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与庄家零距离
周末证券公司有一个讲座,主题是跟庄技巧。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操盘手,参与过多次坐庄,但知道他的人都说他心怀谦卑,为人十分低调。听他讲课,果然。
他既没有专家的空谈之语,也没有高手的据傲之容,总是用大白话告诉大家怎么看懂盘口语言、怎么选点、怎样止损和止赢。他说,识别庄家其实不难,有不少指标可以跟踪,跟踪得多了,你就心明眼亮了。
听老师列举了这些指标后,张长弓问道:“这么说,庄家岂不是钱多人傻?因为有那么指标可以发现他们,而这些指标又不难找到。”
老师说:“也不能这么说,我说的只是些基本原则,实际操作中还是很复杂的,他们有时会有意扭曲指标,所以得有双鉴别的慧眼,这慧眼就是自己的经验了。”
“怎么样才能不接到最后一棒呢?”
“这个问题太大,得专场来讲。主力陷阱和庄家的伎俩很多,我先说说基本的东西吧。出货的方法,也叫派发,是最见水平的。常常是,在市场人气最旺的时候,庄家预先埋好高价位的单子,然后用消息和技术图形忽悠散户向上进攻,记住,图形是庄家画出来的,当然里面也有操纵的痕迹,但真真假假的,连巴菲特都弄不明白,所以这老先生就基本不去看这些东西。小散们冲上去了,他就趁机出货,中间有时会制造几次向上突破的假象,做出蓄势待涨的图形和指标。另一种方法就是震荡出货,这时庄家的出货和护盘动作交替进行,我们看到的震荡走势,往往就是这么来的。这时,股价总体上不再上涨,但短线机会还是相当多的。庄家为了产生人气,往往会花些成本暂时维持住人气,然后慢慢地实现出货。有时候庄家会在高位画出个旗形,像是整理形态,让人以为有继续上拉的技术要求,等鱼进来了就收网。识别庄家也许不难,但真正从他们身上拔毛,可没有那么容易,股民得自己多思考和磨炼。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就是交给专家替您理财,如果您认为我算是专家的话,请随时联系,我的联系方式资料上有。”
回家的路上他想,为什么专家都喜欢代别人理财呢?
新设备上了以来,厂里连续接了几个新订单,上上下下都忙得团团转。更想不到的是,因为公司看来红火了,投资他们的“优先股”的人越来越多,外地的投资者也有慕名而来的。
几个月下来,公司账上居然积累了两三千万的现金。这数字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开始他不以为意,到了这么大的数字时,还真是吓了一跳,因为大部分是优先股,这些款子成本高,而且终究也是得还本息的。
1998年3月,朱镕基当选总理。之前,国际对冲基金沮击亚洲各国货币,引爆东亚金融危机,新马泰韩菲印尼等国资本市场相继失守,各国央行受到冲击,中产阶级财产大幅缩水。虽然这次金融风暴对中国的直接冲击不大,但投资者的心态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实体经济和股市都陷入了低迷。
对冲基金到底是什么呢?报纸上讲得太费解。那天有事正好给潘高干打电话,问了一嘴。在校时,潘高干他们两个是班上学习专业课最不努力的,所不同的是,张长弓每次考试都游刃有余,潘高干却基本靠抄。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披着工程师马甲又能说会道,还娶到了副省长的千金。岳丈告诉他,大学里的专业只是术,真正做事要靠道,道比术重要得多。这个道是孔孟之道还是黑白两道,他虽不敢多问,但岳丈这句话却彻底废了他的专业。之后他转行投资,混进一家机构任高管,又读了在职经济学博士。他说,对冲基金也称避险基金或套利基金,基本上可以理解为“风险对冲过的基金”。简单说,就是利用期货、期权、证券、外汇等工具进行对冲,常常是跨期、跨品种、跨市场,甚至跨国交易。未了他又说,如今实体经济和股市都陷入低迷,工业品供大于求,做实业可能继续遭遇困境,你要多注意观察哦,老大!
