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豆组织

第18章  黑豆组织

从上海回来后,他基本上不愿看股票而是关注期货了。黑豆远月还在一人如既往地火爆,多空双方都信心满满,真是不怕你不赌就怕你不来。盯盘盯得多了,他心中就绽放开了数字的花朵。这绽放不是因为赌性,而是因为厂里看似无忧,但要甩掉包袱,必得有大的财务性收入才行。

盘面越来越热闹,多空双方都投入了重兵,持仓量之大,史所未见。张长弓并不敢马上站到多方或空方,他要看风向。毕竟,这是高风险市场,不是闹着玩的。

这几天多方占了上风,都涨到了不像话的程度,与现货价格远远脱节,创造价格的功能充分发挥出来了。

在营业部他听人说,这段时间市场上的主力是洪老板。经了解,这洪老板竟然就是以前在一起战斗过的老洪,此人当时并不显山露水,现在却忽然成了令人谈虎色变的大佬。打电话找老洪,几次都提示已停机,他只好托人找到洪老板开户的期富期货公司的总经理,对方很给面子,愿意帮忙约见。

半个月后,电话过来了,说是洪老板约酒。

洪老板出现了,硬件还是以前的老洪,表情语气却全然陌生。看来人的气场,主要取决于所处的位置。几杯酒碰下来,洪老板就直奔主题:“混得怎么样了?你可是少年才俊啊,想必正春风得意的吧。”

“我要想得意,就得靠洪老板的春风啊!”

“可别这么说,我们还在一条战壕里丢过炸弹呢。我知道你不以炒期货为生,你只是玩玩罢了,所以我不赞成你投入太多的资金和时间。我经常对别人这么说,对你我也得这么说。因为你知道,炒期货成功率太低了,要吃很多苦,这都是常人所无法忍受的,更扯淡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是吃了很多苦也成功不了。”

张长弓深深地点了点头:“这是真心话。不过我做期货时间不短了,对期货有点儿认识,如果小心做的话,可能还不会吃大亏。”

洪老板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也有过几次赚聪明钱的案例,我们都很佩服你。只是,期货要想长期赚钱,光靠聪明还是不行的,所以,我想了解一下你对期货的认识,看看你到了几段了。”

“其实我想,期货市场中的多空搏击,很像两拨黑社会在打架,我们散户就在一旁看看热闹。看到哪一拨像是不行了,就及时冲上去落井下石,然后捡起地上的碎银子扬长而去!所以炒期货就是去发现哪里要打架了,在胜负快分出来的那一刻冲上去。如果是双方是小打小闹就算了,如果大打出手就可以趁机捡便宜,但要注意转身就跑,小心被对方大哥抓住挨一顿胖揍。至于他们这两派为什么打,那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其实咱也想知道为什么,但听点儿片言只语,有时候反而会误了自己。小散只需关心谁将会打胜,认谁做大哥就行。当然,大哥也是轮流坐庄的,小散还得会做墙头草。”

洪老板笑得双手直拍大腿:“你可太会总结了,有学问的人是不一样!打架是很热闹,在边上起哄的人是很开心,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嘛!”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就想站队参战,只是有时候会站错队啊。洪老板,还是教教我站队吧。”

“这怎么教啊,况且我也不是老大。操盘这种事,是连自己儿子都教不会的。你得自己想办法提高啊,如果能教会别人,那有钱人岂不满大街跑了!”

“我想成长得快一些,取取经还是必要的吧。我是想请你带带我,我感觉搞了这些年基本上没有长进,是不是我太笨?”

“你要是太笨,哪里还会有聪明人啊?问题是,操盘这事可能不是聪明人干的。为什么高手大都不愿带徒弟?可能他们会认为,我经过这么多磨难得来的经验,能随便传授吗?更何况如果教不成反倒害了学生。不过,从佛法角度看,逆境是增上的助缘,是成长的助力,所以在遭遇亏损时,应该用欢喜心来积极面对。期货行情是善变的,我也没有什么必胜的办法,只是要在这个市场生存,一定要总结,要反省自己。”

“其实我对黑豆也基本看得懂了,对你们弄出来的行情也做了些跟踪,只是没敢下手。”

