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工地到大学
在这条支线铁路上,汝水算是大站。站台不长,两旁堆着煤和其他货物,间或也堆着乘客。今天张长弓和送行的几个人就堆在这里,明天,是这个新生报到的日子。
九月的天空像一幅巨大的球幕,清爽而辽远。在初秋阳光高高的投射下,墨绿的庄稼和点缀其间的白杨仿佛印象派构图,黑亮的煤堆和斑驳的货场简直就是国画墨宝。当然,这只是张长弓头脑里的镜像,正在巡逻的制服大叔一定不这么想,因为他此时满脸的愤世嫉俗,似乎谁都欠着他半斤黑豆钱。虽然现在连火车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却出其不意地照着张长弓的行李就是一脚,并厉声呵斥他退到白线后边。张长弓赶紧连声称是,同时还举手敬了个礼,制服大叔白了他一眼,继续挥着小旗边走边呵斥。小裴见状,一边骂制服是神经病,一边照张长弓举着的胳膊就是一巴掌:“你这都啥动作,连民兵都不如,今天咋就这么讲文明懂礼貌了?”张长弓说声看招,顺势捉住他的手腕“唰”地一把反剪到背后,再用力一拧同时压着嗓子说:“咋了,伙计想消遣一下?”小裴龇牙咧嘴地大喊:“白老板救我!”张长弓说:“还是我救你吧。”说话的同时松开了手,顺势把他推出几步远。小裴站稳后揉着手腕说:“好啊,你今天逮住谁都敬仨礼,可咱革命群众提点小意见你就使用暴力,老天啊!真主啊!上帝啊!这大学招生怎么就只看分数?”
张长弓听到这话,装势又要去捉他,白老板“哎”的一声打断了他们。两人顺他指的方向一看,弯道处一辆火车刚露出头来,黑烟白雾编成的独辫傲骄地飘向车后,巨大的轰鸣声挟着气浪,一派的摧枯拉朽。不一会儿,随着“哐且哐且”的节奏不断趋缓,火车沉着地停在人们面前,独辫朝天。制服大叔满脸庄重地一挥小旗,车门随之哗啦啦打开,人流立刻倾泻而出,像装满黄豆的布袋被戳了几个大洞。候车的人堆开始涌动了,有人试图逆流而上,有人试图钻进车窗,这让没坐过火车的张长弓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愣愣地看着上车的人和下车的人挤作一团。眼看时间不多了,白老板忽地一把抓过行李塞进车窗,同时大声喝令小孟帮助张长弓进窗,果断如工地抢险。张长弓这才如梦方醒,抓住窗框就手足并用往里钻,小裴和小孟则在外面用力推。他上半身刚钻进去,开车铃声就刺耳地响了起来。当制服大叔呵斥着赶过来时,张长弓的半条腿还孤悬在窗外,火车轮子却不管不顾地开始转动了。
铁轮和铁轨合唱的重低音开始出现节奏,车头上的独辫也渐渐歪向脑后。当然张长弓是看不到这条独辫的,此时的他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委身车厢,体悟着立锥之地这个成语的内涵。偶尔,他还能越过别人的头顶瞟见窗外的杨树阵和庄稼地,当他意识到能看到这些不只是因为自己身材够高鹤立人群时,一股莫名的优越瞬间浸润全身。
时下是1990年,中国改革进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是年,上交所开业,深交所试营业。这两家证券交易所都是由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牵头设计,并由当地分行管理的。在此以前,已经有北京天桥和深发展等公司发行了纸质股票,深圳还成立了证券公司,用原始的交易手段形成了连续曲线。这一年,郑州粮食批发市场开业,新中国期货市场就此诞生。这一年,一场不期而至的经济危机,终结了美国长达八年的经济增长。这一年,日本皇宫地块的价格相当于美国加州的总和,东京都的地价相当于美国全国的总和,但股市泡沫已经开始破灭了。这一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国际油价飙升。这一年,台湾股市人声鼎沸,有人挤不到柜台,就用钓鱼竿把单子绑着伸进去下单,大厅外面的股民则人手一架望远镜,趴在窗台上看行情。