说到实体经济,张长弓正是水里的鸭子。厂里的好日子才过了没半年,他就遭遇了订单缩水、坏账增多、成本上涨的冲击,红火又成了表面上的了。
好在他有几千万的现金。有这些钱撑着,厂子的运转还算是正常。所以到了年底,长弓公司还被市里评为先进企业。这顶桂冠戴到头上后,县里的主管领导也频频找他,希望他能接手一家国营厂子。
这件事情的背景是十四届五中全会通过的《“九五”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的建议》,其中对国有企业改革提出了新的思路,宣布实行“抓大放小”的改革战略。抓大容易明白,所谓放小,就是将那些业绩不好的和非支柱的中小国企向民资出售。
领导要他接手的这家企业,是县农业机具厂。这家厂子以零资产转让,条件是接手所有的工人和债务。
他在厂里开会研究这件事情,大家七嘴八舌,没有个结果。后来在黑叔的建议下,他最终决定接手,反正还有一点儿闲钱,再多养活100多口子人也没问题,何况债务可以减免,厂里那一大块土地还是有些价值的。
市县两级电视台都做了跟踪报道。张长弓一下子成了国企领导,县里的很多会议,也都请他参加了。不久,在参选人大代表时,领导得知他的户口还在外地,于是就授意公安局给他补办了本地户口,以示对人才的重视。办户口的过程简单得犹如儿戏,他很是吃惊。从法律上来说,他有两个身份证号码,一下子成了两个人了,孙猴子的招数原来还可以这样使用。
那天他正坐在农具厂的董事长办公室品味国企老板的感觉时,潘高干突然来了个电话,说他想专程从上海来一趟,分享一个重大商机。
张长弓心里说,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啊,还得像情人幽会似的专程跑过来?
潘高干隔空嗅到了他的犹豫:“怎么,不欢迎我啊,老大?你现在成了科级干部,就牛起来了?告诉你,咱可是副处级!”
“是欧巴桑封的吧?”
“这你也知道?喂,老大,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儿。这是一桩大生意,还真得当面说,如果啥事在电话里都能说清楚,那飞机火车岂不就没用了?”
“好,那我就代表全县人民欢迎潘副处了!”
傍晚,机场。几年没见的兄弟拥抱良久,又在对方后背上擂了好几拳。张长弓手重,高干一巴掌推开了他。
一路上两人只是回忆过去,分享当下,生意的事却只字不提。到了宾馆安顿好,到餐厅点上菜,正经话一句没说呢,张长弓就让服务员打开两瓶啤酒,一手一瓶自己碰了一下递给老潘一瓶,并冲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口气喝完,老潘已是满脸通红,酒嗝连连。
张长弓拍了他一下说道:“这喝法如何?没有你们省部级聚会优雅吧?”
“什么省部级,那都是比着装呢。况且咱又不是那个级别的人,最多能敬陪末座而已。”
“可不能这么说,你也是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啊。说吧,什么大生意,不是贩军火吧?”
“贩军火干吗,多累啊。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在上海有个投资机构,计划要在二级市场上有些动作。这事情是个系统工程,得定计划找资金找分仓,然后事情多着呢,你大概也会知道。这是个大机会,我想让你参与进来,因为这事儿得和好哥们合作才行。”
“高干,这是做黑庄啊,违法吧?”
潘高干慢慢地把头左右摇摆一个来回:“大家都这么玩儿,你明白就行了。你想,哪个股票上面没有庄家?没有庄家市场还活跃得起来吗?”
“这倒也是。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想请你加盟。老大啊,这是好事,我现在还是有些资源的,不会干不靠谱的事儿。”
张长弓有些心动了。想庄家,庄家还真来了!他拿起酒瓶子在桌子上轻轻顿了顿,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加盟能做些什么?我是搞实业的,哪儿会当黑庄啊!”
“什么黑庄,别说这么难听。做些什么呢,这当然要跟你商量了,要不我会专程来啊?”
