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仙与大盗
一个行李箱，三百元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拖着箱子走到路边，正考虑消失到哪儿呢，忽见迎面来了一辆长途大巴，他想都没想就挥手拦下，心想先离开上海再说。
售票员：“这位去哪？”
他还真没有想好去哪，只好说不知道。旁边的旅客都乐坏了，售票员并没有乐，人家见过的奇范乘客多了去了，所以她面无表情地重复道：“去哪？”
“让我想想。你们去哪？”
“车的终点站是邯郸。”
“邯郸哦，这么远。我也不确定要去哪，这是50块钱，你看能到哪儿？”昏昏欲睡的乘客们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一个小伙子打趣地说道：“喂，这位大哥失恋了吧？”在乘客们集体嘲笑声中，售票员还是四平八稳：“50块钱可以买到鲁水。你这样的乘客不多见啊。”
张长弓不好意思地乐了：“不多见就好，那就鲁水吧。”
破旧的车厢里人满为患，他有幸在售票员的监督下将一位中年妇女的行李从座位上移开，于是他有了一个最后排的、靠近发动机的座位。车上的大包小包比人还多，它们跟乘客挤在一起，满满当当密不透风，他很久没有这样出行过了。车厢里没有空调，但不知为什么窗户还紧紧地关着，他们是在模拟烤鸭子的闷炉吧。比闷炉更糟糕的是，车厢里汽油味、脂粉味、汗臭味和脚臭味媾和在一起，恣意地挑战着他的嗅觉。但奇怪的是，不一会儿这味道居然让他感觉踏实了些——赚钱玩钱的日子，反不如在这逼仄的闷炉里踏实，这就是传说中的解脱？
不知胡思乱想了几个世纪，售票员提醒他该下车了。出得站来，茫然无措地望着这个小城，他一时竟想不起它的名字。来这里干什么，他不知道，所以只好先坐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回忆着这些年过往的人和事，一阵阵的唏嘘。在这个随缘来到的地方，身上只有区区两张票子，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呢？
可老潘身上连半张票子也不准有。一想到这个，他的心就隐隐作痛。为什么作痛？就因为老潘是当年说“我作证”的那个唯一的人。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找了个公用电话，从老毕那儿问到了陈希希的电话。她接到电话很是诧异，说了一堆话他都“啊啊”地应付过去，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说了几个字：“你必须得捞一下老潘！”说完就挂了电话。
要不先去干粗活吧。
还是去工地干活靠谱，这个事儿自己熟悉，何况也用不着复杂的聘用程序，如果必须要身份证，当时领导特批办的那张假的真身份证正好派上用场。因为即使真要通缉他，领导也一定会用他以前的身份信息的，看来多一个马甲就是好。
于是他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一边看一边往热闹的地方走。运气还真好，他居然在报纸上看到了白氏建筑的广告。他知道白老板在河北也有生意，所以想必这就是他熟悉的白老板的公司。
一个电话打过去，当他确认工地还在招人时，就不管是不是那位白老板，打个三轮去了工地，因为他相信一定得是。
果然是！
一走进项目部办公室，迎面就碰到了白老板！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白叔。白老板一看是他，惊喜地一把拉住他的手：“长弓，还真是你小子啊！怎么想到来这里了，你可是发了大财的啊！”
这真是巧了。他知道白老板的生意做大了，鲁水应该只是个项目部，他可能一年都来不了几次，所以就根本没想到会遇到他。
两人寒喧了几句后，白老板让他坐到里屋喝茶，自己三言两语把事情跟孙经理交代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车里，拉到一家饭馆。坐定后他一看时间，才下午四点多。
“白叔，我这次来是找活儿干的，没想到会见到您！”
“也真是巧了，我很少来鲁水的。要找活儿干？你要做工程了？”
张长弓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什么工程啊。白叔，实话跟你说吧，我的厂子现在快不行了，所以我就躲了出来，出来总得混饭吃吧，所以我今天真是来应聘的。”
“不会吧，别逗你叔了。你这大知识分子，哪能干这粗活呢，况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厂子真倒了，你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我是说真的啊。现在的我，就是想干一段体力活调整调整，至少可以休息一下头脑。白叔，想不到咱俩会这么有缘！”
“看你看你，都说到哪里去了！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你就暂且在我这里待着吧，说什么打工，有老白在，还会少了你吃的啊！更何况，你可是咱们公司的骄傲啊，我多次提到过你，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你呢。”
“还骄傲啥啊，现在只求有饭吃就行。”
“我想请你还请不来呢，我的业务这几年还算可以，有几个大项目同时在上，正缺项目经理呢，你来了，就算一个吧！”
“白叔您也知道，我只是会窝钢筋铲沙子，项目管理可是一窍不通啊，还是给我分派点粗活干干吧，这个我能行。”
白老板当然是不会让他再去干粗活的。两天后白老板走了，孙经理就安排他下工地熟悉施工安全，同时也和监理方打交道。两个月后，张长弓已经成了一名合格的安全员了，和监理机构也混得很熟。监理员对孙经理说，你们的安全员懂得真多，估计会是个中专生呢。
