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期海无边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小米期货，营业部里充异着小米的香味。他慢慢地听出些门道了，什么铜不铜套保不套保的，小米这么火，错过了多可惜！况且现在厂里也没有需要救火的事儿。
下手试试水吧。这些天，小米的行情在1000到1100点之间起起伏伏，他天天高抛低吸，看着小钱哗哗而来，很是有些乐不可支。别人问他怎么不管厂里的事了？他说，直接去管第一线的事，是自贬身价。
小单试水后，他对现货价格和盘面动向都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他认为，小米日前1000点的价位，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所以不几天他就把仓位加到1000多手，平均成本在1020左右。他坚信行情一定要上涨的，因为从基本面和技术面上都找不到下跌的势能。
建仓一周多了，小米行情还是不紧不慢的盘整，他倒也不急，心想这不是坏事，横有多长，竖有多高嘛。没想到周三下午空头突然来袭，他感觉杀气太重，赶紧下单止损，这一把就砍掉了近10万元。谁知次日开盘就向上突破，成交量也不断放大，下午以1042收盘！被洗出局的感觉真难受，好比自己的婚礼却让别人入了洞房。接下来的两天，小米大幅飙升，那昂首挺胸的K线像刀子一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去追高。
该赚大钱的单子反倒亏损了近10万元。什么叫震仓，什么叫洗盘，他算是领教了。周一开盘小幅冲高后不久就是一个回调，他趁机买进了100张，平均价1113。还好，很快就赚了10个点。此后的几天他又追了几次，但位置太高不敢持仓，结果几个回合折腾下来，亏赢相当。
周五行情冲到了1300，他铆足了劲儿准备做空。他认为，下跌永远比上升快，做空虽不易把握，便却是重大的赚钱机会，这正是期货比股票好玩的地方。
下午摸到了1320时，多方似乎体力不支，量价都开始下降。眼看机会来了，他咬了咬牙砸进去300张空单，谁知刚赚了几个价位，多方就开始有序反攻，并迅速收复失地。这又是洗盘吗？带着这种志下过了周末，一开盘小米又不疾不徐地迈着小碎步向上爬，他的空单被套了几十点。不过这时他反而没有压力了，而是坚信期价已严重高过现货，所以一定得向下调整。市场会修复自己的错误，他相信。
在这个信念支持下，他坚持不止损。接下来的七八个交易日还是强势，虽然涨得并不急，但也没有下跌的势能。扛到了进入交割月的前三天，他已经虚亏40万元了！
他是空方，如果有仓单参加交割的话，虽然盘面被套也不会亏钱，但他是投机空单也就是裸空，手里连半张仓单都没有！所以，到了最后交割日如果行情回不来他就得认栽。但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因为进入了交割月，保证金是逐步提高的，他哪有这么多钱补进去？还是认赔割肉吧。这咔嚓一刀，就割下了50多万元。认赔后，期价又冲到了1480。已远远高于现货了，到最后交割日竟到了1790！空方溃不成军，他见识了什么叫逼仓。
当然，就像上次赌对方向赚了大钱一样，这次的亏损也不能让厂里的人知道，他只能和小裴说说这事儿。
“老大，为什么你开始做得挺好，后来就不灵了呢？”
“我总结了一下，刚进入期货市场的新手，为什么往往能赚一点儿钱？这是因为：其一，新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心态良好；其二，新手看盘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定式，没有杂念，他们基本是根据本能做判断的，有些运气不差的人就可能糊里糊涂地赚了钱。这算是新人红包吧。但是，随着自己了解的深入，一些赚了钱的人信心爆棚，野心开始膨胀，不少人还依此认定自己就是做期货的料，这时候杂念就多了起来，赚钱时平仓过早，做错时死扛着不止损，这都犯了大忌。我的理解是，亏损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只要动作规范，在可控的范围内的亏损也是有意义的。所以甚至有人说，随机下单做对方向的概率并不一定比专家小，所以赚不赚钱的根本不是预测，而是交易中的控制能力。”