张长弓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吸了一口:“你们以前坐过庄吗?业绩如何?”
“坐过,老实说,有成有败。”
“取胜的伟大案例我们等会儿再说,失败的原因主要是什么?”
潘高干翻了他一眼:“你这小子,还是这么直达花心啊!失败那次嘛,我们选的票概念太独特,当时的研究结果是它的质地尚可,市盈率又不高,所以就开始慢慢吃货。但是在吸筹过程中,我们总感觉有两个大户好像在有意配合我们,因为吸筹太容易了,对方挂的价也很亲切。于是我们在吃个半饱的时候就警觉了,所以又对这只票做了深度调研。可是,我们的调研还没有结束,三季报就出来了,公司的业绩首现亏损!就这样。”
“哦,栽在基本面上了,你们也不知道在消息上运作一下?太初级了!”
“别说初级不初级的,这里面水深着呢,反正就这么中途熄火了。好了,不说历史了,咱们这一次呢,在上海负责的方温拿特别重视,从几十只目标股票中选中了一只,具体哪一只,有兴趣了我再跟你细说。”
张长弓看了看他:“还跟我保密啊,说说看,准备让我做些什么?”
“这要看你的意思,有两个选择,一是帮我们管理点分仓;二是你自己投点钱,和我们绑在一架战车上。”
“管理分仓我没有经验啊!资金嘛,你们是专业投资机构,怎么看得上咱这点儿小钱?”
潘高干直了直身子说:“老大,我是在给你说正经的。你在学校时就是大户了,分仓这点活你还干不了?另外,我还是想让你投进去点钱,收益一定比你自己炒股强多了。你的业绩我也不是很清楚,想必不怎么靠谱吧,市场生态就这样,谁也不是三头六臂。”
“这么说是让我给你们打工?”
“什么打工不打工的,这事就需要靠得住的人来一起干,人脉就是生产力。我找你,是因为你是靠得住的兄弟,又是大牛人,哪来什么打工一说!”
张长弓笑了:“哎,老潘,快把真东西说出来,咱的赢利点在哪里?”
潘高干神秘地看了看他:“管理分仓可不只是赚那一毛半毛的辛苦钱。你想一想,你自己有些资金吧?必要时可以搭个顺风车嘛,只要下手不太黑,大家都是可以默认的,这个你懂的,机会大大地有。”
“老鼠仓啊!”
“别说那么难听,我想,你的厂里有小的们管着,你也不用操太多心,老板就得会借力才行。我说,你的资金在股市上打游击怎么能赚到大钱啊,加入咱的大部队吧!”
张长弓若有所思地拿起酒瓶子认真地看着,看够了才说:“你的大部队,其实也是小股匪徒而已。”
“你拉倒吧,你也就是散兵游勇,能上山头就是高香,还不快整点儿投名状!”
“投什么名状啊,这个有点太突然了,我想想吧。”
“还有呢,操作的时候,老大会布置些阶段性的操盘任务,超额完成就有奖金,也不少呢,当然你也可能看不上这个。”
“要完不成呢?怎么罚?”
潘高干双手抱着后脑勺,眯着眼睛说:“看你那点儿见识,工头当久了都这样。你以为是你厂里流水线上的工人,动不动就罚二两银子?张董事长,完不成暂时没问题,但要是老完不成,时间久了就脱离革命队伍呗。”
张长弓扭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明白了还不表态?还得矜持得像小女生一样等着别人猛攻?”
“看你都什么境界!既然你说行,这事儿就弄一下试试呗!反正你是省部级的,也不至于拿我们草民当周末过!”
潘高干隔着桌子伸出手拍了他一下:“好,省部级就省部级吧。你不会纯粹跟人打工的,我还不知道你啊。喂,说点真的,你有多少资金可以用?”
“两三千万吧!”
潘高干吐了吐舌头:“乖乖,你发这么大财啊。”
张长弓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点:“嘘······这也不都是自己的净钱。”
潘高干压低声音说:“是脏钱啊?”
