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亲子鉴定一对多
整个周末,他们都腻在一起,仿佛昏天黑地一般。
周一她要去沈阳,准备在那里租房子开新店,冬天是那儿房租最便宜的时候。
她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其间高丽春打电话来,说是你的事情在县里边传开了,电视台也播了新闻,你又成传奇了。末了她又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地待吉芬。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只有我才知道,当年她得知你可能出事急得哭了几天,为了凑钱救你,忍痛把自己的旗舰店都贱卖了,为此还和加盟商打了几年官司。”他内心感慨万端,却不知怎么跟吉芬说,只好在心里刻上了几辈子的愧疚。
根据他的规则,在这种情绪波动下,是不宜做交易的。不交易的时候,他就天天盯着盘面发呆。这天刚收盘,她的头像忽地变成彩色的了:“我其实前天就返回北京了,还住在老地方,一是因为忙,二是怕影响你交易,所以没告诉你。昨天孩子已经放寒假了,我让他明天晚上到北京。这几天你忙吗?”
“不忙啊。”听到“孩子”这两个字,他还是想到了老胡,心里有点儿小堵。
“太好了,你不忙就好,你找个时间帮我办点事儿吧。”
“什么事儿?”
“你帮我联系一个做亲子鉴定的地方吧,有一个朋友要做。”
“这事儿啊,没问题!”
次日他联系好了一家生物医学鉴定中心,打电话告诉她时,她说你辛苦了,明天上午来一趟,好吗?
京华公寓。是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开的门,是叫弘弘吧。因为上次已经见过面,他大大咧咧的一声“叔叔好”,然后就和手机较上劲儿了。
中午饭后她对他说,我想让你一起去那个鉴定中心走一趟。
下楼时她递给他一把钥匙,说地下库里有车,你去开出来,我和弘弘在出口等你。
到了鉴定中心,并没有见到她说的需要鉴定的朋友。她什么也不解释,只是让孩子去取了个样,完了又对张长弓说,你也去取个样吧,别问为什么。他一愣征,旋即内心开始沸腾,似乎一个天大的秘密就要被解开。
从中心走出来后,不等他开口,她就说自己和孩子要去看一个亲戚,让他自己回去。他心里一会儿激昂一会儿拥挤,整个晚上也睡不着觉,深圳的一幕和她去学校看他的桥段,交织在一起争相重播。他几次给她打电话,她总说有事太忙,过几天见面再谈。
这几天对他来说,是一个喜悦的煎熬。他明知道结果,却还是急于看到这张纸,就像毕业生急于看到自己的文凭一般。
结果出来了:他是孩子生父的概率为99.999%!
这是他预想到的结果,但他还是选择在此刻流下了悲喜交集的泪。一走进京华公寓的房间,他就迫不及待地抱住她和弘弘,孩子有点儿意外,做了几个挣脱的动作。不想这几个动作让张长弓失控了,不止是流泪,还有近乎无声的号啕,几度哽咽。十几年前的文档,如同从压缩包里解压到桌面一般历历在目。而之前多年,这些数据一直被他加密封存,还差一点儿被拖到了回收站。得亏,他心中的硬盘还没有被格式化。
她和孩子拒绝了一起吃饭的要求,他也没坚持,因为孩子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这一切对这个中学生来说太意外了。
他一进家门就径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猛力把瓶子往茶几上一墩。“当”的一声脆响,两种玻璃竟是相安无事,真结实,就像自己和儿子的缘分一样不会破碎。他越想越激昂,于是抄起瓶子就地跳了几十下,然后跑到窗口大叫:“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天上掉下来的儿子。
他蹦够了吼累了,才想起给老娘打电话说这个飞来的喜事。不想娘却平静地说,其实村上的人早就这么说,娘也不好问你,这事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一下子呆住了,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球啊。
晚上他照例打开电脑,却没有心思看外盘。11点多,她的头像忽闪闪地变成了彩色,可能是孩子睡着了吧。他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屏幕上就蹦出几行字来,看来是早就敲好,这会儿才发出来的:“当年怀孕以后,因为你正在读大学,我不愿因这件事儿影响到你,所以就决定自己承担,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那么快和老胡结婚。老胡先天不育,但又想养个孩子,所以就立即要求和我结婚,还宣称这孩子是他亲生的。其实,如果没有凑巧遇到老胡,我也会把孩子生下来,不为别的,只因我自己的心太小,住不下别人。”
他连字都打不成了,打错了又删,删了又打错。打电话过去吧,吉芬立即就挂了,当然她是怕吵醒了她的孩子,不,是他们的孩子。
于是他点了一个表情发过去,发完后觉着不过瘾,又连发了几个。
收到一大串夸张的表情后,吉芬说:“不就是白捡个儿子嘛,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又是一大串夸张的表情。
她回复道:“睡吧,来日方长,你就别瞎激动了。”
他终于打出字了:“我不是瞎激动,我是真高兴。”
“好,你就高兴着吧。给你出个考题,我把孩子起名叫胡弘,是什么含义?”
