说了!”高青春这下子来了精神:“深圳现在可好了。这个地方吸引了全国的精英,时髦领先,只有置身深圳才能感受得到。麦当劳这么贵,还是有人排着队去吃,有时还会绕着大楼排上一圈还多,我还见过在麦当劳过生日办婚礼的。不过,深圳现在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炒股票,只要买到股票就能赚钱,我认识的人就有赚几万几十万的,我自己也赚了一点点,主要是上班没时间去排号。有的赚了大钱的都用上了大哥大,香港叫手提电话,能随身带着,想打电话就打。”

小裴插话说:“长弓啊,初中的时候我就给你谈过无线电话的想法,你看现在有人都用上了。当时要是不上学,专心研究的话,咱就是大哥大的发明人了。”张长弓说:“你还提这个啊?你当时想的不就是背上个报话机,跟望风的人喊着黄河黄河我是泰山,好瞅准机会偷点儿歪瓜裂枣吗?移动通信技术几十年前就有了,只是成本太高罢了,你还拿自己当发明人!”小裴剜了他一眼,咕浓了一句就你能。高青春接着说:“你们不了解,现在深圳有钱人都是胳肢窝下夹着大哥大,随时可以打电话遥控指挥生意,烧包得很呢!我只是羡慕别人,自己用的还是传呼。不过深圳大街上到处都是长途直拔电话,回电话可方便了!”小裴有点疑惑地问:“青春哥,你说是直拔电话?直ba电话?”“是直ba电话啊,你没使过吧?”

“直ba电话!直ba电话!”小裴乐得站起来好一阵子手舞足蹈,然后捂着肚子靠在窗台上,差点把酒瓶子碰掉下来。高青春知道是自己读错字了,于是站起来踢了小裴一脚:“看你笑球成啥了!可能是直拨电话吧,我识字不多,比不了你这个科学家,拨不拨的,就那意思嘛!”张长弓也笑了,其实他也没用过直拨电话。黑叔没有笑,不知是认为不好笑,还是没有听懂。高青春接着说:“现在深圳炒股票都炒疯了,你们有时间都了解一下吧。因为市场太火爆了,所以前一段时间政府出台了涨停板制度,而且还要打击场外非法交易。”张长弓说“我听说现在有些领导是不支持股票的,说这是资本主义泛滥,希望关掉股票市场,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不等小高回答,黑叔就抢过话头说:“这股票肯定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你们不要去炒啥球股票,炒来炒去也创造不出东西来,这买空卖空不就是投机倒把嘛。”

三个年轻人赶紧闭嘴,因为不光是他们,即使是村里的干部和老师,也没有敢反驳黑叔的。

直到大年初三,在洛城当服务员的吉芬才回到了张疙瘩村。初四马超汉在家里请客,请的大都是上了大学的同学,但她也得到了马超汉猛烈的邀请。这吉芬虽说没考上大学,长得也并非国色天香,但这么一个当服务员的说起话来温婉而有见地,做起事来干净利落有章法,按马超汉的说法,她让人感觉滋润透彻,提神醒脑,很像是艺术生扮演的村姑。张长弓认为,这都是因为她腹有诗书且善解人意。上高中时,因为她写的作文清新质朴,连外班的语文老师们都争相品评,而且他们赞美的角度又各不相同,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张长弓好不容易才借到了她的作文本子,打着手电读了几篇后,直接起床把自己偷偷写了一半的小说撕碎丢进茅坑。后来他对她说:“可惜啊,你是女的我真不知道怎么评论,如果你是男的,我一定在你的后脑勺上猛拍一掌大喝一声——你这狗日的脑瓜子是咋他娘长的?”

县作协主席闻讯后,把她的全部作文调过来通读后,给出的评语是:“吉芬小同学笔触精当清奇,既可薄如新蝉之翼又可厚似极地寒冰,但她既不炫富又不藏拙,既不夸张也不感伤,却总是不由分说地洞穿你幼小或老大的心灵。”在他评论的最后,又狗尾续貂地耍了一个无赖:“反正全县师生都喜欢读,我更喜欢!”该主席曾有一次当面说过要破格吸收她进作协,但直到她当了几年服务员后,也没见动静。她慢慢明白了,人家说这话时是真心的,但自己一个既没有背景又没有学历的乡下妮儿,一定要进作协那也是难为人家主席。虽然由于严重偏科而与大学无缘,但打工的她却常常是一脸灿烂,一副比大学生还大学生的样子,真像是“艺术生扮演的村姑”,马超汉这评价很有味道。这几天,张长弓总想找个时间把入校第一天写的但没有寄出去的信当面给她,可一场接一场的集体活动占去了所有的时间,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直接上门找吧太唐突,央人捎信叫她出来吧又没有合适的信使。心里忐忐忑忑地这么一拖,假期就没剩几天了。