机械工程专业新生张长弓并没有关注过这些,因为过去四年他基本上都在白氏建筑公司当钢筋工,直到一个月前收到中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娘坚持要来送他,而且说好要送到车上的,但来到进站口时突然不想进去了,任谁劝也没有用,所以只好临阵换帅,由白老板接过站台票充当送站总指挥。这位临时总指挥是白氏建筑公司的老板,和他一起进去送行的,是张长弓的工友小孟和高中同学小裴。当张长弓的背影消失在站内的时候,黑叔对张妈妈说嫂子你哭啥哩,长弓他前几年出去干苦力也没见你这么心疼过!张妈妈并不答话,只是腾出一只手冲他摆了两下,随即又配合另一只手继续抹起了眼泪。黑叔见状眯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因为他发现老嫂子流泪的时候嘴角还向上翘着,脸上的皱纹也比平时浅了一大半。一起来送行的两个姑娘赶紧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挽住她,吉芬帮她拢拢头发,高丽春递上了纸巾。
当火车的独辫完全消失后,送行的三个人才慢悠悠地走出了车站。站外面候着的,除了张妈妈和黑叔、吉芬和高丽春外,还有黄老师和马超汉。黄老师是张长弓的班主任,另一个身份是连续四年的高考落榜生。吉芬、高丽春、马超汉都是张长弓的同学,而且都参加工作了;小裴是张长弓从小玩到大的老伙计,此人名义虽是务农,但却是个十足的民科,据吹在本地根本找不到对话的人。这黑叔之所以被称作黑叔,不仅是因为长得黑,更因为他本姓黑。在本县,黑叔可算得上名震江湖的人物了,此公虽无品无级,却是乡里的三朝军师,连县上的各路神仙都得买他的面子。
白老板出站的时候,不但小裴和小孟亦步亦趋地跟着,站外还有几个人相迎,一时间他觉着自己是下来检查工作的大官,于是就挥手叫道同志们好!几个年轻人回答首长好。白老板这下高兴了,这一高兴,就要请大家吃饭。到饭馆里坐定后白老板对张妈妈说:“听黑哥说你刚才还哭了呢,老嫂子你这是喜泪啊!大家今天都是沾了你的喜气了,你看长弓这孩子多出息啊!”
张妈妈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眼角说:“还出息呢,你看人家马超汉都大学毕业当上工程师了,他才刚考上。其实吧,这孩子也不笨,以前吃亏就吃在太毛躁。他大(爸)死得早,那时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家里除了欠债什么都没有,差点没让他上成高中。”黄老师说:“他平时成绩可好了,但应届那年高考时,他每门课都是不到一个小时就交卷,说是答完了卷子没事干,干等着太难受。后来才知道他答题省略了太多步骤,作文就更气人了,他连题目都没看明白就敢写,结果得了个零分!”
张妈妈说:“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分数出来后,长弓一句话也不说,哑巴了几天后才说考不上就算了,复读太丢人,一定要出去打工挣钱。我也劝不住他,都是因为家里穷啊!”说着说着她又泪水涟涟了。高丽春赶忙帮她捶后背,一会儿她缓过劲儿后接着说:“后来他就一头扎到了白老板的工地上,除了寄钱基本上不跟家里联系,只有小裴才找得着他。这一晃就是四年,我和他妹妹都以为他就要这样过一辈子了,所以就托媒人给他找媳妇。没想到天热的时候他捎信说要考大学,我想他就是说说而已,谁知道还真考上了!”