“我也觉得是这样的，我没有操作过，但我听人讲过，操盘的经验是没法传授给别人的，别人的经验对你只是有警示作用罢了，只有你自己经历过了，被市场的耳光扇得够清醒了，才能有切肤的体会。”
“就是就是，我自己明知道某种交易习惯是错的，也屡次痛下决心要改的可总改不了，这里还有一个心理暗示的问题。我读了不少书，曾经以为知道了这些道理就比别人更理智，但事实上，书中说到的错误我现在还重复地犯，好像每一种错误都经历过，都不止一次地犯过。这就是知与行的距离啊。”
小裴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如果认识到的就能做到，圣人岂不满大街都是。”
“不过呢，这事也有个重要原因，你这人小裴小裴的，就是让人小赔。”
小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别扯淡了！没有我在，你岂不是该大赔？”
“乌鸦嘴！”
“不过呢，我认为你还是有天分做期货的。因为你对数字敏感，信心足，性格也沉稳。”
“我做事从来就不缺信心，我这人嘴上说得少，但内心却很不低调，我感觉自己的悟性不低，虽受了些挫折，但却知晓了操盘的真谛，所以信心就更足了。”
“自信走到了极端叫什么？”
“傲慢。”
“对。我对傲慢有个定义：傲慢就是用二逼的做派掩饰自己的无知。”
“所以我得注意别傲慢成二逼了！不过你这个定义倒是新颖，看来小裴并不只是小赔钱啊。”
“喂，你小子以后别对裴姓说三道四了。我给你补补课吧，裴姓起源于赢姓。在古汉语中，赢和赢利的赢是一个意思，所以从根源上说，裴就是赢，你从发音上联想，太没文化。历史上裴姓的宰相大夫诗人有的是，所以你得扫盲了。裴九洲你知道吧，他不但没有赔了九洲，而且还身经百战，功绩卓著呢。”
“我只是开个玩笑嘛，不过你讲的这些我还真不知道。我们老张家嘛没出过多大的人物，只是玉皇大帝姓张罢了。另外，文有张仪武有张飞，科圣张衡，医圣张仲景。还有······”
“我知道不止这些，英格兰边锋就姓张，张伯伦。”
“你就知道这些臭踢球的，就不知道首相张伯伦？”
“知道啊，他们可能都是张塞的后代吧！另外别忘记了，还有大西国皇帝张献忠！”
“据考证，张献忠原姓裴，后过继给姓张的了！”
“你就扯吧！”
这一阶段操盘虽然交了些学费，但张长弓还是有些领悟的。他悟出来的就是，不能急于做单，不要老受短期波动的影响，另外，对商品的基本面一定得尽可能地去了解。
为了了解小米基本面的情况，他有空就去市场上转悠，他认为基本面才是最根本的支撑。小裴有些不以为然：“基本面啊基本面，市场动不动就涨跌停板，这是哪家的基本面？你又不专业做粮油，真能懂基本面？你要靠着基本面去做，你基本上就面了！”
“哈哈，基本上面了！但我想，期价最后总是得回归基本面的嘛，要交割现货的嘛，所以市场终究会自我修复的。”
“这些我不懂，但我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期货就太好做了，所以要多几个心眼才行。”
“你说这些也有点道理吧。市场嘛，还是得深入进去才行。”
就这样，他和小裴天天争论天天交易，虽是用心但无奈事不遂人愿，没多久套保资金就所剩无几了，得亏营业部没有新进来大户，要不就得被赶出大户室了。这期间经理也不怎么来过问他的事了。也许他们知道，大部分做套保的都会兼做投机，投机的多了，最后都这结局。
小米在一波大的逼空行情后归于沉寂，黑豆又成了明星品种。
