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为你撤单
其实张长弓也想过,自己现在算是可以稳定赢利的人了。这样的人,是市场里的狙击手,是市场生态中的食肉者,也是一部分投资者的天敌。持续赢利,换个角度看就是长期蚕食场内资金,这算是市场的害虫吗?但如果自己不去赚,市场生态会更好一些吗?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吉芬时,想不到她却说:“我看不能这样理解,投机市场是需要高手的,有了高手市场才会更健康。何况,从大的方面来说,在国内操练出的高手可以去国际市场赚钱,可以真正地创造价值。”他有点惊讶,她的理解确实有些高度。
虽然她说得有高度,但他转而又想,如果做一件事情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那么赚到的钱够多的时候,再做下去算是贪婪吗?他打电话向师父求教。师父说:“你在可以捞大钱的时候有了这样的思考,说明你有慧根。很多人是不懂得适时收手的,这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有大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贪婪。但是,你想过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吗?况且你赚钱还要以禁锢自己为代价。所以,在适当的时候急流勇退,其实是从更大的尺度上克服恐惧,然后呢,把这些钱用到有意义的地方去,你就圆满了,你就是人生这个大市场的真正赢家了。”
他跟老潘说这个想法的时候,老潘说:“这两年我也在想,其实富人都是欠了穷人债的。因为富人能够积累到财富,一是由于他天生的禀赋和努力,二是因为他有比穷人更好的运气。所以富人要懂得感恩。我经历过一个轮回了,对财富和人生就自然会看得开一些。”
他又想到了墨家主张的交相利,从兼爱推出的交相利。墨子虽然很重视功利,但他提倡交利,通过自利达到互利。想到墨家就会想到了黑叔,他内心又是一番感喟。这个杀父仇人虽是文盲,却是墨家思想的现代践行者,只可惜墨家的大同思想是无法实现的,
自己的这种赚钱方式,不算是交相利吧?
他想不明白,晚上索性外盘也不看了,而是早早就上床休息。
“你为了陪我而不看盘,岂不是耽误赚钱了?”
“我现在有些矛盾,难道为了赚钱就得封闭自己,放弃社交,冷落亲情?”
“这个我可说不准,你得自己把握。你的梦想很大,但我的梦想却很小,就是和你过个小日子。但这个小梦想也不容易实现,老天让我等了这么多年,结果我也被逼成了东奔西忙的小老板,这是我没有料到的。”
张长弓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好半天,才决定了似的说:“我不想把自己的余生以赚钱机器的形式度过,所以我现在有了放弃做投资的想法,真的。”
“说实话,我也有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的想法,我想去大学读读书。”她说。
借助路灯隔着窗帘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他认真看了她好半天才慢慢地答道“我们俩现在的想法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活着不能只为了赚钱,是这样吗?”
“我就是想做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过个安安生生的小日子。”
“过安安生生的日子当然好,但却不是我的全部愿望。我很想作一个有着非凡修为的、可以‘交互利’的人。”
“这是终极追求吧。哎,我跟你说,几年前我也在期货公司做过客户,在那里见到过一个做期货上瘾的人,备受冷落的老婆多次问他,你是要家庭还是要期货?他被逼急了脱口说出要期货!他这么一说,老婆反而不敢再要挟他了。结果他还是赔了个底儿掉,以家庭破裂收场。”
“你这意思是让我做选择题?”
“看你,都想到哪去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个好玩儿的事情,哪会逼你二选一!你还是自己再考虑考虑,我是很尊重人权的,包括你的人权哦!”