洪老板斜了他一眼,并不接茬:“投机市场的水深得很,从国际上来看,犹太人控制整个西方的金融体系,我们都说索罗斯如何如何厉害,但很多人不知道,索罗斯的后面是整个犹太人财团,索罗斯成功做空日元,其实得归功于索罗斯基金公司的首席投资官。这个人为了提高胜算,还去日本了解首相和财相人选,而这些人选大都是希望让日元贬值的。于是,在周密的策划后,索罗斯才开始大肆做空日元。去年日元大跌时我也做空了,但这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捡几个零钱而已,看到不等于做到更不等于赚到,干这事儿的综合能力决非一日之功。这是一件苦得无边的活儿,所以我劝过许多人收手。从我们一起炒期货算起,这么多年了,能持续赢利的人你见到过几个?”

看张长弓支棱着耳朵听得认真,他接着又说:“这段时间我做得稍微大一些,有些人就以为我是呼风唤雨的庄家,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市场我哪能控制得了!我想,如果谁要告诉你明天是涨或者是跌,你千万别相信。成功的人,常年赢利的人,都不是什么预测的神人,而是他们有一套对应市场的方法,对各种情况,无论有利或不利,都有相应的处理手法。”

“你身边真正赢利的人多吗?”

洪老板摆摆手说:“不多。不过呢,期货市场开了这么多年了,也有些人是因为手气好赚了不少,但如果不及时收手,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了。更有意思的是,由于很多期货公司还是手工填单子,有些聪明人会先口头报单,看到亏了就算客户的单子,赚了算是自己的,这些人也算赚钱了,但赚的是什么钱?能学吗?”

“还有这样的人?

“对,这些人会给自己开一个户头,一般都用亲朋好友的名字。对了,还有一种赚钱的人,你知道赵老西吧,几百万块钱赔得所剩无几,最后连死的心都有了,后来他愣是从银行骗贷了1000万元,然后拿出200万元打点关系,最后成功地跟着一个江西老板翻了本,现在他都有点儿得意于自己的聪明了。这种赚钱的方式,能学吗?”

“原来背后有这么多故事啊,看来,我是进入不了这个赢利俱乐部了。”

洪老板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也不是。这得看个人的修为了,看能不能对自己狠一些了。交易者的素质与盘商有关,但与学识文凭无关,市场上高学历人群失败的比比皆是。交易过程磨炼人,跟很多行业一样,成功者大多是被逼出来的,期货操盘是个笨活,但聪明人往往不愿意去重复。”

见过洪老板后,两人一个多月都没有联系,张长弓也没想那么多。忽一日,洪老板主动约他去高尔夫球场散步。洪老板是会员,但却并不喜欢打球,他说自己太笨,没有运动天赋。张长弓呢,还是第一次来高尔夫球场。洪老板说,我只是喜欢这里的环境,打不打球不重要。

正走着说着,忽然一个小白球越界飞来,险些砸在洪老板身上。他弯下腰把这个球捡起来,抚着上面有致的凹凸说:“你看,这球都捞过界了。老弟,有个计划,你敢不敢过界捞一把?”

不等他回答,洪老板又说:“我和交易所高主任的关系很铁,这个关系至关重要,因为没有交易所的支持,大资金也没法玩。”

张长弓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个,诧异地问:“怎么,交易所也会参与行情?”

洪老板世故地笑着,同时把手中的球抛出去老远:“老弟啊,按理说,交易所自身是不应该考虑赢利的,但中国特色的交易所哪里有非赢利这回事。一旦有了赢利的诉求,他们就吃相难看了。现在全国几十家期货交易所,除去那些胡来的以外,它们的利益应该是来自成交量,要想成交量大,就得让多空双方有分歧。这和股市是一样的,成交就是因为有分歧嘛,大家意见一致了,就得停在涨跌板上了,还交易个啥?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交易所有时会邀请资金来参与做市,当然这得许诺一定的条件,比如分仓啦,减免手续费啦,甚至还有更'三公'的方式。"

张长弓有些不明白:“那么,交易所支持的资金中,有多有空,让哪一方亏钱呢?”

“这个嘛,”洪老板不紧不慢地说,“这得看关系的远近和交易所介入的深浅了。实在不可调和的时候,协调的办法还有的是,例如禁止开新仓、增加保证金比例、调整停板幅度,甚至,到了关键的时候,交易所还会出面让双方主力协议平仓,让得势的一方让一步,让亏损方有个活路。实在不行,还可以拔席位上的电源!”