这天孙经理外出，工地上又没有什么事儿，他用经理室的电脑打开邮箱，看到小裴给他的信，说是厂子的危机暂时被掩盖住了，叫他不要太担心，但也不能回来；另外谷雨在狱里给他挡了封信，她承认与郑副县长有不正当关系，但那是以前的事儿，婚后就再没有以情人身份来往过。我也相信她不至于这么荒唐。她还说，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纵然有一千个不舍，还是离婚吧。
干活的这一段时间，他越来越感受到简单的快乐了，心里的沮丧越来越淡，他开始认为，只要自己扛得住，以后有的是重整旗鼓的机会——“看得见的伤口，迟早会痊愈的。”
就这样，他白天在工地干活，夜间黄卷青灯地读书，不知不觉间，已是三个月过去了。三个月时间不短了，该换种活法了。他想去找孙经理谈辞职，对方感觉到有点意外。因为白老板交代了他要照顾好并用好张长弓，所以人家就格外帮忙。白老板听说后倒也没有刻意挽留，他知道张长弓也不是长期干这活的人，所以就交代孙经理多给他开两千块钱。他当然是死活不要，因为无功哪能受禄。
其实干了这几个月的活，他手里只存下一千多块钱，他执意离开，一是不愿再给白老板添麻烦；二是自己早晚都得出去混。长期待在这工地上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想我张长弓，有学问，有体力，有经验，能吃苦，凭什么不可以从头开始！想到这里他笑出了声，并冲着街边一座灰头土脸的雕塑挥了挥拳头。
在大街上边溜达边想心事，他不时下意识地摸摸兜里的钱包，只有感觉到硬硬的还在时，心里才会踏实。第十多次摸到这硬硬的家伙时，他看到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说是月租120元，这会是什么样的房子啊，这么经济适用。约好房东过去一看，原来是间地下室，还有简单的生活设施。地下室就地下室吧，他当即掏钱租下，然后去小店花几十块钱买些日用小零碎。在去工地取行李回来时，他顺手买了一塑料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在这几个平方的地下室里，他坐在床板上，就着花生米喝着二锅头，不一会儿就进入状态了：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君子住地下室，何陋之有！
可不能把文化当成包状背······
他唱了又喝，喝了再唱，不觉已醉卧床边。夜半醒来爬到床上，他两眼盯着汗津津的天花板，反复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现在没有钱，什么项目可以零资金启动呢？除了出卖劳动力以外，就是忽悠了，可是，忽悠也是要专业技能的。黑叔说他自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干什么来着？哦，算命，黑叔会算命。自己也学过不少算命的套路呢，要不去实践一把？算命嘛，不就是一套什么词儿，再加上察言观色顺杆子爬。人类最恐惧的是不确定性，所有的算命先生都自称能够供给确定性，这算是满足了人们的心理需要，所以这个行业才能存在于古今中外。那就弄一下试试呗！
准备道具吧。算命先生一般都得是盲人，要不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怎么有人信你。那就装盲人吧。买一副墨镜，10块钱；设计打印一幅周易八卦图，30块钱；几本算命小册子，25块钱；扇子竹签等杂物，50块钱。花了两天的时间观察风水，最后决定把办公地点设在长阳路立交桥下。长阳路，多讨口彩的名字，炒股票的住在这里最合适。
第三天一大早他就吹着口哨上任去了。到了办公地点，他摆起签子铺好八卦图，戴上手套架上墨镜在后边这么一坐，活脱脱一尊半仙。
不过他并没有算出来，今天会不会有客户。
做任何事情都得先做好功课，即使落魄至此，张半仙做事的信条也没有变，因为他坚信，做大事和做小事的基本路数是一样的。在没有客户的时候，张三努力做功课，回忆或创作套话，设计场景——言辞高傲者，必是顺途，所以得夸人天庭饱满，地颌方圆，一定会大富大贵宏图大展；说话殷勤者近来必非佳境，所以得怜惜此人虽抱奇才却无命，忍得苦难必有后福。他自己当然知道，这些其实大都是废话，但不说这些，怎能显示半仙的高明呢。
他反复喃喃着这些套话，心想这怎么跟股评一个套路啊，今天金叉死叉阴包阳，明天随机应变顺杆爬。看来，先做一阵子半仙，积累的基本功足以去做股评了。念经解签和股评是异业同道，但是这种基本功做研究员就不胜任了，根据青又红的说法，研究员还是需要些真东西的。
新张开业一个多小时，戴着墨镜的盲人张半仙便迎来了一位30岁出头的女士。她一站定，张半仙并不问东问西，直接开口说：“虽然看不到您的面相，但你一站在这里，我就即时起了卦，先送您几句吧：先历困苦，后得幸福，霜雪梅花，春来怒放。女施主现在心里一定有些小不痛快，不过······七天内你准能发一笔财。”他本来想说七七四十九天，但因业务不熟说溜了嘴。对方问他：“我不痛快的事是什么，你先说说看，说准了我们继续。”张长弓说：“这样吧，先看发财的事是否能兑现，兑现了，你再来找我，你的不痛快我自能破解。但现在机缘未到，多说无益。”几句话下来，该女面色缓和了不少，问该付多少钱？他头也不抬地说“随喜”，神情自若俨然老僧。该女留下20元钱谢过走人，他拿着钞票端详了半分钟，心里想这种钱真不难挣啊，我的词儿还没背全就得了20元，这要是背全了，施主一多，还不得日进斗金！更重要的是，还事儿又不带拖欠的，现在拖欠农民工问题多严重啊。端详够了，他才想到自己刚才那些顺嘴胡扯的话——如果七天内人家没有发财呢？