“这还能上升到人权的高度?这些天我做了不少单子,手顺,有不少赢利,但我好像也高兴不起来。其实呢,我现有的这些钱够我们过几辈子小日子的,所以我想,何必这么拼呢?从市场上捞钱虽是合法,但按师父的说法,这也是一种‘业’。”
“什么业不业的,这总归是干净钱。哎,我这几天在看小说,冒辟疆说自己一生的清福都已经在和董小宛共处的九年中享尽。这个才子认为,通常情况下,人的福分是一定的,苦尽了就会甜来,相反,过早享了太多的福不一定是好事。”
“董小宛是秦淮八艳之一,有人还传说,她就是顺治皇帝宠爱的董鄂妃。甚至还有人说,《红楼梦》的真正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冒辟疆。”
她有点吃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怪不得你不愿意看电视剧。”
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说:“谁什么都知道,你这不是骂人吗?我只是凑巧看过冒巢艳史而已。”
“表扬的话也叫骂人?你这个人就是爱看个艳史什么的嘛。我一直觉得你是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长弓哥,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对赚钱的期望不是特别高,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现在理解的幸福也是过过平安日子,还一还欠你和弘弘的债。我这些年一直做期货,做这个就一定得专心,但专心交易就意味着没有时间陪你们。”
“交易时间以外也不行吗?”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交易完了得复盘总结,晚上还得看外盘,每天都得保持旺盛的斗志,这要花去绝大多数时间。因此操盘手大部分都很内向,都深居简出。”
“可是,如果不赚大钱,你的成就感去哪儿找啊?”
他叹了口气:“我之前是想长期做下去赚大钱的,只是这样做要付出很大的时间成本,并且许多人还是付出了健康代价的。我想,虽然我赚了些钱,但从人生这个市场着眼,我是在持有一张长期亏损的单子,亏掉的是亲情和爱,还有其他机会成本。”
吉芬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你就别叹气了,权衡得失是最难的,咱就先不说这个了。其实我想要的生活,就是等孩子上大学后,我们两个人开上一辆宽宽大大、结结实实的车,拉上自己的行囊,还有很多很多的物资,一边游历一边支教。我们现在的经济能力也够帮助不少人的,所以我们可以画一张支教地图,做一个二十年的移动支教计划。一发现合适的地方,我们就住下来了解需求,量身定做捐助计划,自己的力量不够的话,还可以发起基金来支持。”
“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我们还年轻,这事儿我们做得到。我想明白了,给予其实是高层次的快乐,也是心身康健之源。”
“你能理解我就感觉踏实,感觉满足。在这半世漂泊后能回到梦中的家,真是梦想成真,可见上天诚不欺我。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和弘弘健康快乐,我知道你的快乐要建立在成功之上,但如果成功要以透支健康和消耗功力为代价的话,就该重新评估了。所以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做弘弘的合格妈妈,做你的糟慷之妻。”
“这也是我希望的!我这些年过得稀里糊涂的,可你的心却随我走了十几年,想起来我就羞愧难当。”
“你就别羞愧了。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们父子相认了,我这十几年值了。感情这事虽不能用风险收益率来衡量,但是我想,付出终究会有回报的。要不是那天碰上你,要不是高丽春撺缀我把事情谈开,我还能等,一直等到你明白的那一天。”
“你能等一辈子吗?”
“用不了一辈子吧,我知道你不可能让我等一辈子的。”
国庆中秋同一日,难得连续几天休市。
去侣岛吧,她建议。
侣岛是一个不大的岛屿,由三块隐隐相连的巨礁组成,鸟瞰恰成侣字。
从机场到港口一个小时,上船又漂了三个小时才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缘分之岛。船上十几对情侣,大都是小年轻。张长弓说,看人家多年轻!我们来得太晚了。她说,只要有心,永远都不会太晚!