“协议平仓,我还没有经历过,交易所的权力也太大了吧。”

洪老板摇摇头说:“人家是赌场老板嘛。所以,和交易所没处好关系的大户都只有死路一条。其实,禁止开新仓、增加保证金比例、调整停板幅度、协议平仓,这些在表面上还都是合规的,奥妙在于什么时候干预,向什么方向干预,这就使拉偏架成为可能。一般来说,连续三个同方向停板时,交易所有权要求双方协议平仓。况且,交易所的理由有的是,有时还会用技术故障甚至停电来整治不听话的。例如胶合板9607事件,就是在天天无量涨停的9607合约,为了保护即将崩溃的空头,交易所终止了该合约的交易,提前摘牌并协议平仓。更有意思的是,协议平仓时,双方的价格还不相同,中间的差价被交易所收走,名义很好听:补充风险准备金。如果大面积爆仓的话,交易所还有接下爆仓单子的壮举呢,你想,交易所接下负数账户后,他们还会有三公吗?”

“三公变成两公了。”

洪老板不解:“怎讲?”

张长弓眨了眨眼:“公公嘛。原来市场有这么玄妙啊,看来交易所才是真的老大!人家有时还亲自接亏损单子,也算是有担当呢。”

洪老板拍了拍张长弓的肩膀说:“那你还不跟着老大干?”

“怎么跟啊?”

“我们准备做一波黑豆,已经联合了北京等地的大资金,准备大干一票,建议你尽早加入革命阵营啊。”洪老板信心满满地说。

“好,有用到老弟的地方,您就指示吧!”

洪老板点头微笑,两双手郑重地握在了一起。

当年全国黑豆减产,造成仓单数量大幅下降,价格持续上涨。到了年底,一月份合约已上涨至4600一线,空盘量积累了高达100多万张。空盘量就持仓量,也叫未平仓合约。

这天张长弓正在厂里转悠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说是洪老板要找他。这洪老板现在真牛,连电话都不亲自拨了。虽然电话不亲自拨,但洪老板还是亲自说话的,只是语气有点神秘且不容置疑:“我们想来一把狠的,你赶快参加革命队伍吧!目前价格4600左右,我们的目标价位会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你可以自已想象一下。”为了证明他说的话绝对可信,洪老板又说:“这个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交易所也是支持的。”不等张长弓回话,他就要求张长弓去期富期货公司开户:“只有在这家开户才能参战,我们都是部署好了的,要一切行动听指挥才能取得胜利!这件事情目前是绝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放下电话后,他的心怦怦地跳了几分钟,头脑却是空白的。又一个几分钟过去后,他已做出了决定:弄一下试试呗。

当天他就去期富公司开了户,入金2000万元,并在第一时间悄悄买进了300手。两天后,黑豆成交量明显开始放大,价格被逐渐拉了起来,他又跟着洪老板的指令建了不少仓。

价格很快就涨到了4700,他已经获利不菲,正当他暗自高兴时,洪老板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过来说,你不要私自平仓,好戏还在后面呢。私自平仓可能会影响整体计划,我们是有纪律的,你应该知道。另外,你有私自建的仓吧,这是忌讳,考虑到数量不大,你自己处理了算了,以后不要这样干了,兄弟!张长弓连声称是。

接下来的这些天,张长弓在希望、贪婪和侥幸的综合作用下,抱着单子静等着洪老板的指令,活像一具手忙脚乱的线偶。他的资金,那么大的一堆钱,现在成了端着步枪的列兵,在指定的革命阵营里受命冲锋,结果是擢升为将校还是粉碎成炮灰,只能听天由命了。现在,洪老板及其靠山亚洲豆类交易所,就是他的天。

苦熬半个月后,行情在一波三折中攀升到了4780,他一方面算着将要到手的利润,一方面想着高位的风险,最后决定还是平掉一些,因为等洪老板命令可能会太迟的,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钱啊。于是,他冒着被洪老板责骂的风险下了800张平仓空单,价位是4770。可是,眼看着盘面价位已涨到4780,他的单子居然没有成交!这有什么好想的,单子并没下到场内嘛。他去找交易部经理,经理说马上给查,请他回屋里稍等。正等结果着呢洪老板的电话就来了:“老弟,你想走一些单子也可以,只是得提前说一声啊!否则算是违反纪律。我们是在同一条战壕里战斗,你这样做,我就不好办了!”