十分钟后又过来两位老太太，但她们并不算命，而是东家长西家短地跟他聊起了天儿，他闲着没事，也乐得胡扯几句。这通胡扯引来了另外两个人驻足看热闹，听众一多，这个盲人半仙就越扯越勇。直到半小时后，忽有一阵风吹了过来，盲人下意识地用脚踩了踩铺在地上的八卦图，动作精准。踩完后他就意识到露馅了，所以偷偷地从墨镜后观察听众，果然有个人满脸疑惑，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他闭上了眼睛，直到对方不再晃了，才微微低头同时下颚内收，把眼珠子夸张地往上翻了几番。
这几个人散去后，他的紧张情绪一扫而光，感觉装盲水平已足以乱真，于是自信满满地开始主动招呼路人了。不多久的工夫就有四五个人停下脚步和他聊了起来，其中两个给了钱，一个4块，一个8块。
第二天一上午无人问津，他坐着无聊得要命，又不敢看书看报，煞是难熬。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地摊上买了一部旧收音机，12块钱。听了一下午收音机，只有两个人和他搭仙，但并没有产生现金流。第三天还是只见来人说，不见钱袋响。眼看着擦黑了，他正准备收盘，忽然一个中年人在他面前蹲下，并不说话，只是定定地审视着他。张长弓装模作样地念叨了一番，对方还是无动于衷，他心想，这人一定是想检验盲人的洞察力。他于是开口说：“这位施主，听走路的动静您一定是年富力强的、不寻常的先生。”说话的同时，他隔着墨镜偷偷地审视着。那人说：“先生不敢当，是爷们儿不假。”张长弓说着伸出手来，慢悠悠地照那人脸上摸去，那人并不躲避。张长弓摸完后慢吞吞地说：“我虽然看不到，但我摸出了您天庭饱满定非凡人。您这样的贵人，后背上一定有一颗痣，在左上或右下，左上的为富，右下的为贵。您先说一下有没有？还真有吧？那就对了，目前？嗯，目前您有财运，准能发一笔大财。”张长弓说发财的时候，这位并没有高兴的神色，只是说你这算命先生和别人不同。张长弓并不搭他的话，自顾自地又念了一通鬼话。刚才说人家后背上的痣，是他临时想起来的，鬼才知道那人是不是有痣中年，先这么说着呗，或许人家真的有呢。看对方沉默了，张长弓接着又说：“先生您对发财不感兴趣，说明您不是凡人，不过您不止是发财，而且还可能有更好的事儿。”中年男子这下高兴了，从兜里摸出100块钱递到他手上。出乎意料的是，张长弓并没有接这个钱，而是不屑地说道：“我虽是穷算命的，但收钱却是看缘分，我们缘分尚浅，钱就免了吧。今天咱们先谈到这儿，有缘再见。”那人道谢而去，张长弓扭头一看，他快步走过了路口，左拐弯后又走了几步，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车子里。
没想到那人上去后，车子调了个头从张长弓面前呼啸而过。透过墨镜，借助后车的灯光，他看到了车牌号，就一下子记住了。记的时候没想过有什么用，但当他收拾道具并卷好捆牢塞到桥洞里后，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他一边想一边往回走，到了一个交警岗亭时，他对自己会心一笑，抻抻衣服拢拢头发，把墨镜挂到衬衣口袋外面，一脸灿烂地过去递给交警一支烟。交警说不会抽而没有接，主动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可能是因为这里不是要道闲得无聊吧，交警很有兴致地和他闲聊起来，并告诉他那个车牌是属于县政府的，具体哪个局委未知。他道谢后立即跑到县政府，见着门卫就敬烟开聊。说到那个车牌，门卫说他也不清楚是谁的车，何况即使知道也不能透露。张长弓一听就明白了，于是他暂别门卫，跑去小店花一百多块钱买了两条烟，回来塞给门卫。门卫告诉他，我刚查到的，这是范局长的车子。这门卫查得还真快，他心里一笑。
离开政府大门，他到对面馆子里点了碗面条，一边等饭一边琢磨着和范局长的高峰会晤，情景对话早已设计出好几个版本。面条上来了，他抬头朝服务员致谢的刹那，正好看到门卫交接班！他立即撂下十块钱说我马上就回来，冲出餐馆直奔马路对过。
他站在大门东侧等了四五分钟，门卫才推出自行车哼着小曲出来了，车筐里放了个塑料袋，这当然是那两条烟了。张长弓迎了上去说，下班了？真巧又碰上了！门卫也挺高兴碰到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十米远。到了拐角处，眼看周边没有路人，他轻轻地对门卫说自己是做工程的，很想结识一下这位局长，所以想问问他的具体情况。门卫说自己只知道这位领导姓范，司机是小王，别的就一无所知了。张长弓道了谢，塞给门卫一张钞票，门卫推辞了两下就收起来了。张长弓说，你帮我了解一下范局长的详细情况吧，等工程的事情成了，一定再酬谢你！门卫哪里受过贿，受宠若惊地说一定尽力一定尽力，还说自己姓赵，并把自己的电话给了张长弓。
这次调研使他信心百倍，认为自己哪里是什么半仙，整个一便衣神仙，特来指点凡人的。想到局长将要对自己膜拜的场景，他猥琐地笑了，笑得迎面走过的胖妞赶快揪了揪领口。指点凡人？这个使命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使命感是个极具驱动性的东西，现在就驱动着他和麻衣神相摊主聊了好半天，为了学真经不但极尽吹捧之能事，还献上了十大元钱。吹完后回到自己的地下室，坐到床上才想起不但自己点的面条没吃，而且还押了十块钱呢。算了吧，这点小钱算什么，局长一定会来送钱的，数量可能得买得下这面馆。他一边泡方便面，一边学着麻衣神相的口吻念念有词，这架势，比大学期末考试用功多了。
当晚他念念叨叨直到破晓方睡——范局长是个官员，但从本质上来说，官员和门卫都是贪财的，这是人性，没什么奇怪的。但跟官员说话就该少提发财多说升官，应该说您应酬太多工作压力又大所以有些睡眠不好，您很上进快拿到博士学位了，您还有大的升迁机会但要当心小人当道，等等。
醒来已是半上午了。上午就不去了吧，反正局长这会儿也不会去找他。躺在床上又温习了几页书，过了两遍设计的情景对话，然后才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拿上东西想去水房洗个澡，可是里边有人。于是转身就对着水管用冷水洗了头，念叨着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大步走出地下室去“上班”。