“什么脏不脏的,看你这省部级内心怎么会这么阴暗!这钱嘛,只是我可以控制的资金罢了。”
“嗯,你这是长袖善舞啊。这钱不少了,你要参与的话,可不要搭这么大的顺风车,你弄一两个数进去,会赚不少的,至少给老婆一个像样的交代是没问题的。”
“投进去太多的钱我也不敢啊,搞这个风险也是有的嘛,咱可是资深股民啊,也见过不少庄家出问题的哦。”
潘高干点了点头,然后又狠劲摇了几下:“喂,又吹上了,不就是收身份证的资深人士嘛。”
张长弓一脚踢了过去:“你看你看,不管多么伟大的事情,到你嘴里都要被庸俗化。'
“庸不庸俗的另说,还是到上海看看吧?你不参与也可以,咱又不做绑肉票业务,你怕球个甚!”
“也真不怕球个甚。要不走一趟呗!”
“跟嫂子请假的程序复杂吗?几天才能批复?”
“哪像你那么复杂,咱这老婆可是夫唱妇随的乡下女子,哪像你家里那位,省优部优产品,操作程序严明着呢!”
“别扯了,我倒是要看看,你今天怎么请假?”
张长弓立马就打电话给谷雨说,说要去上海谈一个买卖。谷雨说行,我给你准备行李吧。他又说你把行李送过来,顺便也见见我们班上的领导。潘高干拍拍手说,行啊,能骗人了。张长弓说,骗什么,股票不也是买卖吗?只是她总是反对我炒股,所以我没强调买卖的性质而已。
潘高干抚掌大笑:“连老婆都骗不了的人,还怎么做得了庄家,骗得了股民?”
一个小时后,谷雨怜着他的行李来了,和潘高干打了几句哈哈,当场还批准了他今晚不回家住的申请。
次日上午在飞机上,潘高干又给他讲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情,关于方温拿的事情,关于庄家的事情。张长弓不断地听他扫盲,及至下了飞机,心里竟然有了世界已了然于胸的感觉。这个潘高干果然不凡,回想起在学校时他还因不爱学习遭了不少非议,可现在人家却是全班混得最明白的人了,不只是因为省部级岳丈,更因为他洞察世事,为人练达。
从机场直接被接到一座独栋小楼,方温拿在楼前毕恭毕敬地等着,恨不得把他俩抬到楼上。看来潘高干是真正的老板了,张长弓心里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亲自去机场接呢。
方温拿的办公室很是传统:三灶高香缭绕,供奉着菩萨,墙柜布置着财神爷、运财童子、金元宝、大鱼缸,案头还供着貔貅、铜葫芦、龙泉剑。这应该是经过风水设计的,满是传统元素的庄重。潘高干介绍完这个传奇的同学后,方温拿点了点头,又一次热情地和张长弓握了手,同时递过来一支雪茄。张长弓虽不抽烟,但还是接过雪茄放在茶几上。
方温拿悠悠地抽着雪茄,时而宏观时而佛学,有时也不经意地询问张长弓的个人情况。
张长弓机械地回答着,他心里很清楚,方温拿这是在借聊天观察他呢。约莫半小时后,方温拿起身拿出一瓶红酒,小心翼翼地倒了三杯:“你是潘总的同学,没说的,我信得过你!”
张长弓点头道:“潘总是我们班上的领导,所以信任绝无问题。咱这人没别的,就是勤劳可靠,跑跑龙套还算称职吧。”
“看来这信任也是有传递性的,长弓啊,这次我算是给你背书了!”老潘笑道。
方温拿端起杯子:“张总,事情你都清楚了吧,你表个态,能干不?”
“行,弄一下试试呗!”
方温拿用请示的目光看了看潘高干,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方温拿于是把酒杯举了起来,提高嗓门:“来,把这杯酒干了,咱们就成战友了!”