张长弓赶紧赔不是,同时也明白了——期富公司和洪老板是一条绳上的。

次日他电话约洪老板见面,想说说单子的事儿。电话接通后洪老板立刻挂掉,旋即又用一个座机号打过来:“长弓啊,手机里莫谈国事,我说过的嘛。不用见面了,你说厂里经营急需用资金?让我说什么好呢······好了你平吧,但别超过30%。”

他知道洪老板已经不高兴了,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说出重语。这次平仓很顺利,可能是洪老板打了招呼。光是出掉的这30%,他就净赚了400多万元。他把这30%连本带利出了金,立即去另一家公司开了个户,他想用这个新账户对冲一下那个账户的风险,他很担心这些高位多单,但又不敢要求平仓。于是在这个新账户上,他择机做了满仓的空单,算是锁定了老账户的利润。果然一周后空方大举反攻,价格跳水使新账户赢利不少,他不但不平仓,而且还以有大额浮动赢利为由向期货公司申请加了新仓。这样几个交易日下来,他的空单数量和老账户的多单基本就相当了。新账户赢利意味着老账户多单利润要回吐,并慢慢地亏到本金了。洪老板这时候主动打来电话,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回调要扛住,我们马上就会反攻的,不要想着斩仓给空方帮忙!

张长弓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反正我的新账户里有反向的单子呢。他很有些得意,因为套保的经验在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

得意归得意,行情还是不断阴跌。当探下去800多点的时候,洪老板打电话告诉他:“好小子你能扛得住亏损不要求平仓,我很感谢你。再坚持几天吧,我们的大资金马上过来了,行情要回头了,你要有信心!”

“可是洪总,我都快要追补保证金了!哪来这么多钱?”

洪老板沉着地说:“追补的事情你不用管,组织上自有安排。”

果然第二天,他的单子已经触及追补线,按理该给他追补保证金通知了,但期富公司只是派人找他提示了一下,并没有要求他拿钱追加。这里边的奥秘,他不愿去多想。

不几天后,他的老账户就浮动亏损了1000多万元,而新账户连本带利已经有2000多万元了。看到这个数字,他当即就把新账户全部平掉,他心里想的是,以后老账户即使全部亏完,也够本了。虽然本金无虞,但他还是不时地给洪老板打电话,洪老板的口气中虽慢慢地有些焦虑,但还是一再鼓励他要坚持,说是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坚持,坚持个屁!要不是新账户那些空单,还不该亏跳楼了!看来组织是靠不住的,即使组织的本意并不是要害你。

听天由命了两个星期,行情终于在他的怀疑中出现了报复性反弹,看来洪老板的援军真的来了。他正犹豫要不要追些多单时,谷雨打电话说厂里这几天急需资金。这下省心了,不用犹豫跟不跟多了,他当即把这2000多万资金全部划回了厂里。

多方不依不饶地一直上攻到4850!他有点儿后悔没有追多。虽是后悔,但看老账户解套并赢利,他心里还是很高兴。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他倒是冷静了,高处不胜寒啊,是不是应该平仓出来,落袋为安?不过他转念一想,咱这个账户目前是属于组织的,平仓得经洪老板同意。那就再忍耐一下吧,反正自己的本金已经拿走了。

谁知次日开盘前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公告,说是为了控制风险,交易所规定多空双方必须在昨天结算价4830上协议平仓!这也是为了保护空方,因为如果继续上涨,已被绑上烤架的空方就要焦糊了。

公告一出,当然是有哭有笑。虽是要保护空方,但空方还是有人扬言要炸交易所,说是价格这么荒唐了,交易所为什么不制裁多方?更有人弄来了狗血猪下水,在交易所门口“轰隆”一声炸得血肉横飞。

协议平仓让张长弓喜出望外,因为他前几天就想平仓了。现在这么好的协议平仓价使他大喜过望,因为不用受组织约束了,不但利润可以稳稳到手,连平仓的时机都不用去操心把握了。