刚上班并没有业务，他就在心里反复彩排与局长的对话。四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站到他面前半天，他都没有察觉。彩排了两三遍后，他感觉台词缺乏冲击力，于是就取下墨镜翻起书来。一边站着的客人诧异地问，盲人也看书吗？张长弓吓了一跳，赶紧说是摊主不在，我是帮忙看摊的！来人摇着头走了。真是的，过程管理混乱致使客户流失，以后得注意了。眼看要擦黑了，局长还没有影子，倒是一个也有着局长架势的人走了过来，什么都不说，先递给他20块钱。张长弓并不接钱，只是念叨一番后问先生想咨询什么？来人说，我给你20块钱不是让你算命的，我就想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就得。
“这不还是咨询嘛，问吧。”
“兄弟，你真的会算命吗，你自己信这个吗？”
张长弓反问道：“你是做什么的？问这问题干吗？”
“我是研究民俗的，对民间的东西都有兴趣。”
“嗯，你是个明白人，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不会周易，也不会六壬神课这些术数，但我有两大法宝，一是谁都不懂的套话，二是察言观色。套话可以把人带入你的语境里，察言观色可以顺着客人说话。”
“这么说，你自己也承认这一套东西是骗人的吧？”
“也不能这么说，这事情从本质上说是安慰人的，所以这也算是心理咨询。人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总得信点什么，就算是骗，你不骗他，他也会去别的地方受骗，这也是刚需嘛。刚需应该得有满足的途径吧？你会炒股票吧，股评这东西，和算命区别大吗？照你的定义，这也是骗吧？”
来人并不接话，只是频频点头，所以张长弓接着又说：“好的算命先生甚至比许多心理学家还高明。每一个人的信息其实都是写在脸上的，相由心生嘛，就看你会不会读。其实欧美国家也有各种算命的，很多美剧中都会出现fortune teller的牌子，这不就是算命的地方嘛。人们希望预知自己的未来，破解烦忧，所以希望有人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并认为这么小的代价就可以免灾。这是我的理解，老师您以为呢？”
“好的谢谢，我算碰到真大仙了！不过我也算出来了，你不以算命为业。”那人说完，意味深长地笑笑离开了。
天黑了，局长还没有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是个星期天，他醒得早，来到“办公室”坐定一看，才七点刚过。他自己笑了，这个点儿谁会来算命？谁知他刚打开收音机，有个老太太就来问孙子上学的事情，接着一个老头来问女儿的婚事，他胡谄了一通，两个老人分别给了他两块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老人们走了以后，还不到八点，周边也没有什么人，所以他想拿出书来看一会儿。正在这时，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离他还有几米就大声说道：“记得前几天晚上那个来问过你的人吗，就是当时给钱你不收的那个？他想请你过去一趟，我是他的助手，不会让你白跑的。”说着就站到了他的面前，递过来两张百元钞票。张长弓一摸是钱，就推开说无功不受禄，我去就是了，你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放到桥洞里吧。收拾好后，那人拉着他的衣袖，伺候他上了车。张长弓有点后怕，幸亏当时没有看书，要不大客户就会因虚假信息而流失了。
车开了半小时许，拐进一处农家小院。进得院内，迎面是一客厅，里面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位似是老道。张长弓假装盲人，所以“不敢”看到。司机并没有把他介绍给大家，而是直接领到了厢房。没多久进来了一个人，他知道，这正是那天见过的范局长，但他还是“不敢”看到。范局长说，知道我是谁了吧？张长弓说人瞎耳朵灵，我当然记得你的声音。范局长说，那天偶遇你，见你气度明显不同于普通算命先生，给钱你又不收，我想你必有来头，不知出自哪座仙山？
张长弓坐着不动，半响才面无表情地说：“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本来今天我想上山去，可忽而又决定不去，正巧您就招我，这就是缘。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广，不渡无缘之人。”
“果然高人！那我就失礼直接请教了！”张长弓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是个生意人，想问问财路和运程。”
“请报您和父母高堂的生辰八字，还有您的出生地相对于这里的方向。”
他报过之后，张长弓沉吟片刻说：“此命五行水旺缺木；日主天干为火；必须有土助，但忌金太多，此命为人品性不刚不柔，心所无毒，自当自担，做事有始终，如帛如风，劳心费力多成败。初限运寒多驳杂，祖业破败，重新白手成家，至三十五六方能成家立业，四十开外，如船遇顺风，五十多岁安稳，末限滔滔事业兴，妻宫硬配子媳伴架送终，寿元七十五，卒于五月之中。”范局长听完后哈哈大笑：“怎么和那位大师说的一样呢，你们可能师出同门吧！”
张长弓依然是面无表情：“想听点不一样的？”
“那是当然！要不请您来干吗呢？”
“首先，客官您没有说实话，您的命理里有从商的因，却没有从商的缘，所以没有从商的果，不知别的大师们告诉过您没有。”