小裴接道:“长弓的水平当然得上最牛的大学!他这几年一边打工一边复习,吃了不少苦。不过他说,习惯了也就不苦了,只要心里想着一个忍字就够了。他还吹牛说,这还真有用,刚忍出一点儿门道,就考上大学了,看来忍功真是无敌。”黄老师接道:“长弓说的隐忍看来真是落实到位了,考试的时候,因为他手心里写着‘隐忍’二字,还差点被赶出考场。”
黑叔接过话头说:“那是长弓听我的话写到手上的,没想到差点耽搁了孩子高考。长弓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学,还真是个好军师的材料儿。你们别笑,平时我装神弄鬼的那一套他听得多了,基本上能倒背如流。我对他说过,我根据你的命理卜了三卦,爻辞分别是初九潜龙勿用,九四终日乾乾,九五或跃在渊,都是隐忍。我还告诉他,孩儿你是成大事的命,不过得吃苦坚持,才会等到好运。”
张妈妈对几个年轻人说:“你们几个孩儿看看,恁黑叔厉害吧!长弓这孩子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听恁黑叔的。”
“老嫂子你就别表扬我了!其实我是瞎编了这一套东西说给他听的,算是激将吧,谁知道这一激把他激到了工地上,当时我想工地也好,年轻人吃点苦才知道天高地厚。其实,易经那一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多了就记住了,我不识字,哪会研究啥爻辞,只是当戏文唱唱罢了。说实话,我在说出算卦结果以前,都会先套上几卦几爻天地人君,因为说大白话没人信。我的算卦结果都是我编出来的,不过也不全是胡说八道,因为我能看得懂人。我也不瞒你们,反正我是这样用易经的,别人可能是先起卦后算出结果,我就不是。”
黄老师拍手道:“大军师终于说实话了吧!我还记得,前几年您说我没有上大学的命,算得还真准,现在才知道您是根据咱的水平起的卦啊!”黑叔狡點地眨了眨眼说:“黄老师,俺可没有说过这话!”黄老师朗声大笑道:“没啥关系,咱就这水平嘛!虽然连续四年没考上,可咱感觉没啥丢人的,长弓不论如何总还是咱的学生嘛。你们别笑,教练未必有运动员跑得快,但不能因此就否定教练吧,是不是?对了,你们知道吧,前年咱还推荐长弓在黄村初中代过一段数学课呢,可惜没多久他就被人家劝退了。”
白老板和小孟同时问:“为啥劝退呢?”黄老师自己先笑了一阵子才说道:“说来笑死人!长弓数学很好,肯定比我的数学好得多。他精力也很旺盛,所以自告奋勇地同时带两个年级的课。有一次他贪玩和村干部们打了一晚上麻将,到最后一个海底捞到手,离上课只有3分钟了,他来不及收账就直奔一年级教室。到了教室一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就生气地问黑板怎么没擦?看大伙都不说话,就提高声音问道:'谁的庄?'同学们都绷住不敢笑,也没有人上前去擦。张老师见状也不多问,一边让同学们打开课本第几页,一边准备亲自动手去擦。可是,他看了一圈也找不到黑板擦,于是生气地提高声音问道:'色子呢?'全班同学再也绷不住了,几乎都笑了个半死。笑完擦完后,开讲了。由于长弓对教材极熟,一夜不眠也不影响他口若悬河,不过,讲了半小时后他发现有些不对头,学生怎么都是一脸迷茫,连课代表也没有像平日一样频频点头呢?他于是问课代表:你听懂了吗,有什么问题吗?’课代表回答说没听懂。为什么你也没听懂?课代表不敢答话。连问几遍后才有个大胆的同学说您讲的东西课本上根本就没有!张老师一激灵醒悟了过来,原来他给一年级学生讲的是二年级的内容!可长弓是谁啊,他是永远不会错的。只见他略加思索后,镇静地告诉同学们说:'我这是有意让你们先了解一下高年级课程!’校长后来听说此事,先笑得前仰后合再想起该责备他。此事发生后,他不但不引以为戒,而且还经常讲些无关教学的东西,例如告诉学生们说青少年应该多玩耍,在娱乐中提高心智,所以不必过于努力学习。还有,他常常会借数学原理讲打牌的技巧,并且下课后常常直奔牌场,作业也不认真改。校长对他又爱又恨,不得已只能把他劝退了,虽然全校师生对他都有些不舍。他那时太年轻了,率性而为,当老师还真的是不合格。”
白老板听罢恍然大悟地说:“长弓这孩子从没有提起过当教书先生的事,只是说家里有事要请假,看来他是在骑驴找马啊。有一次我还错怪了他,那是因为我发现他有个传呼机,心想你一个打工的怎么会有这么高级的东西?一定是来路不正。我逼问时,他先是露出惊讶和暴怒的神色,但马上又咬着嘴唇沉默了。半响后他才轻轻地说,老板你冤枉我了。我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我这传呼是干正经事用的,以后你会知道的。”
小裴接若道:“那个传呼机是我从我爸那里骗来的,借给他联系高考的事儿。长弓这家伙太可恶了,在我18岁生日时别人都祝福我,他却打电话跟我说,你小子18岁了,终于到了要自己承担犯罪责任的年龄了。”
“长弓前几天和几个老同学闲聊时说,高考要想得高分,就必须得放弃自己的主见!他还说自己今年的作文虽是得了满分,其实呢写得最虚伪了。应届那年写得那么好,却得了零分,找谁说理?他还找到了一个'雰'字,代表零分,说这是自己最喜欢的汉字。我跟大家讲一个他的光荣事迹吧!他是个平时学习不很用功,但成绩一直很好的学生,上课不听讲不发言,所以老师们虽然不喜欢他但都不得不认可他的成绩。有一天早自习,老师让背诵刻舟求剑,背不会就不让吃早饭,他看躲不过去了,赶紧找到课文临阵磨枪:‘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猛读几遍,轮到他背了,当背到‘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时卡住了,他憋了老半天,才接着背道:'坠于水咋弄呢?那个楚人急中生智,在船上刻个记号。船到岸后,他从记号处跳到水里去捞剑。真笨!这怎么能捞得到呢?’学生笑倒了一大片,老师气得拂袖而去……”高丽春说。
马超汉马上附和:“我作证,这是真事儿!不过丽春,咱村多少年才出了这一个重点大学的,还是中国大学,你们就别揭人家老底了,行不行?”