协议平仓在空方的抗议中执行了。结果是老账户一下子赚进1000多万元,连本带利已经是将近3000万元了。

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协议平仓以后,期富期货公司却限制出金,他们坦陈是因为周转不灵。张长弓和一干客户跟公司交涉未果,只好打电话问洪老板。谁知洪老板却说,你在账面上得到了回报,咱也算对得起朋友了,可是出金的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你不能控制?当初串通期货公司不让我平仓,你怎么就能控制了?张长弓想到这句话的时候,脸已憋得通红,他正待用抢白过去,“冷静”二字忽地从心头冒出了。他咬了咬牙挂掉电话后,伸手在自己眼前比画了个剪刀手,算作对自己成功制怒的褒奖。 

褒奖了自己没用,毕竟钱取不出来了。期货公司的态度倒是很好,经理和高管都出来叫苦加承诺,说很快就能出金。

说是很快,可一个多月了还是兑现不了。后来才知道,虽然洪老板带来开户的都是多头,但期富期货公司本身的自营却是空头,且一部分是挪用客户资金做的。在空方得势的时候他们有赢利却不及时平仓,后来多头这一折腾,自营盘被套牢了,最后不得不斩仓。

两个月后期货公司通知说,他们正在向交易所要说法,双方已经闹到了法庭上。

结果当然是交易所胜诉,无奈他们这些客户只好继续向期货公司施压,声称要联合起诉。洪老板得知后说,起什么诉啊?胜诉了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们现在没钱。这样吧,你们在这里开户也是我引荐的,所以我得负责追讨。请大家不要急,我会和期货公司老板沟通的,一有钱就优先解决你们的问题。

小半年之后,期货公司终于开始分期偿清债务,第一期还了20%。

虽然这笔钱暂时不能全回来,但他手里毕竟还有些资金,所以对市场还是高度关注的。这几天,盘整好几个月的天胶成交量突然放大,双方激烈拉锯,一场大戏火爆上演。

之前的教训使他相信,大资金单向豪赌太激进,弄不好可能连裤权都没了。所以这次先用双向单子试水,操作了几次还算成功,有了十几万元的小赚。不过没几天,一次亏损就把这些利润给吞没了:敲进去了一套双向单子,但只是空单成交,次日就遭遇涨停,到第四天勉强逃出来时,砍掉的尾巴比前几次赚的还多。不过这只是小资金玩玩,他并没有太在意。

一周过后,行情越来越火爆了,他预感一次重大机会就在眼前,于是把厂里的1000万资金都抽了出来,准备干上一票。有了上一次的惊心动魄,这次他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下了几十张单子试试水,虽有些赚头,但毕竟浪费了大好行情。自己这是怎么了,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他仔细琢磨了一晚上,决定还是做些跨月套利,至少本金安全多了。他研究了几个月份的走势后,发现5月份和11月份的价差有点离谱,这正是套利的好机会。所以他马上动手,在5月份合约11080做多,在11月份合约12070处做空,而且不但把头寸用满,还申请超头寸下了些单子,反正是双向嘛,经理也同意给他透支。

成交后好几天行情都没有大的变化,正好厂里忙,他就不再关注那些单子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期货公司交易部打来电话,说是要他追补保证金!原来,5月份这一段时间没怎么涨,10月份倒是涨了不少,由于他是满头寸且有透支的,所以再不追补就亏到公司账上了。他当然不愿拿钱追补了,况且也没有这么多闲钱,只好减仓释放头寸。这次被动减仓,他倒是没有感觉到压力,因为他认为是套利时机不对,等一下行情就会回来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更想不到的是,几天后他又被通知追补保证金。这一次更可怕了,5月份合约一直在涨,10月份合约一直在跌,基差扩大了一倍!太意外了,这些套利单子相当于跨在两条船上,但这两条船相背而行,本想套个逍遥钱却被扯破了裤档!

他次日来到了期货公司时,差价还在继续扩大,他还没有来得及补救,就被强制平仓了。这一刀砍的,一下子就亏损了800多万元!