范局长这一下不笑了：“您说我不是商人，是什么呢？”
“领导。”
“对啊，我是公司的领导。”
“贵人不诳瞎子。您定是在衙门当官的，这是命理，这是果。您要不承认事因事果，不说真话，那就无缘了。您现下一定不是为求财，您这种命理，财多反而有害。您求的是仕途运程，但您不确定该信哪位师傅的话，对我也是先考试考试。”
范局长这下子严肃起来了：“先生说得极对，佩服佩服！”
张长弓轻轻地晃了晃脑袋：“您实言相告了，你我的缘分就可以继续了。您的姓氏，必是有水有草的，这姓氏与您的八字配合，就是有从商之因但必有当官之果，这都是天机。”张长弓本来想直接说姓范的，但临时改了口。
范局长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张长弓接着又说：“您是副职。扶正之日嘛，我得另找缘起之时再跟你解。您是靠学业走入官场的，修业的地方在此西北方。”
范局长这下傻了，这一刻，要不是看到门口站着人，他一定会跪抱的。
是时候了，关子卖得差不多了。
“领导，草民告辞了，有缘再会！”范局长意犹未尽：“何不一起吃个饭，顺便再请教一二？”张长弓还是面无表情：“罢了，心善面和惹人爱，若如风雨思痛亭。兰香余留且指过，花开逢春如竹青。有缘再会吧。”范局长听后，赶紧请他再念一遍并拿笔记下。记完后，范局长一招手，司机拿过来一个信封，范局长接过来递给张长弓说：“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张长弓接下信封，从中抽出一张说：“今日心意，半两足矣，有缘再会！”说着把信封交还范局长。
路上司机一言不发，到了桥下分手时说了一句话：“大师您天天在这里吗？”张长弓说这得看缘分，说着掏出一张纸条给他，说这是邮箱，有事请电邮。盲人还用邮箱？司机这么想着，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司机一走，他立即打电话给赵门卫，说晚上请他喝酒。一见面，张长弓就塞给他几张票子，说我想求范局长办事，请帮我打听打听他的详细情况，主要是家庭成员的情况，单位的情况，提拔是否有望，他的个人爱好，等等。只有了解这些，我才能跟他拉近距离，他才会给我生意。门卫当然是和盘端出，当他提到上级想把范局长调外地扶正时，张长弓心里有想法了。
此后连续两天，他故意不去“办公”，而是到处找人了解本地官场的情况第三天他过来坐了一上午也没人搭理，于是就拿出书来学习业务。这一学习就入了神，正当他摇头晃脑地读着“甲乙丙丁戊阳时，神居天上要君知”时，突然有人“咦”了一声，他被惊得一抬头，原来是前几天给过他两块钱的老太太。她一看张长弓在看书，立马就感觉被愚弄了：“你年纪轻轻地怎么装瞎子骗人？赶快退我钱，不然我叫联防队来抓你！”张长弓一看这架势，连忙递过去10块钱说我也是生活所迫，请原谅请理解。下午五点多钟，有个年轻人过来坐下，说想问点事儿，你看10块钱够吗。张长弓一看这孩子一副萎靡模样，开口就说：“小兄弟，你就是学习成绩不怎么行，不过别灰心，干别的事情也许会成功。”年轻人说我刚考上一本的啊。张长弓心想不好，这一下行情看反了，原来努力学习和努力打游戏的孩子，表面上看来并没有区别。不过张半仙当然不会认错：“学习好与不好，是相比而言的，你一定是其中分数最低的，不信，你报到后就知道了！”学生一听，二话不说气哼哼地起身就走。
学生刚一走，司机就过来了，说怎么老找不到人呢，老板今晚想请您过来一趟。他点了点头，司机递给他一部手机说，这是老板的意思，为了以后联系方便。张长弓执意不接，说一个瞎子哪会用这个。路上他想，今天还是得以云山雾罩为主，不时还得露点儿真东西。多天的实践使他相信，算命和评股其实真是一个套路，你连续几次说对，人们就会信任你，都认为你下一次还要说对，所以就会在你身上押注。
司机牵着他的衣袖一进来，范局长就介绍这位是某某大师，那位是某某先生，但并不透露这些人的具体身份。喝茶的程序真复杂，他还真没见过。张长弓虽然有些忐忑，但他一言不发地端坐着，别人也看不出深浅。茶过三巡后，范局长说闲言少叙，请吉嘎大师指点吧！
吉嘎大师开口并无客套，一上来就是一通经文，张长弓半句也没有听懂。他心想，与这位大师比这个自己连门儿都没有。大师念完了经，张长弓微微一笑，连声说桑桑。桑桑就是善哉的意思，这是他在西藏学会的。吉嘎大师听了一愣，用汉语说献丑了。一听他不懂藏语，张长弓心里就有数了，说自己曾拜过许多师，人过许多派，现在反倒是无师无派了，大师您多指教！吉嘎大师忙说客气客气，并示意张长弓说下去。张长弓把在西藏学到的咒语念了一遍，然后又照着藏语的腔调胡乱咕浓一番，他知道反正这些人也听不懂。念完后他偷偷地看了看大家，发现了几道崇敬的目光，包括来自吉嘎大师的两道。他知道这开场的效果不错，心里想，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原来也会是有效的，正如西洋绘画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背景。
接受注目礼10秒钟后，他才悠悠地说：“刚才那经文我天天都念，因为它可以带来与佛的沟通。领导，大家今天想谈些什么？”局长说：“上次您说得让在下佩服之至，所以想请您再指点一二。”张长弓说：“您跟我说一下您办公室的布局吧，我可以帮您调整调整。”局长说：“这个先不说，好吧？”