干完了杯中酒后,方温拿说:“张总,你先陪潘总在酒店里休息两天,你们两兄弟好好聊一聊,然后咱们再进入状态,行吧,潘总?”
酒店比五星级还高级,张长弓甚至有些不适应,又是游泳又是按摩的,还有私家会所。这天,两人在游泳池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透了,关于老方,关于资金,关于分成,关于各种关系利弊。
第三天潘高干临走时,叮嘱张长弓打电话给老婆再请几天假。电话里他对谷雨说这几天有个重要的事情,需要封闭作业,手机得关机。潘高干抢过电话说,嫂子我给旁证一下,这一次真的是为了业务,不要怀疑老张干坏事哦。
谷雨乐了:“这一次?这说明以前干了不少坏事?”
“以前?那不在咱的辖区啊,我只保证这一次!”
“你们都还是读书人呢,怎么都这么恶劣?”
潘高干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老张他是有点恶劣,大家都这么说,可咱老潘这品德可没问题啊!”
“你们就贫吧!我说潘总,你要监督他别去干违法的事儿,还得少喝酒!”
“这些你早培训过老张了吧,他一直自觉执行着呢,不过监督也是必需的!”
潘高干走后的一个礼拜里,老方陪他熟悉公司的情况,也谈了不少操盘的细节。周五喝酒时他说:“张总啊,我知道你是大企业家,又是潘总的同学,以后请你帮忙的事情一定很多。不过呢,你刚进入这个圈子,得先从具体的事儿做起,你看行不行?”张长弓说没问题。老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这几天,能不能把公司安排的2000万资金分配到可靠的几个账户上去?”
“可以,账户是指定的吗?”
“账户最好你来找,我指定的账户够多了,会引人注意的。你想办法弄几个可靠的账户,公司可以出点费用,但得要保证资金的绝对安全,这也是潘总请你出马的原因之一。”
“这个好办,我的工厂里有不少股民,他们都是很可靠的老乡,和他们合作,资金安全方面绝无问题。
“另外呢,为了安全起见,牵扯到资金的事情就只能用座机对外联系,还必须至少三个人在场,内容也得有记录。这2000万资金需要开车送现金过去,因为转账会暴露资金来源的。”
“这个明白,但何必要跑这么老远的路送钱,我去弄些身份证来,把户开到上海不就行了?”
“不行,账户也得分散到外地,我们这么多账户都在一个地方目标太大。”
送资金的车到了汝水,他们一直都是集体活动,张长弓三过家门而不入。第三天他回了一趟家,按纪律另外两人得陪着。他当着他们的面把事情给谷雨说清楚了,谷雨表示理解,并一再嘱托别干违规违法的事。
张长弓点头称是,心里却在说,这年头不违点儿规犯点儿小法,能办成事儿吗?
事实上,张长弓参与此事之前,老方他们就买进了不少筹码,这2000万是额外追加的,是备用的冗余。
之后的两个星期,他的任务就是和主操盘手一起操作这些新账户。当然,他主要是以观察和学习为主,这也是潘高干安排的,目的一是学习,二是监督。一个月后,他们的布局也基本就绪,张长弓几次说厂子事情多,想回去一段时间。潘高干对他说,你的观念得改一改了,管理上的事情得放手让别人干,现在的实业老板大都成了玩资本的,你也得有一个开始啊。
这段时间的观察使他明白,在庄家的阵容里操盘手其实是执行命令的小角色,他们只是根据主操盘手的指令,用给定数量的资金在一定时间内把价位做到什么地方,有时候,这些一线的操盘手并不知道整体的作战意图,所以他们如果跟庄风险也是挺大的。
张长弓当时并不知道,在吸筹过程中,方温拿设计在媒体上发布了不少该上市公司的负面消息,同时在操作中也设置了技术陷阱,所以他们才能拿到较低的筹码。后来得知真相的张长弓找到了与这只票有关的大量资料,发现几个月前该上市公司就公告“中期业绩预亏”,同时好几个分析师也调整了评级,而股评家更是以八大理由看空这只股票。看来,这事情是一个系统工程,各个环节都这么步调一致,可怜小散们还一个劲儿地看指标听消息,哪知道人家都是在这儿撒网骗筹呢。
有一次他问主操盘手:“这事情进行这么长时间了,谁能保证消息不走漏出去?走漏出去了,岂不是有很多人跟庄?”