他这下可真蒙了。800多万元啊!还是套利套亏的,说出去都不一定有人相信。

10月份合约还在跌,差不多了吧,还能跌到哪里去?他问了分析师和几个大户,大家都认为下跌空间有限。况且,图表和指标也都支持他的判断,所以立即下手半仓买进10月份合约。建仓后次日就涨了39个点,他又开始高兴了,因为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亏掉的那800多万元很快就会回来的。

人一高兴,就容易缺心眼。这天收盘前20分钟,忽然量价齐升,他感觉突破的机会来了,于是立即满仓跟进!这是一把玩命式的豪赌!次日一开盘,行情先是惯性上冲一下,他还没有来得及笑一声,曲线就径直掉头向下!眼看支撑被破,他却认为这是多头洗盘,所以就沉着地盯着盘,一任单子被深套。他这不止损的侥幸心理,次日就受到了惩罚:全部月份合约大跌,他已虚亏一半了,无奈之下只好斩仓了事。

这一刀下去他的眼都红了,于是对着桌子就是一脚。电脑桌被踢得摇晃了几下,但屏幕还是忠实地显示着行情:多头发力反击了!坏了认赔太早了,赶快跟进吧!单子成交得倒是挺快,但市场就像是有意跟他作对,他的单子成交后,多方只上攻了10多个点,空方的大单子就“哗啦”一下砸了过来,快如风疾如电。这下他又被套了进去,等想起应该止损时,已经收盘了,小裴在一边看得直踩脚。

带着忐忑和侥幸熬过了一个晚上,次日一开盘,一个想象不到的局面出现了,行情直接奔跌停!在断崖式下跌的混乱中,风控专员数次手起刀落,但他的单子直到封死停板也没有平出来。他一下子被打入谷底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乱了方寸?多年修炼的沉稳到哪里去了?真是搞不懂,为啥我一个小户竟能如此影响市场?我一买它就跌,我一卖它就涨,我一反手它也反手,难道庄家大佬们都死死盯着我这点小钱不放?

火星人快来吧,快来攻打地球吧!你们占领地球只是迟早的事,那么就请现在来吧,来得迅猛些吧,来把这劳什子的交易所都干掉吧,踏平时间和空间,来一个没有明天的今天吧!

晚上被扶回家里时,火星人已经被他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是谁帮我们翻了身,是谁帮我们得解放······”声嘶力竭地一直吼到午夜,谷雨也拿他没办法。

凌晨他终于吼累了,和衣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次日上午开盘虽然没有跌停板,但还是低开了2%,这意味着他已经穿仓了。被强制平仓后,他倒欠期货公司104万元。

爆仓了。不但1000多万资金丢了,而且还被期货公司追讨穿仓的款。

下午小裴陪他摸回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猛力摇晃了几下脑袋,居然感觉到有些神清气爽,于是亲热地跟邮递员打了招呼。到了厂里,车间还在轰鸣,销售还在打电话,马超汉还在指手画脚。径直走进办公室坐定,有人过来倒茶问好,这人是谁?他不知道。

不大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他抬头看了三遍,才认出是财务经理高丽春。她一来,不用说是谈钱的,因为其他钱都没有周转回来,只能指望他手里炒期货的钱了。

没等高丽春开口,他就主动说:“今天别提钱的事儿,我有要事得马上办,得空了我去找你!”高丽春刚说了个可是,他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的嘴张了几张,终于没有说出话来,站了一小会儿才迟迟疑疑地留下一张表格,转身离开了。高丽春走了好久,他才拿起了那张表格:

欠原料款300多万元;

应发工资,包括农具厂的,60多万元;

应分红利30多万元;

税款10多万元;

运费2多万元;

应酬费5万多元;

要求退股600多万元;

水电和其他杂费20多万元。

本来,要不是因为期货亏损,流动资金是够用的。找人借钱吧,堵不住这么大的窟隆;找银行贷款吧,那些嫌贫爱富的家伙肯定以各种理由推托。这么木呆呆地想了半天,还是无计可施,天黑透了才在小裴的催促下回到了家里。

谷雨见张长弓一筹莫展,问明了缘由后,说她可以想办法筹点儿款。次日下午她打电话说已经筹到了100万元,多亏郑局长帮忙。这位郑局长,其实现在已是郑副县长了,但他们还都习惯地叫他局长。说来也巧,钱刚拿到,洪老板就打电话说是交易所的高主任给他暗示,有一个非常好的交易机会。对洪老板的能量,张长弓还是相信的,但是,继续在期货上赌,他还是有点怯了。虽然他心里痒痒的,但他知道,如果把谷雨借的这钱赔掉了,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虽然他克制住自己没有拿这100万元去赌,但毕竟还只是杯水车薪。一个星期后,上门要钱的各色人等都快把厂门堵死了,有人说要打厂长,有人说要砸厂子。