张长弓摆了摆手说：“恕我直言，领导您一定是怕言多必失被我猜到什么。我帮你说吧，你的办公室坐南朝北，办公桌上有两个盆景，没有电脑，但边上另有一张电脑桌。这种摆法看似正确，却有一个小小的但关乎仕途的疏漏，现在是网络时代了，你跟上级领导的网络联系不能被放到一边儿。正因为是这个原因，上级可能有把您外放的想法。”听到“外放”两个字，局长大吃一惊，对着旁边的大师一阵耳语。张长弓当然是不能“看到”的，所以继续说：“这里不是你的正宅，你的正宅是套房。套房的陈设以后有缘我再说，我要说的是，当领导的院子里需要有一棵树，这个院子虽不是正宅，但因套房无法种树，所以这个院子里应该有树，最好是槐树。槐树木质坚硬，代表禄，汉代朝廷种三槐九棘，面对三槐者为三公，因此槐树在众树之中品位最高，又可镇宅。各位大师明白北京为什么有那么多老国槐了吧？另外，目前您的顶头上司是个女人，所以宜用阳气来对冲。这话以前不会有人跟你说过吧？因为不少人都没有学到精髓，讲的都是套路。还有，如果人在现实中做得不好，风水怎么设计都没用，因为地理要服从天理。女领导不会把工作和情绪分开，她常常会依着性子滥用职权，所以您更得小心，因为她决定着您的仕途。其实，搞定她并不需要多大的付出，只需时时关注她的情绪相机行事即可，切记，不要动她的电脑更不要帮她修电脑，只有做到这些，我的这张禄符才能起到作用。”
范局长接过符后不住点头，张长弓趁热打铁说：“领导，草民还有些话，不过得借一步说。”局长拉着他的衣袖来到厢房，张长弓说：“领导最近红鸾、天姚同度且同宫，主婚外情且不止一件。”范局长听罢一时语塞，张长弓趁机又说：“情事隐秘也，我就不往深处说了，这事夫人知道事小，上司知道事大。还有，近期西北方向来的外财不能接。我就说这么多了，做到了这些，你就仕途坦荡。”范局长听得一愣一愣的，如遇神仙真人。当他又问孩子上学的事情时，张长弓说今天不是谈这个的缘分。
临走时范局长塞过一个纸包，他这次不推辞了。下车后打开一数，整整两万！他激动地按住胸口，心里说，这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不给我也是得给别人的，所以咱这不能算骗。况且，按青又红的说法，钱掌握在我们手里比在坏人手里强。总结这次成功，他认为和炒股票的道理是一样的：摸清基本面，找好入市时机，不为小利所动，一定要坚守到合适的点位平仓。如果开始给的蝇头小利都要的话，就相当于赚两个价位就平仓，对不住大好行情！
事后，他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暂时不去“上班”了。这天他去网吧看邮件，发现除小裴写的报平安的信外，还有范局长写的感谢并要求再见面的信。小裴的邮件里说，政府介入厂子里的事情，差点儿定性为非法集资，幸亏忽然出现了一个投资人，拿出一千万现金入股，这才算暂时稳住了局面。目前政府还没有追究你这个董事长，不过你也要注意安全，做好反侦察工作，千万不可露面。他还说，自己和黄老师刚到上海，准备在投资行当里混碗饭吃。他好生奇怪：小裴这种工程师脑袋，也可以搞投资？黄老师怎么也改行了？这世界变化真快啊。
他没有给范局长回信，他心想，即使以后局长怪罪下来他也有话可说，因为盲人看邮件不方便，需要麻烦别人帮忙；更何况，见咱这样的神仙得看缘分，不可能有求必应。
过了几天，他再次打开信箱时，看到孙经理写信说，白老板好长时间没到我们这里来了，这几天工人因拖欠工资闹事，白老板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为什么发不了工资？原因是甲方单位拖欠，那是个政府机关，负责这个工程的是个姓杨的副科长，我们都叫他杨科长。一年多了，虽然他也不少从咱们这儿拿好处，但仍然找借口拒付工程款，多次求他也不行。这眼看都快过年了，我都快被逼疯了，再没办法就只好去他们门口静坐了。
张长弓马上给他打电话说，静坐也解决不了问题，人家要拒付，有一千个理由，主要原因就是想索贿呗。这样着吧，你出来我们见见，如果必要，我给白老板打个电话，请他多替你这边想想办法。
一见面孙经理就说：“杨科长这人实在是太贪了，我先后给过他30几万了，他还不算完，听他那口气，再给30万也打不住。我就不理解人为啥能贪成这个样子，他自己三四套房子，据说家里光是金条就有一大箱，他无聊时还会打开饮料倒掉，仅仅是为了看瓶盖是否中奖，就这样他还要敲我们的竹杠，你说可恶不！反正我是豁出去了，他不让我过年，我就和他杠上了！长弓啊，你在咱这里干过，也是白老板的朋友，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吧，我真的要扛不住了！”
“这样啊。我先了解下这个人的情况，看能不能帮上忙吧。”
孙经理把杨科长的情况详细地讲了讲，末了还给他一张照片：“就是这个人！我去过他家，他老婆孩子早就移民国外了，他现在和情人住在上东花园6号楼412。”
琢磨了大半夜，张长弓觉得白老板多少年来都在关照自己，这次一定得设法帮这个忙。可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从正面帮恐怕有困难，不如去杨科长家里整些值钱的东西出来，先帮工地度过年关再说。偷东西这事儿他虽然没干过，但他有一手开锁的绝技，黑叔教他的时候说这个小手艺只能应急不能用于干坏事，他只在大学里因为忘带钥匙而用过一次。偷东西需要有个帮手，他能想到的只有赵门卫了。得知此事的赵门卫面有难色，说自己得上班，况且也不敢干这种事儿。张长弓掏出5000块钱拍在桌子上，并告诉他这不是干坏事，事成之后还有好处。赵门卫当场就说愿意为这事儿请假。
赵门卫蹲守一天后，告诉他说杨科长早出晚归，而那个女人整天都窝在家里，只下楼买过一次东西。第二天还是这个情况，张长弓想，要想得手，就必须把他们骗出来。他问赵门卫怎么骗，赵门卫说那座楼是可视门铃，你一按她就看到人了，连门都骗不开呢。
可视门铃？有办法了！
第三天上午，他让赵门卫去买一些冥币和面具，要挑最挣疗的。下午四点多，那女人终于下楼出门了，他自己在下面站岗，让赵门卫上楼在她门上贴一张符。张长弓上楼查看的时候，赵门卫打电话说那女人回来了。张长弓想这又是一个机会，所以就迎着她往下走，在和她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他把两张冥币塞到她的购物袋里。你这一弄，赵门卫说，她一定吓得不敢在屋里待了。