主操盘手神秘地眨眨眼睛说:“这事儿,当然有老鼠仓和外面听风跟庄的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对老鼠仓,方温拿大致心里有数,他会放一点水,这也是惯例,水至清则无鱼嘛,但老鼠们也得拿捏个度。上一次一个贪心的小子就被办了,这个不细说了吧。何况,老鼠们有时也会跟着庄家亏损,所以跟庄有风险,老鼠需谨慎!常言道女怕嫁错郎,男怕跟错庄啊。”
张长弓乐了:“男怕跟错庄,好玩儿。我知道了,庄家当然要尽量保密,不让圈子外面的人跟进,但事实上有些跟进总是难免的,不过也没事,因为市场上消息满天飞,说某某股要拉升,甚至要拉到什么价位的消息有的是,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不会有多少人当真的。”
对方点了点头:“坐庄是个系统工程,要抓的点很多,很不容易。当然,也有大资金用暴力坐快庄的,大起大落,捞一票就走,但现在不多见了。庄家与上市公司一般是有沟通的,双方无联系的情况也有,但这样的野庄总体还是有点儿悬。去年有一只股票刚刚出现一个涨停板,上市公司就知道是有野庄家来了,就急忙声明没有重组、没有股权转让、没有利好而且照样亏损,结果该野庄家只好斩仓出局。这种案例多得是,所以我们这次在计划开始吸筹之前,还是用了一些非常手法的。比如,为知己知彼,方老板还安排了自己人潜伏到该公司打工,甚至还买通清洁工在卫生间和办公室拍录对方的动静。不久,地下工作者就发现了该公司以次充好,该用德州仪器的地方改用了国内小厂的,而且还私改了商标。在掌握了这些真实的证据后,方老板就安排媒体发负面消息。上市公司当然也是消息灵通,他们动用关系让报社给顶住,结果方老板一边给报社咨询费,一边又和上市公司协调,说有点小负面没事儿,以后会给你们找补回来的······算了,不说了,真相总是丑陋的。”
这天一大早,方温拿就把主操盘手和财务总监叫过去了。财务总监是这次坐庄的资金总调度。
三人叽咕了一早上,桌子上的咖啡换了又凉,凉了又换,三人都没怎么喝。
开盘前半个小时,操盘的人员都被叫到交易室,点了点人头都到齐了,方温拿大声说:“各位,今天有重要业务,请全体起立,立正!”
方温拿一身正装,满脸肃穆:“近日大盘有上升动力,这对我们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得拉升这只票了,目标是五个交易日内涨12%,成交量也得上去,量价齐升,指标和图表才好看。给谁看?给散户和傻大户们看,不是给交易所看的,记住了!上次的教训都别忘记了,请各位给盯紧了!上海的17个账户、中南地区的20个账户负责买入,西南和华北地区的18个账户负责卖出,明不明白?对敲的账户之间要懂得默契!在量价齐升的同时还得有弹性,这样才能吸引外部资金跟进。记得下手要快,要灵活,别让人家给吞了!”
看大家都明白了,方温拿又接着说:“老规矩,这几天都住在这儿,手机上交,打电话用座机且三人在场,走漏风声者严惩不贷!好,现在用10分钟的时间打打私人电话,然后各小组准备作战!'