立秋是个很神奇的分水岭，溽热一下子变成干爽。虽然白天还是骄阳似火，但早晚已是凉风习习，隐隐若有秋意。虽然算是秋天，但黑豆行情却没有秋意，而是持续着慢牛。他一直认为该调整了，怎么可能会年年涨呢？不过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而已，行情就是在他质疑的眼神中牛了三年，幸亏他由于资金不宽裕而没有做空。小裴曾说过“要是一定得回归基本面的话，期货就太好做了”，这个外行说的话很朴实，也很说明问题。这两年，黑豆从2350点涨到5400多点，并长期维持在接近5000的价位上。这个大牛市的内在动力很有意思：第一年年初，黑豆价格处于历史低位，与大豆的价格差价每吨在800元左右，当时这个价差是天然的，基本上没有人为操纵。这年黑豆种植面积减少推动了价格的上涨。第二年，黑豆种植面积进一步减少，带动了价格进一步上涨。第三年就不一样的，年初，现货黑豆价格持续走高，脱离了豆类价格的总体行情急速上涨，与大豆价差扩大到了1800元/吨左右，所以黑豆种植面积一下子扩大了百分之十几，这个消息引起了期价下跌。后来产区天气的反常高温，期价一下子又重拾牛市。
张长弓于是更密切地跟踪黑豆的动向了，并多次在期货公司的座谈会上侃侃而谈，有人还根据他的思路赚到了钱。可他自己却因为资金问题而没怎么做，只是偶尔捡几个零钱而已。
眼看新的一波牛市就要形成，张长弓心里痒痒地，他多次对小裴说，我们还是用配资干一场吧？每次小裴都干脆地说，绝对不行！那是赌博！
说来也怪，他平常总是调侃挤对小裴，但在有些原则问题上，小裴一动脾气，他还真的没辙。他自己当然清楚，那次配资大赚，本质上是在博命赌大小，幸亏那天上帝看他顺眼，站在了他这一边。他心里承认，小裴虽然有点爱钻牛角尖，但本质上还是理性的。
资金紧张使张长弓不能入市，所以只有充电备战。要论读书学习的能力，他自信是无敌的。他读《专业投机原理》《股市操练大全》，还有《期货市场技术分析》《日本蜡烛图技术》和《价量经典》，等等。这些书使他越读越后怕，原来还有这么多东西自己不了解啊，有些事情原以为是自己的感悟，谁知前人早就有精辟的论断。
不过，后来的阅读更使他后怕了：法国学者巴里亚说过，在一个有效市场行情是高度随机的，所以基本分析和技术分析都是多余的，内幕消息更加荒诞，所以入市应该抽签决定。还有人说，K线分析法并不能给投资者正确的指导，因为每一种走势，在不同专家的心目中都有不同的解释。波浪理论就更玄妙了，据说是属于大自然法则的一部分，但从艾略特自己的描述来看，即使他本人亲自数浪，也常常会十数九不同！江恩的理论似乎从未有人真正掌握过，他声称自己的理论有星象学和数学上的证明，但大家都知道星象学是基于荒诞的地球中心说的。道氏理论是从市场心理和交易量变化来推测市场的，虽然也有些独到的建树，但其信号发出过多过迟，让人无所适从。
“我本眼明，因师故瞎！”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有些迷茫。那天在营业部碰到大户老洪，谈到是否相信技术分析，老洪是这样回答的：“技术分析在实战中当然是有些用的，它不但帮助跟踪和理解市场，而且还保护你不会吃大亏，因为它会告诉你关键点位在哪里，做错了触及到关键点就必须止损。知道在哪里止损，并且能够认真执行就行。”老洪是个勤奋的人，为了更好地把握市场脉动，他一直都坚持手绘图表，所以他很有心得。老洪还说：“市场是不可测的，但它是可以理解的。从理解的角度来看，技术分析是相对有用的工具，这些工具当然是不科学的，但至少，由于庞大的信众基础所以还会在市场上有所反映的。”
“那么，你实在没有方向感时，怎么办呢？”
“办法有两个。一个空仓观望，另一个就是回家问老婆。”
“嫂子是专家？”
“不，我说的是，问了老婆，然后反其道而行之！”
在投机市场混这么多年，张长弓清楚地知道，零和市场客观上是要求大多数人亏损的，在这里，智力远不是一切。你凭什么能够赚到别人的钱？想一想进化史，人类靠什么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立足？再想一下，一个弱小的个体如何在人类社会立足和发展？一支军队要想取得战役的胜利，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这一段的读书和思考给了他答案：规则。只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规则并严格执行，才能在不确定的市场里找到确定性。