初八的上午是个难得的空当,他早上一睁开眼就想到了那封信。他还想到,前年在工地上干活时,她还去看过自己,虽然一见面她就说是路过,顺道来看一下老同学的。想到这儿,他猛然抬手在墙上拍了一巴掌。路过?她怎么会路过一个鸟不拉屎的建筑工地!太不开窍了。嗯,今天一定得去找她,再等下去就真没时间了。于是他匆匆穿衣起床,脸都没洗就揣起那封信直奔村西头。说是村西头,其实她家的宅子完全坐落在村外,孤零零地独立于张疙瘩村的版图,像是一块飞地。一出村西口,远远地看到这块飞地的时候,他想自己好像没有理由再往前走了,所以只好靠在一棵大树上,抱定了待兔的决心。可不,她还真的是属兔。说来也怪,他坐下没多久,心想着这么大冷天站在村外很是荒诞时,一个完全没有设想过的画面出现在了面前:她竟然推着自行车从大门里出来了!看到她后他本能地想躲开,但已来不及了,她显然已发现自己,所以只好远远地冲她招招手,心想自己真是笨得可以,牵到市儿上反倒没驴了,这会儿竟然还有想躲的念头。于是他在裤兜里狠狠地拧了一把大腿作为惩罚。在她快骑到面前时,他才迎上去说道:“你这么早就出门啊?”她倒是很直接:“我不来,你岂不白受冻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时没有话接,只好呵呵地干笑了两声。她看了看周边没人,就直接把自行车顺到他手里说你这么个大个子戳在这里,不觉得显眼吗?我在家里都看得一清二楚,再不出来的话半个村子的人都看到了。他机械地接过车子推了几步后问:“你去哪儿?”她扬头看了看天,并不答话。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马上改问说我们去哪儿?她瞪了他一眼,扬扬下巴示意他骑上车子。骑上后她麻利地偏坐在后面,并不说话。张长弓这才明白自己不用再问什么了,于是一脚比一脚猛地蹬着车子,朝小河边骑去。到了河边下得车来,二人相对无言,你踢踢河边的小树,我看看天上的飞鸟。不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慢悠悠地晒着河岸晒着冰面,也晒着他们。过了两三分钟,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把那封信掏出来交给她,说这信是开学时写给你的。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说你这还真是开学时写的啊?他说那是当然。她说怎么你买不起邮票吗?他搓了搓手,耷拉下脑袋算是回答。她看完信后呵呵一笑:“看来你没有骗人,这信还真是当时写的,为什么呢,因为有新生的幼稚哦!”他干笑了两声,算作默认。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叫了一声长弓哥:“你现在上名牌大学了,作为老同学我只有崇拜羡慕,并真心希望你前程远大。”张长弓一向是会说话的,但这次却是心口不一了:“你快别这么说,我不是来了嘛,天气真冷……我还是张疙瘩村的孩子嘛,咱还像以前一样嘛,这么冷还叫立春!”她拿脚踢开一颗小石子:“咱还像以前一样?以前咱是什么样?”他干笑了两声说,就那样呗。俩人沉默的时候,周边静得连呼吸声都很明显,这声音加上鸟鸣声,还有不时传来的冰裂声,河边的这个早晨更显寂静了。他想说这就是古人说的鸟鸣山更幽吧。但他又怕这个才女不以为然,所以就憋了回去。话虽憋回去了,他的头脑却像一块高速硬盘在运转:要不要说喜欢她呢?她穿得那么少,万一说冷怎么办呢?是不是给她来个谜语?或者是帮她看看手相?要不,给她讲个笑话?……

就这么征怔地站着想着,忽听吉芬开口说:“长弓哥,快中午了,要不咱回家吧!”这句话让杂念纷飞的他如梦方醒。他心里想说再待一会儿吧,但脑袋却不听支配地点了两下。她于是一偏腿骑上车子,同时说你上来啊,我也很会带人的。到了岔路口,他跳下车子说再见,她赶忙刹住车回过头说:“再见再见,谢谢你出来受冻!”然后做了个鬼脸后摆摆手骑车而去。正当他木木地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发呆时,却见她忽然减了一下速,同时回过头来大声问:“长弓哥,你返校时在洛城换车吗?”他一边回答说还没有定呢,一边又紧张地搓起了手。吉芬大声说知道了多保重!径直骑车而去。看着她家大门关上后没什么动静了,他开始责备起自己,这就算约会了?今天咋这么笨嘴拙舌?不过呢,好像本来就不应该来找她,如果她说出什么,自己接得住吗?算了不想这个了,中午得去找高青春了,他说的股票的事儿很有趣,趁这个机会得多问问他。