白老板摇了摇头说:“什么涉江者,俺听不懂,不过我觉着吧,还是‘跳到水里去捞’好懂!读书人就爱把大白话整得让人听不懂!”
张妈妈马上声援道:“白老板说得有理!你们快别说啥生姜了。我说啊,那天有人说长弓的通知书送到村里了,我们都不敢相信,后来小裴打了传呼让他回来。对了,白老板,长弓说他那个月只干了十几天,你就给他发了整月的工资!他说白老板是好人,是有本事的好人!”
白老板摆了摆手:“没那么好,但咱不坏吧,给他多发几块钱,算是送个路费吧。”
看着吉芬一直没有说话,黄老师点名道:“吉芬,长弓在学校扰乱金融秩序的事,你还是帮凶,今天跟大家坦白一下如何?”
吉芬有些意外:“黄老师,我可是好学生啊,做过那么多好事你都不记得,偏偏记得我当过帮凶?”黄老师笑道:“你还是坦白一下吧,张妈妈可能还不了解真相呢,只有你能解密了。”
吉芬本不想提这事,但既然黄老师下命令了,只好有些勉强地说:“那我就遵命解解密吧,长弓哥要是知道了怪罪了,大家作证这可是黄老师逼的。当时学生的饭票大都是家里拿粮食到学校来换的,刚换了的学生手里都是一大摞饭票,而有时候个别学生偶尔还会青黄不接,这时他们就会找人借,遇到忘还或还不起的现象,就会影响到同学关系。于是长弓就主动要求替大家保存饭票,谁需要借了也可以直接找他。这算是给同学们做了件好事,后来账目多了,我就帮忙记记账,这就是他们说的帮凶了,我冤啊。后来由于借饭票的同学太多,所以他就试着收一点手续费,同时也给存饭票的同学一些‘利息’,他算是从中吃了些差价,这就是同学们说的饭票银行了。后来饭票银行被挤兑,老师和校长都知道了,闹出了很大的风波。但学校终于没有舍得处分他,因为他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在学生中威望也很高,况且风波很快平息,参与挤兑的同学后来还有不少站出来为他说话的呢。”
白老板忍不住问道:“后来呢?他毕业时,账目清楚吗?”
“之所以他还能继续当银行家,是因为群众基础好,这说明民间的创新是压抑不住的。同学们都知道,这饭票银行也不是谁都能搞的,他能搞成一是因为威望高,别人信任,不但安全而且还能生出小饭票来;二是因为他一身蛮劲,所以没有人敢当老赖。其实同学们私下里对这事还是持欢迎态度的,所以毕业时,他顺利地把这个业务交给下一届的同学了,当时账上还有几百斤的亏空,但人家还是愿意接盘。”
听到这里,张妈妈瞪大眼睛说:“怪不得他上高中二年级后就不让家里给粮食了,有时还往家里捎吃的,原来他是在投机倒把啊!你们不说,我还不知道他还干过这坏事呢!”
黄老师接道:“姨,您可别这么说,什么投机倒把啊,他是聪明孩子,为大家做好事的同时自己得了一点点,这好处不但应该得,而且还很了不起,真是人小鬼大有头脑!现在他考上了中国大学,发展的空间就更大了,您就等着吧,这孩子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张妈妈用疑惑的目光看了看黄老师,又看了看黑叔。黑叔提高声音说:“黄老师说得有理,咱村要出人物了!”听到这权威总结,张妈妈满脸的皱褶被瞬间熨平,眼角的鱼尾巴更像鱼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