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就着手给自己设计规则。他知道，这套规则必须是自己亲自设计出来，不可照搬他人。这期间没有资金实际操盘，他就日夜模拟操盘，比如就用金叉时买进死叉时卖出，并坚持止赢止损。利用这套规则，在铜市的这一波行情中，他的模拟操盘实现了资金翻两番。
这样研究和模拟了几个月后，厂里资金不怎么紧张了，他趁机提了10万块钱。现下小米交投活跃，入金当天就用自己的规则，建了六成的仓位，还好，当天虽是震荡但没有触及止损。次日一路小涨，账面已虚赢5000多元。第三天风云突变，一条大阴线击穿前期底部，瞬间出现了死叉，赚利立马变成亏损。张长弓见状立即止损同时反手，运气还好，中午收盘前补了亏损还有富余。下午开盘没多久，多方发力，他的空单又被套住。套了50多点后，系统发出了金叉信号，无奈他只好再次止损，但刚止损完一会儿，价格却又转身向下！
“该死的金叉死叉，太害人了！”得亏，他没有反手做多。
晚上他对着图形认真琢磨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金叉死叉只适用于突破行情，当出现盘整行情，均线来回缠绕时就得来回止损，这样账户就会越来越瘦，以致伤到元气。所以，用什么方法，得先判断是什么类型的行情。
但如何准确判断行情的类型，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春节前后的这一段时间，公司业务不但没有起色，而且资金链上还隐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坏点。从元旦起，他的救火任务多了起来，无法再做甩手掌柜了。他上蹿下跳地救火救到六月份，资金问题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能够找钱的地方都找了几遍了。
思来想去好多天，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他想还是得去股票期货上找点儿机会，因为做别的太慢了，遮不住账本上的满目疮痍。还有，这一段时间的操练，使他对做期货又增了三分底气。
恰在这时，一个股东坚持要退股，整整100万。据说这是一位副局长的钱，是用别人的名义入的股。钱当然是退不出来的，无奈，谷雨建议张长弓去请教黑叔，他会有办法的。果然，黑叔给那位副局长打了电话后，对方就同意暂时不退了。张长弓并不觉得意外，黑叔有这能量，只是他认为给他老人家添麻烦太不应该了。事后黑叔给他打电话说，你还是别做股票期货了吧，这东西让你不务正业，再整下去，就会把厂子都丢了。
他嘴上应承看，心里想不做股票期货又怎么办呢？
这天，张长弓去证券营业部溜达，由于交易清淡，不少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诉苦，他在一边听着，并不插话。
“止损啊，真得止损！我早就计划好了在这个价位止损，但操作时犹豫了一下，结果被套这么深！”
“我的技术分析是没问题的，我选定了在9.37买进，但真的到位了又没敢下手，现在涨上去了好后悔，这就是恐惧啊！”
“我天天告诉自己不可以满仓操作，但这次我认为把握很大，所以就满仓了，结果······”
“我早算好了要涨到这个价位，单子都准备好了，但临场了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平仓早了，少赚了不少呢。”
“临时起意是个大忌，可这毛病总是改不了，屡改屡犯！”
······
张长弓想，这些人说的问题都是由于贪婪和恐惧造成的，而贪婪和恐惧是人的天性。所以要想赢利，就不能与这些小散为伍，要改变小散思维，就得磨炼自己。说到磨炼或者修炼，他倒是不怕，只要方向明确，他吃得了这个苦。
这年是张长弓的而立之年。生日的当天他特意揽镜自顾了好半天，发现脸上有了细微的皱纹，这就是成熟吗？他对自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算是成熟的，有条理的头脑，不少的知识储备，还有不疾不徐的性格，但是，但是这些优势怎么总不能变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