谷雨这天正在厂里牵头搞广告策划,一看门口这阵仗,立即就想到了二马哥,也就是冯闲云的哥哥。她对张长弓说,我看还是请二马哥出面维持一下秩序吧,再这么乱下去怕是要出事的。张长弓说,这样不妥吧,二马哥这人有黑社会的味道,和他扯在一起不好。谷雨说都这样了,哪顾得了这么许多,现在也只有二马哥能镇得住这场面。张长弓想了老半天才说,也罢也罢,干脆就火线任命他做公司的副厂长算了,算是不管部长,专门应付烂事儿吧。

还是二马哥有本事,不过现在大家都叫他冯副厂长了。他先是叫他的20多个兄弟轮流值班以维持秩序,然后又自己拿钱把一位局长家的钱退了,并请出局长的哥哥现身说法。这位仁兄告诉大家,厂子只是暂时周转不灵,大家再这么挤兑,厂子一旦出问题,大伙的钱可都真的没戏了!局长哥哥这么一说,气氛倒真的有些和缓了,二马哥这时不失时机地代表厂里承诺一定会尽快还款。这么一来,闹事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四五个坚持不见钱不走的人,也被几个痞子小兄弟连哄带吓唬的弄走了。

事后小裴说,二马哥真是帮了大忙了!张长弓说,这真不知是福是祸,因为事情虽是缓解了,但这种涉黑的权宜之计,以后的代价可能是沉重的。小裴说,其实还好啦,冯闲云和谷雨是铁杆姐妹,据说二马哥又只听他妹妹的话。张长弓叹了口气说,这么说来,这杯鸩酒还有解药,这解药就是冯闲云?但愿吧!

由于有二马哥镇着,厂里平静了很多,但据谷雨说,有人已经到人民银行和公安局告状了,并说这事可能会以非法集资立案。谷雨从哪来听来的消息,她没有说,但他相信这都是事实,因为她的信息最灵通了。

钱荒还在不依不饶地上演着,想了几个找钱的法子都没有奏效。他爆仓的那家期货公司已经起诉讨要那104万元的款子,工人因欠薪已开始闹情绪,并且由于原料供应商不见钱不供货,生产也变成断断续续的了。还好,由于农具厂是国有企业,县里领导指示银行给贷了200万元,但对这么大的摊子来说,只不过是点了一下滚儿。

只能找黑叔想办法了。黑叔当然是有办法的,只是他轻易不愿开口求他老人家。

电话打通了,他本想说需要点资金,可一开口竟变成了想去庙里看看。两个人到了庙里,住持说:“老弟,一见面我就知道你是遇到问题了,不过别着急,因为你的事情是急不得的。墨子说国有七患,你知道是哪七患吗?”

张长弓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说这些酸文假醋的!但他嘴上还是说:“住持,这个七患我会背的,只是没有认真琢磨过。”

“国有七患,本意是说国家随时会面临挑战,所以要有积极的准备,才能有备无患。国家如此,企业也是如此。你面临的事情,我基本上都知道,你以为是钱的问题,也对也不对。如果不理解七患的内涵并防患于未然,有多少钱都得填坑。”

“是的,我参与风险交易,有时候用的是输不起的钱,黑叔多次说过我,我都没有引起重视,以致到现在这个田地。”

······

二人交谈中,黑叔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张长弓知道这是有意让他提高认识,然后再谈具体怎么解决问题。

果然。二人辞别了住持,默默地下到了山脚,黑叔终于开口了:“长弓,道理师父刚才都说过了,我就不用多说了。眼下的问题不止是钱,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更糟糕。国有七患,你现在是厂有不止八患了。”

“师父说可能有多少钱都得填坑,但不填又怎么办呢?”

“怎么办?就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呢?”

“你出去一段时间吧,随便哪里都行,厂里的事儿你暂时不用管了,有我和谷雨、马超汉他们,天就塌不了。”

张长弓吃了一惊,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走了之:“我不想躲避,那样就算彻底认输了。”“你一定得离开一段时间了,你留在厂里挡不住事儿,自身还不安全。”

张长弓正琢磨怎么回答时,黑叔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必须走。天无绝人之路!”

“我······”

也罢,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如先放放。现在的厂子就像一盘没有出路的死棋,索性先不去管它,没准在别的地方一折腾,慢慢地这块棋就借尸还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