登上侣岛时天色已晚,海面上泛着薄雾,海浪的声音慵懒而纯净。回望陆地,隐约间只有山影如黛,银波粼粼。正前方的海面上,一条铺满碎钻的光带伸向月亮升起的地方,仿佛通往月宫的大道。
挽手在月光沙滩上走了许久,他才开口说:“我曾经认为自己命中没有家庭幸福,也找不到相知的人。对不起,我以前低估你了,总觉得你上学不多,会存在沟通问题,没想到你现在不但生意经营得好,而且对世事的理解也比我深入。”
“哪有什么深入,我只是社会大学的合格学生罢了。”
“这样看来,上个好大学只是学生时期的成功,一个人要想成事,还得靠自已对社会的洞察,还有实操能力和韧性。”
“还得有运气的成分。”
“运气,对。做投资也有运气成分在里边,我做投资首要的一条是控制风险,只有这样才能在市场里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等来好运气。好,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写的文章吧,高中时你是公认的才女,原以为没考上大学你的才情就会作废了,真没想到你现在驾驭文字的能力越来越厉害。我想,你要是专业去写作,现在一定是大腕级的人物了。”
“你就别夸我了,我有了你和弘弘,比什么成功啊大腕的都重要。命中有啥不可强求,人得学会知足,要不就是无穷的不满足带来无穷的痛苦。”
“是啊,得知足。知足不是懒惰也不是被动,而是一种境界。我现在知足了,我的心不再有锈斑,我能从终点回到起点,就是因为你和弘弘回来了。哎,对了,我还得问,弘弘的名字我实在猜不出来含义,也不知道怎么拆字。”
“真是笨死你了!弘字拆开一边是你,另一边是私。”
“我的私······哎呀,我还真的笨死了!”
“虽然你这么笨,但从一开始我就内定了你,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坚持,只是跟着自己的心往前走罢了。我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类人,他们的生命就像是一个疗伤的过程,受伤,痊愈,再受伤,再痊愈。伤到绝望后坚持下来,就等于重新活了一次。我就属于这一类人。”
“看来我也是这一类的。四十大几了我才明白,人生就是做不完的选择题,我现在就面临着选择,我说要放弃做投资,但总是舍不得,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我不能帮你做选择题哦。其实人生最大的挑战在于发现你是谁,你做出的选择是否忠实于自己的梦想,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要从投机市场撤单,就得想好这个选择是否忠实了自己的梦想。”
“你说这些话真有些人生导师的意思啊。人应该在年轻的时候做一些疯狂的事情,而不应该是追求四平八稳的生活。人生最大的风险,我想,就是不冒险。我们现在还算年轻,应该换一种活法了,这也是一种冒险或者挑战。真是没有想到,我原来一直有一个家,有一个糟糠之妻,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儿子。这个家可能是上帝赐予我的期权,是你替我支付了权利金,维持着这份看涨期权的仓位,如今终于在内涵价值最高的时候兑现了。”
“什么期权不期权,改天你得跟我好好讲一下,因为我的公司也要搞期权激励。不说这个了,现在的我,特别想买一栋房子,成为我们家的具象。”
“什么房子?”
“就是你当年在工地上干活时建的那房子,我最记得那时的你。”
“看来你是早有预谋了!”
“预谋就预谋呗,凡事预则立嘛。当时我和老胡结婚,感觉自己是忽然被塞进飞机里的一只小鸟,透过舷窗我可以看到外面有许多飞机,你就在其中一架里面。于是我明白了,两个人能否在一起,最关键的是时机,如果我真能飞过去,你的飞机里也得正好有座位才行。当年我出现在你最没条件过安定的生活的时候,这就是时机不对,怪不得任何人。不是吗?那时你是大学里的小老板,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你的视野远到我无法设想,所以我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
“不徒劳啊,要不怎么会有弘弘?”