可是他判断错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杨科长回来，她都没有出窝。十二点半，他让赵门卫望风，自己瞅个四下无人的机会走到单元门前，戴上鬼脸面具按下了门铃。门铃响七八声后，一个女声懒洋洋地问谁啊？他学了一声鬼叫，同时对着摄像头晃了晃脑袋，门铃里立即传出一声惨叫，他又晃了几下，听到叫声更加凄厉，这才躲到大树后面观察。约莫半个小时后，杨科长和那女人下楼开车离去，女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上车前还频频回头看那门铃。
张长弓对赵门卫说，这一下，那女人才真的不敢来住了。话音刚落，一个保安走过来问你俩是业主吗？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二人只好离开小区，约好明天择机动手。
次日上午，他打电话确认了杨科长在办公室里，二人才大摇大摆地来到小区。他让赵门卫在楼道里望风，自己来到杨科长家门口，掏出一把异形钥匙捣鼓了一番，门就被打开了。
既然进来了，当然就不用客气。他戴着手套翻了老半天，并没有发现传说中的金条，于是把他认为值钱的东西装了一大包，临走的时候他看到茶几上有一个小箱子，拎一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居然全是现金！得手后他让赵门卫继续盯着杨科长家的动静，自己拦了一辆三轮赶忙离开。三轮钻进胡同里七拐八拐一番后，他确信没人跟踪，就下了三轮换上一辆出租，让司机直奔工地。他在途中打开箱子数了数，里面的现金约有八十来万！
工地上，一大群人正围着孙经理嚷嚷，听得出来满是火药味。
孙经理态度诚恳：“这也不是我的错，原因都给你们说过了。不过，我也在积极想办法，保证你们拿钱回家过年。”
“那是你的事儿，我们干活的人只知道到时候该领工钱了！一年了，大伙总得回家过年啊！”
“容我再想想办法。兄弟们，我老孙就是去偷去抢，也得让大伙回家过年！”工人们才不听这个，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今天不见钱就把车弄出去卖了。
孙经理正在犯难时，忽见张长弓走了过来，身背一个大包，手怜一只小箱。他一走到大家面前，就说请伙计们稍等一下，我要跟孙经理谈一谈，谈解决工资的事儿！
他们两个人一进到办公室，工人们就到门口团团围上了。
一关上门，张长弓就说：“孙经理，工资的事儿我有办法了！”
“啥子办法？”孙经理好像抓到了一根稻草。
张长弓不慌不忙地打开箱子说：“你看，这是我以前做生意别人欠我的钱，刚要回来，你先用着吧。”
孙经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么多钱啊！
张长弓回去的时候，突然想到司马迁的《游侠列传》，里边的游侠们都有一种赴人之危厄救人之急难的行事风范，他们其实就是墨家中人，只不过司马迁对墨家也不甚了了，所以就被称作游侠了。虽然后来墨家作为一个与儒家齐名的流派几近消失，但他们的精神与行为风范却依然植根在民间，这在黑叔身上能体现出来，自己现在也有些游侠味道了。
游侠！他对着橱窗玻璃照了照自己，甩了甩头发诡异地笑了。
得手后赵门卫一直在那个小区“值班”，见杨处长家并没有什么动静，就报告说事情还没败露。晚上他想，杨家还有许多值钱的东西，机不可失，明天何不再去走一趟呢。没想到刚潜入杨家正在拿东西的时候，忽听一声怒吼：“可抓到你这小毛贼了！”他愣神的刹那间，楼下又传来了赵门卫的惊叫声和激烈的撕扯打骂声。不好！有人躲在家里，自己的哨兵也被人家摸掉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被两个小伙子给按了个结结实实，双手也很快被绑住了。被绑后他倒是镇静下来了，心想有人潜伏在家里，自己居然都不知道，这情报工作做得太差了！此时，一个中年人厉声问你是什么人？你那跑掉的同伙是谁？一听这问话他放心了，因为赵门卫脱身了，自己的回旋余地就大多了，所以他选择一言不发。正巧，那人这时接了几个电话，之后和一个人耳语了一番后就匆匆离开了。那人走后，张长弓被押到了保安室，“哐啷”一声关进小套间里。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听到有人对保安说，失主的电话打不通，我们把小偷送到派出所算了吧，因为保安拘禁人是不合法的。张长弓不怕去派出所，因为那里讲程序和证据，他可以一口咬定昨天不是自己偷的，今天又属于盗窃未遂，想必派出所也没辙。
到了派出所就被投到一个小黑屋，除了送过一瓶水和两个烧饼外，没有人搭理过他。他倒是想得开，又吃又喝的，甚至还眯了一会儿，静等着人家发落，心想即使真有问题，白老板、孙经理他们也会救自己的。
这么待了大概一两个小时，一个警察开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光头。警察说，这位认识吧，他要保你出去。
保我出去？这光头是谁，是孙经理派来的吗？不对，孙经理不可能知道这事儿啊！他正低头纳闷时，光头对警察说那就办手续吧，我就是失主，这事儿真是个误会，麻烦你们了！这人不是小偷，而是我们家亲戚，因为纠纷赌气拿了点东西，怎么会是盗窃呢。张长弓被搞糊涂了，自己哪有这门子亲戚？不过能出去毕竟是好事儿，自己还是少说为妙，所以他梗脖瞪眼作出生气状，一言不发地等着“亲戚”帮他办手续。
他按了指纹后，就可以离开了。刚出派出所大门没几步，光头忽然低声呵斥道：“跟我走，不然你还得进去！”张长弓怕他咋呼惊动警察，只得跟着他来到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是零星地泊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里面坐着一中一青两个男子。被要求上车的时候，他因为不了解底细所以没敢反抗。上车一看，那中年男子正是杨科长，他和保镖把张长弓夹在中间，那光头开车。
车子七拐八地来到一个偏静的路口，停下来后杨科长终于开口了：“说！你偷了我多少东西？都弄到哪里去了？”