张长弓暗中佩服,这方温拿真是狠角色,作战计划开盘前才宣布,一脸的冷峻一脸的决断,这人如果从军,做个团长大概能胜任吧。
开盘前的集合竞价,主操盘手一脸严肃地下了几次单子,一支烟燃尽了也没有吸一口。竞价完毕,这只票的开盘价是8.33,在方温拿设定的范围内。开盘后,大盘在利好的刺激下慢慢爬升,但这只票成交很清淡,都是几手几十手的小单子。20分钟后,盘面上出现了百手以上的买单和卖单,一成交就扫荡三四挡价位,成交量哗哗地向上蹿,这就是传说中的对敲了。张长弓心里说,这事儿散户怎么知道啊!他们只是在如来佛的战略里玩战术,结果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这一天的交易结果还算可以,涨幅和成交量都已达标,只是被两三个中户抢走了几千手单子。之后连续两天,主操盘手守着三部电话频繁下指令,并随时去办公室和方温拿交换意见,一直是满脸的严峻。周五的下午,主操盘手也给张长弓派了点儿活,让他在两个账户里适时买进以配合主力。
周末的两天,大家依然是集体生活,除了没自由外,内容倒还是丰富:红酒、咖啡、麻将、K歌、桑拿,因为这只票如期被拉升了12%,使用的资金也在规定的范围内,方温拿的心情不错,他一高兴,当然就可着大伙疯了。
疯起来的时间过得就是快,转眼就是周一了。翻翻报纸,看看网站,发现各大财媒都出现了对这只票涨势的“揭秘”,并总结出了技术和基因面的八大利好因素。这些文章写得合情合理活色生香,张长弓心想如果自己独立玩的话,大概也得跟进了。想到这儿,他不禁对着报纸呸了一声,主操盘手向他投过会心的一笑。
股评家接连吹了几天,其间大盘也表现尚可,所以这只票就一路上扬。中国的股民真的是最好的股民,在专家们必上20元的鼓噪下,周二周三都有蜂拥的买盘,谁卖呢?当然主要是方温拿他们了。
到了周四,方温拿手里的筹码只有一万来手了,所以当他看到有个中户还在挂买单时,就立即命令全部抛出,直接砸到了11.24,快到跌停的位置了。
其实在股民看来,周四的大跌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技术面和基本面的各种说法都有,可他们哪里知道,在庄家的眼里强势是用来兑现的。这里提一句后话,几个月后报纸又发文为这家公司正名,说当时那些负面消息经查证严重不实,这个“当时”不消说是指的他们吸筹时。为此,报社还煞有介事地处理了当事记者,并上报主管部门注销了她的记者证。当然,这女记者也不会作无谓的牺性,她的下岗直接换来了100多万元的好处费。这似乎是一个多赢的局面,输家是谁呢?
方温拿这一次全身而退,毛利达到28%。事后他说,我们日常看到的信息都是在出阁前就多次被强奸、变性和阉割,弄得不男不女的玩意儿!依照这些狗屁信息入市,能持续赚钱基本上相当于让小德张当爹。
其实按老潘的本意,张长弓的作用是监督方温拿他们的。这一次的操盘嘛,他告诉老潘,没看出有什么毛病。老潘说,你在这里坐着就是一切。这次“坐着”还有一个收获,就是收入了几个小钱,包括账户的分红、奖金、津贴等。这些天让他很是触目惊心,原来股票是这么玩的啊。其实方温拿他们还真称不上大鳄,真正的大鳄,算计的办法想必就更高明了。
这一段时间,厂子在马厂长和小裴几个人的操持下,运转得还算顺畅。业绩虽说没有显著的增长,但厂区面积扩大了,设备增加了,产品线加长了,于是这个明星企业的帽子算是戴稳了。再加上农具厂在他们接手后也大有改观,所以一时间政府表彰的多了,媒体帮闲的多了,拉广告的多了。同时,主动来投资“优先股”的也多了,不多时就积累了大几千万的现金,这么一来,连银行都经常上门拉存款。不过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公司的繁荣其实是由这些“优先股”支撑着的,这些款子每年的分红就得几百万。这几百万,怎么能用这些破产品赚出来?再者,兼并来的那个农业机具厂看似起死回生了,其实也是个吃钱的小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