中午吃饭时高青春告诉他:“深圳的证券交易所到现在都还是试营业,正式批文还没有下来。其实早在两三年前深圳发展银行的股票就开始柜台交易了,成交量还不小呢。为了及早开业,深圳试营业用的是手工方式,就是口头报价、自板竞价,不像上海有电脑交易系统。我们做股票都是直接带着现金去的,我还见过有用麻袋扛现金的呢。”张长弓问股票行情你们是怎么看到的?他说我们没时间去营业部,所以主要是打电话问,也经常听证券广播节目,“其实呢,因为柜台交易不方便,很多人都是在黑市上买卖股票,深发展股价就从16元被黑市炒到了120元。不少人赚了大钱,吸引了更多的人争相入市,我看呢,股市发展的前景太大了!”

股市这么赚钱,是赚谁的钱呢?为什么上市公司收了股民的钱,就永远不用还了?这炒来炒去的,有什么意义?他听了半天也不明白,高青春似乎也不明就里。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三周的寒假一下子就味溜滑过,任谁也无法把它拉回来。临走时娘在他的包里塞了一大包干花儿,这种小吃食,其实就是炸面片儿。娘说,咱这儿没有啥出名的吃食,只有粉皮最好,可是你们这些傻小子又不会做,所以还是带点儿干花儿吧,回学校给同学们尝尝也算是咱的心意。

走的那天是正月十一,雪零星地飘着,风很大。走到村口的大路边上,他一边搭着小裴的肩膀上摩托车一边对娘挥手说回去吧!娘说好,但却没有挪动脚步。摩托车过了小桥该拐弯的时候,他一回头,透过隐隐的雪幕看到娘还站在原地,频频挥手。他忽然鼻子一酸,很想喊小裴掉头回去。

火车上照例是挤得半死,好在很快就到洛城了,他得在这里换车。出站后签完中转,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广场边,心想着得找个地方吃碗洛城浆面条儿时,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正是吉芬!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她反问道:“应该是我问你啊!”他说我换车啊!她说我今天休息没事儿干,就随便溜达过来的。“你来这里等不到我怎么办?”“谁说要等你了?我就是来溜达溜达,再说,谁知道你来不来。”“正好,我要转的车还有三个小时才开,要不我就陪你视察一下?”她点了点头说那就恩准了吧。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过了两个路口后她才说:“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我的老板炒股票上瘾了,为了便于炒股他决定去深圳开餐馆,叫我也去深圳。”他有点儿吃惊:“你同意了吗?”她说基本上同意了。“什么时候走?”“还得几个月吧。”“这是好事啊,去深圳了你也炒炒股票,赚了大钱就自己开个馆子。”“炒股票得要钱呢,我哪里有……”话没说完,一辆小车忽地冲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退了两步。他还没有站稳,车子就“唰”的一声擦身而过。她赶紧松开他,在扬尘里尴尬地背过脸去。他的脸开始发热,心里突突地跳着,整个手臂都有些麻酥酥的感觉

三个小时很快就溜达过去了。临进站时,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他一看,里边是像云朵一样的吃食。她直接把东西塞进他的书包里,同时用极快的语速说:“这叫“云头儿’,是洛城过年吃的东西,是店里大师傅专门做的。这是用面和柿饼合成两层,然后下锅炸出来的,象征着青云直上。”他说谢谢你,她说应该谢谢大师傅。两个人在进站口告别后,他被人流推着来到车门口,挤到一边拿出云头儿咬了一口,心里诧异柿饼原来也可以弄得这么好吃。直到开车铃声响起,列车员要收起上车的踏板了,他才如梦方醒,大呼小叫着冲上了车。