她嗔道:“有点正经,好不好?当年我远离你,故意和你失联,就是想证明给你看,我并没有靠这一层关系要挟你。我怕你误会,怕你瞧不起我。所以我愿意忍受一切苦难,不能让你把真情误解成纠缠,我做到了,我庆幸。”
“这都是我不好。当年许多人为你惋惜,但从结果上看,你没有上大学可能不是坏事,你看你都成大老板了,许多才女却熬成了小职员,熬成了主妇。”
“什么老板啊,其实我只想做一个主妇,做你的主妇。多少年来,我想象中将来和我在一起的人,一定是你,你的大手会拉着我奔跑。我即使跟不上节奏,也乐意跟着,摔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跑,一条道到黑。”
“对不起,我真让你摔倒了。”
“我在痛说光荣历史呢,又没有让你做自我批评。那时我高中毕业在外打工,真的一派仓皇。那时我想,世界这么大,我总得相信点什么,总得相信一个人。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我会渴望有一双大手拉我一把。二十年来我一路寻觅那双大手,却无数次的失望。所以你结婚的时候,我基本上绝望了。多少年过去后,我突然发现那双大手原来就长在自己身上,我自己成了小企业主,也能拉着别人奔跑了,但我的心却一直是靠你这双大手支撑着的。不管有多苦,我坚信命运总有一天会着顾我的,还好,这一个轮回下来,那双支撑我多年的大手终于回来了。”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接着说:“一直认为,你身上藏着一种本该属于我的能量,它能牵引我走过一生,但我也知道我的力量太小,无法把这份能量激发出来。这些年来,我的生意虽有小成功,但我的内心却一直在挣扎,因为不挣扎我就会失去重心,就激发不出自身的能量。”
“我真是太幼稚太糊涂,以为失去的就是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是没有缘分。现在才知道,有没有缘分都是事后才知道的,缘分不过是事后贴上的标签而已。所以当年你决然不和我联系,我以为你恨透我了,这一辈子都不会搭理我了。到现在我才明白,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被短暂忽略,也必然会回归。”
月亮越爬越高,海风慢慢地有些凉意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海边只有他们一对了。
钻进帐篷后她说:“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无法逃避,所以我们不要想得太多,只需顺着自己的心就好了,我们简单了,我们的世界也就简单了。”
“可是,我怎么能简单起来?吉芬,你当年为了救我贱卖了旗舰店,高丽春前些天告诉我的,她本想保密,但实在是憋不住了。你这么毁家纾难,让我说什么好呢······”
“别提这个了,你说过如果我有难你可以拼上小命。我,也是。”她轻轻地说。他说不出话来,只有死死地抱着她。
这一刻,他决定了。
从帐篷里出来时天已大亮,风轻轻地掠过海面,阳光照在白白细细的沙滩上。
远处岸边,一个高大的石柱下面,两对情侣正在争论着什么。走近才听到他们在说不该在这里留影,因为上边刻的大字“之死靡它”不像是祝福。吉芬见状一笑,拉着张长弓站到石柱前,请别人为他们拍照。十几张照片拍下来后,他犹犹豫豫地说,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吉芬答道,这是诗经里的话,意思是至死不变。情侣们听罢立即开始猛拍,一个女孩说,如果穿上婚纱就更有感觉了。
张长弓听到这话,默默地走到一边掏出了手机。
跟着导游在人字形岛上摘水果捕鱼虾闹了半上午,大家围着炉子开始了自助烧烤。吃完后躺在沙滩上听涛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大家抬头一看,天空中出现了一架直升机,不多时就降落在岛中心的空地上。
“哇,太炫了,这是哪个富豪来了吧?”她说。
“也许是来给我们惊喜的呢。”他答道。
大家不约而同地跑到直升机跟前时,舱门正好打开,一个穿礼服的小伙子捧出一个大袋子问:“哪位是吉芬?”
她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长弓指了指她对礼服小伙说:“这位就是。”“这是您的婚纱。”礼服小伙说。
她一下子明白了,不去接递过来的袋子,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
掌声四起,盖过了海浪的声音。机长走下来,敬个标准的军礼。
直到返回北京家里,她一直飘着的身心才复位:“直升机送婚纱,我这辈子的幸福都在这一刻绽放了!不过,这浪漫未免太奢侈了吧?”
他答非所问:“钱以流通为贵。有钱时,花钱是一种美德。”
次日醒来的时候已是九点多钟,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一场资金肉搏正在上演。看了看昨天写的交易计划,已经到了建仓位,所以他立即敲进去1000张多单。
单子下进去后并没有成交,只差一个价位,却总是到不了。他静静地等着,他有这个耐心。数字闪烁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啪”地一拍键盘,狠狠地瞪了一眼屏幕,然后决绝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握拳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屏幕上显示撤单成功。他关上电脑,走出房间大声喊道:“我撤单了,我做到了!”
“永久撤单了?”
“永久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