张长弓并不慌乱，他心想，都抓到派出所了为何不让警察处理，还要保我出来？
“偷了你多少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他大声反问道，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来源不明。
“你个小偷还敢嘴硬？快说！”
“老大，那点东西对你是小意思，对我就不一样了，所以还是请高抬贵手吧！”
“高抬贵手没那么容易吧，不想坐牢你就老实点！”没等杨科长开口，光头就厉声喝道。
张长弓不紧不慢地说：“跟你们这么说吧，第一，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我偷的；第二，即便是我偷的，你也犯不着这样，有公安有法院啊；第三，如果你有本事让我坐牢，还保我出来干吗？”
光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偷还一二三条的，反了你不成！今天不把东西还回来，你就别想全乎着离开！”
张长弓淡淡地说：“领导，您的这些宝贝可能来源不明吧？您保我出来，就说明您怕扯出来其他事儿。所以呢，我还是劝您放我一马，我也是生意亏损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还您。”
杨科长听罢恶狠狠地说：“这小偷口条不错啊。看来不给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老子是干啥吃的！”说着，他朝保镖递了个眼神，坐在旁边的保钾立即伸手搭向他的肩膀。
他哪里知道张长弓还真不怕这个，他那多年料理钢筋的手可不光是长得狰狞。当保钾的手搭在他肩上时，他猛然抓住狠劲一捏，保镖立时“哎哟哎哟”地要缩回，但哪里能缩得回去！杨科长见状，立即伸手要掏家伙，张长弓猛捏住他的手说：“别在这里动私刑了吧。这点小事，还是请您高抬贵手，你我两便吧！事情弄大了你还怎么当官？'
正当这二人被捏得龇牙咧嘴之时，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光头忽地从包里摸出一把手枪对着他的头！张长弓心里虽然很紧张，但还是狠捏着两人的手，对光头低沉地说：“请把枪收起来好吧？你要敢开枪这事儿就大了，我这条乞丐命换你们的皇帝命，你觉得值吗？”说着又狠狠地捏了杨科长一把，对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光头的手哆嗦了，遂把目光投向杨科长。几秒钟后，杨科长咬了咬牙，又狠狠地瞪了保镖一眼：“放他走吧！”
安全离开后，他很是有些后怕，因为对方可能会开枪，也可能会开车撞他，幸好他们没那么大胆子。这工地是不能去了，因为怕连累了孙经理他们。他回到自己的地下室胡乱收拾了一下，然后给孙经理打电话嘱咐他还得加大要钱的力度，免得杨科长生疑。孙经理说：“我这就安排工人去静坐，等会儿我们见个面吧，我得跟你说点儿事。”
一见面，孙经理就说：“兄弟你真是帮了大忙了！这事儿我还没有跟白老板说，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没事儿，先不必告诉他吧。另外，我想马上离开此地，因为实话说吧，我把杨科长家给撬了，才有了这些钱物，这更不能告诉白老板了。”
“我不会的。黑他的钱就对了，反正他这也是从我们身上敲的竹杠。”
“不管怎么说，我待在这里是不安全了。”
孙经理拿出一个小包说：“兄弟，这是解决完问题后剩的钱，二十几万吧，你无论如何拿上。别的钱等公司转得开了，一定尽快还给你。”
张长弓笑道：“那些现金工地上用了就得了，反正也是赃款嘛！”
孙经理也笑了：“我怎么觉着你偷来的钱很干净啊！虽然来路奇特了些，但至少算是杀富济贫吧！济完贫，自己也沾一点，算是保持可持续性嘛，想梁山当年，不也就是这么回事！”
“偷钱这种事儿经你一说还挺理直气壮的，怪不得你能做经理，看问题就是有高度！”二人相视大笑。
笑完以后，孙经理说：“这样吧，你要走我也留不了你，不过你去车站坐车不安全，因为他们可能会埋伏你，不如我开车送你吧！”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我要去北京，因为北京地方大，至少碰到杨科长的概率基本上没有。'
快开到泊头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公用电话，就请孙经理停了车。他下车后给高丽春打了个电话，因为他想，到了北京再打电话就暴露区号了。
高丽春说惊喜了：“哇塞！是老板你啊，还记得咱的号码！听说你移民外星球了？”张长弓说：“什么外星球，咱是无脸见江东父老，出去混饭罢了。我在什么地方不重要，告诉大家咱还活着就行。”当他问到厂里的事情，高丽春说：“还是黑叔有办法，关键时刻疏通了政府关系，凑巧外面又进来一个投资人，现在表面上是捂住了，两个工厂还都在运转，不过你暂时隐蔽些也行。另外，谷雨被保释出来了，她正跟法院申请离婚，可能是没脸再和你一起生活了。还有，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马超汉现在和她走得挺近的。”张长弓说：“这都物是人非了，爱谁谁吧，你有空跟我老娘报个平安就行了。”
老潘的事情他一直没有追问陈希希，只是通过老毕知道她跟进得挺努力，班长他们也都在想办法。现在方便打电话了，她接到后诚恳地说：“我已尽了全力，老潘无罪是不可能的，我的目标是轻判。另外，我还帮他安排过从看守所逃脱，可他胆子小，不敢走出敞开着的大门。”
“不逃脱也对，你也算是费心了！他自身不会有什么事儿，只是岳父的事情受了连累而已。”
“这比他本身有事儿还复杂，你还不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