火车离站了好半天,他还是觉得麻酥酥的,而被牵过的那只手,明显比另一只要热一些

轰轰隆隆的一宿,火车把他带回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走进寝室后,他才明白带点儿特产小吃是多么的必要。返校的同学们一见面没别的,都是咋咋呼呼地串门拜晚年,还有就是分享吃食儿。他们房间桌子上摆着驴打滚、红肠、松子、棒子,还有玫瑰糖、辣椒酱和临武鸭、东江鱼,桌子下面还躺着两个硕大的榴莲。怪不得老生们都说,开学的头两天不必去食堂,你足不出户就有各地美食送上门来。他尝了棒子和玫瑰糖,正待发表权威评论时,忽见班长的身影经过,他赶忙出去打招呼。班长说正要找你呢,你快过来开开眼界吧!说着就把他拉到隔壁寝室。这个寝室成员来源复杂,桌子上摆的东西更是稀奇古怪。他挑最古怪的尝了两样,都是说不上来的奇香,他点头说哟西哟西。有人告诉他这是老鼠干,他不信,向班长投去了求证的目光。班长权威地点了点头算作肯定。不承想,他这点头相当于给张长弓的嗓子里捕进去一条老鼠尾巴,他一阵反胃,连叫快来点喝的压压,快快快!班长立即递给他一个小杯子,说是老北京酸豆汁,他咕咚一口灌了下去,却是一股发嫂的酸臭,于是就更想吐了。这时不知是谁伸手递过来一小块面包,他抢过来一口吞了下去,才算没有当场喷薄而出。班长说,这里还有血蜡和鸡仔胎,要不来两口试试?他大叫着饶命饶命,举起双手逃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时,老三正在控诉内蒙古奶酪,说这东西伪装得细腻鲜嫩奶香醇厚,可吃起来腐烂酸臭真是活要人命,怪不得台湾人管这东西叫气死。一会儿老六回来了,他说在女生那里吃了湖南的槟椰,满嘴血红像食人兽不说,就连呼吸都感觉困难,全身血管好像都开始收缩了。老七说,别人的美食可能是你的毒药,你相信这话了吧?幸好自己带的干花儿和云头儿没有被控诉。当然,云头儿他只拿出来了一小半,因为这里边有吉芬的祝福,这祝福需要缓释。

就像所有的繁华都得成为过往,所有的激动都得归于平淡一样,过年的气氛这么苟延了几天后,终于沉寂了下来。

小半个学期过去后,张长弓发现自己对机械工程其实并没有兴趣。没兴趣了,就是有人逼着也深入不进去,况且官方逼的手段也仅仅是考试,而应付考试正是他的强项——历史不断证明,给他两三个星期时间复习,不管什么课程准能考过。那次《材料力学》临考前十几天,他翻箱倒柜找课本未果,就只好去图书馆借。课本虽是借到了,但版本却不一样。就这条件,他还是毫无悬念地考了80多分,这让老毕很是佩服,说他是应试之神,是文曲星和武曲星转世合体。不过他这事迹在班里还不算最神,因为还有更神的——考高数的时候,那个成功混入校学生会的老潘,就是后来被唤作潘高干的,竟是连突击复习都兴趣缺缺。那天开考前,他对张长弓说,老大你的考卷先别写名字嘛,张长弓问为什么?他说干部的指示你照办就行。开考了,潘高干悠悠地在演算纸上推演着国计民生周易六爻,等到张长弓答完考题,正准备检查答案的一刹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出现了:潘高干趁老师不留神,神速把自己的白卷丢到张长弓桌子上,同时一把抓过张长弓的试卷,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后,面无表情地扬长而去!张长弓当时就惊呆了,又不敢声张,只好一边骂着老潘一边重做,但题没答完时间就到了。后来公布成绩,他这门课才得了不到70分,这是他入学以来的最低成绩了。事后,潘高干请他喝酒时埋怨说,你这个应试的快枪手,这次咋就那么磨叽,让我等得好生心烦!张长弓说,谁让你不早说明白了?你也不怕我答的卷子不及格?潘高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谁啊,不及格还有天理吗?我连这点识别能力都没有,能当上高干吗?张长弓摊了摊手,承认自己遇到大神了。

虽然不怎么听讲,但张长弓绝不是一个偷懒的学生,他怠慢了自己的必修课,省下的时间并没有用于招猫惹狗,而是去读课外书了。他先是读了几十本小说,然后又读起了经济管理。他认为,学工科将来当个工程师,并不是自己的兴趣所在,如果能做“让工程师发挥作用”的事情,才能算作大事。要做这种大事,就得学经济和管理。吴小苏也跟他说过,市场化是中国发展的必然方向,所以经济管理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他跟老六说,要想做大事,只学技术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学工科的还是得补充些经济管理知识才好。老六反驳说,如果经济学那么厉害,经济学院的岂不都牛得不像话了?张长弓说,也不能这么说,我认为有技术背景的人更能理解经济和管理,经济科班的人反而没有这种优势。老六点头表示认可。

有了这个认识后,两个人就常常去图书馆借财经书,还不时去经济学院蹭课。他特别感兴趣的是投资理论,包括黄金、外汇、股票、期货,老六和他学得都很上心。几个月过去后,老六有点儿扛不住了,所以又苦读专业课做回好学生了,因为他自知没有张长弓那般不听课也能考高分的神功,也没有潘高干那般不爱学就干脆不学的狠劲儿。

这一段时间的猛学,使他认识到经济学就像所有的人文学科一样,谁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入门,但真能学出头的人却少之又少。老六不陪他学了,他就常去找吴小苏,他们两个是“室友”,找她也算是师出有名。她告诉他,得多读些经济学基础理论,入了门上了道了,再认真读些经典,慢慢你就能用经济学的视角来理解世界了。按照她开的书单,他读宏观经济学,读投资理论,读行为经济学;读厉以宁,读吴敬琏,也读亚当·斯密,读凯恩斯和曼昆。

通过读书和蹭课,他对“公司”这个耳熟能详的词儿有了深入的认识,认为公司制度是个了不起的发明。他还认为,商业比科技更能推动社会进步,如果一定把这两种不搭界的东西放在一起比较的话。他知道,古希腊人早已发明了蒸汽机的原型,但当时没有成熟的企业制度,所以该项伟大发明就沦落成了一个奇妙的玩具,直到18世纪,随着股份制的成熟,瓦特的冷凝器才使蒸汽机具有了实用意义。

就这样,张长弓成了股份制的崇尚者,认为它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智慧”。对于股票的炒买炒卖,他认识到这是证券市场对流动性的需要,要不这些股票转让给谁。吴小苏跟他说过,目前股份制的理论权威是北大的厉以宁教授,人称厉股份。其实之前他也读过厉老师的书,但只是泛读而已,没能弄明白老师的思想体系。巧的是,五一过后厉老师要来讲学,这是吴小苏告诉他的。因为入场券不易搞到,他一急就放出话来要抢吴小苏的票。她说,你这太不讲规则了吧,不过为了拯救你的堕落,我可以帮你找找。奇迹的是,她班上一个讨厌本专业的同学把票让给了张长弓。有点儿讽刺的是,那哥们喜欢的是物理学,他认为经济学的基本前提都是违背人性的,那些貌似高妙的理论其实都是沙滩起高楼而已,所以经济类学科中,会计和统计还算实用,别的都是瞎掰。这讲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厉老师的高明之处是能把枯燥的理论讲成大白话,在讲的过程中还善于用小故事解释大道理。自此,他言必称股份制,班上的同学也开始叫他“股份张”,就连科班的吴小苏也承认他读过的财经书挺多。

作为编外室友,张长弓和吴小苏见面的次数比恋人还多,说不上是谁爱主动找谁。不过两个人更像是哥儿们,她喜欢听他讲乡下和工地上的事情,也总是能给出角度独特的点评,常常让他备受启发。有时她会笑称要嫁给他,他说也好我正想吃天鹅肉;有时他会作势说要抱抱她,她说正好我也需要一个熊抱。她虽然一贯以温婉知性示人,但在他面前却常常是没心没肺:有一次她忽然说自己从小就担心男生骑车会伤着某部位,问他是这样吗?他惊得下巴都快掉到裤档里了,脱口撒谎说自己不会骑车所以不知道,她放肆地笑道你不招就算了,反正以后会有人告诉我的!就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无话不谈,但却是只述不作,只说不练,淳朴却不简单,黏糊而不暖昧。迷上经济学以后,两人谈论的话题就更多了,双方都觉着患上了某种依赖症。他们这算是纯友谊的男女同学,还是可以忽略性别的中性朋友?或者是可以相互激发潜力或者交流能量的异性玩伴?他不知道,反正他觉得和她相处时,自己不需要情商也不需要智慧,往往是两个人胡扯一通道别之后,自己打道回府的路上都想哼朝阳沟。他不想知道未来,只知道有她相伴很开心。

不过自诩理性的他,时常会警告自己只能和她自由行走,不能在某个地方驻足停留,因为还有吉芬呢。不过,吉芬又是自己的谁呢……这算是脚踏两只船吗?当他把自己的担心讲给老潘时,这小子笑得岔了气,说你这连半只船都没有踩上呢就矫情成这样,你这小子真的真的真的只是虚长我两岁,白活了白活了,马齿徒增而已!

徒增就徒增吧。反正他觉得和她在一起就是自在随性,很有些亲人般的默契和鱼水情谊·····他知道鱼水不是形容这个的,但他很是想用这个词儿。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吉芬,但她那么远,来往两地的鸿雁又帮他们传不了几片尺素,而且他连一个情字也写不进信里去,按老潘的说法,这叫思春马达在空转,又费脑子又费电。

空转的日子过得飞快,一个学期短短四个多月,读几本书,吹几场牛,应付几次考试就出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