“嗯,这个我得想想······”
“你想吧,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算是正式的认亲吧。”
“好,你找地方,就照着最猛烈的来吧,张某要改邪归正,正式升格为老爹了!”
“看你美的!早点睡吧。”
弘弘,对,弘弘。整个晚上,他从电脑椅想到沙发上,想到浴室,再想到沙发上,又想到床上。这一通胡思乱想下来,天已发亮,但还是没有想透这名字的玄机。听到窗外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吊嗓子了,他忽然不再纠结弘弘的名字,而是开始对这胡姓咬牙切齿了。转念一想,这事儿怎么也赖不着人家老胡家,于是就扇了自己的两个脆生生的大嘴巴,然后又双手捂脸笑了起来。天大亮的时候,他想到胡弘其实可以理解为名字,让孩子叫张胡弘不就得了?胡弘用作名字也不算奇怪,秦二世的名字就是胡亥,他姓赢,全名应该是赢胡玄吧。这一下他算是想通了,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和秦二世能筹交错上了,宾主皆欢饮耳。
这欢饮一下就到了下午四点多。
起床洗漱时他就开始想今晚该穿什么衣服,可拉开衣柜一看,就那么几件运动装,都试了一遍也不满意,都人到中年了,他还是第一次为穿什么犯愁。
见到她和弘弘时,他有点儿吃惊:母子都是红色系的上衣,吉芬是一件羊线大衣,弘弘是一件运动装。她说今天去甲十五会馆,你得买单哦,准备了几个价位的钱?
挤在长长的车流中,他恨不得自己开的是飞机,心想如果是在无人的街上多好,这时刻肯定值得飙上两百迈。这么想着误触了按键,雨刷哗哗摆动起来,吉芬拍了拍他,让他注意安全。到了餐馆停车场下车后,她递给他一个纸袋,说换上这个吧,你好歹也算是个小财主,穿得别太淳朴了!他接过来一看,是一件和弘弘一模一样的运动上衣,只不过是大了一码。
甲十五号商务会所其实是星坛的一部分,里面宅深巷静,青砖黑瓦,是名流大佬们的交际场所。眼下虽是隆冬,但院里依然是幽林丽景,花木扶疏。弘弘看了一圈说,这是当年大典时帝王休息的行宫,从这些纷华靡丽的雕梁画栋中,可以想象到当年的繁华盛景。张长弓心里感叹,弘弘能说出这么雅致的词儿,一定是吉芬教的。
服务生给他们带到预订好的房间后,吉芬熟练地点酒点菜点饮料,他才发现原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她说:“今天高兴,咱们吃的就讲究些,我点了古法扣大网鲍、清酒鹅肝、花胶蟹肉烩燕窝、龙虾天使面,汤就素一些吧,青菜豆腐汤。你的白兰地,我的蜂蜜柚子茶,他的可乐。”
三个规制不一的杯子碰在一起,都是一饮而尽。
服务生马上走了过来,吉芬说:“还是我们自己倒吧,需要时再叫你。”
服务生回避后,吉芬给三个人满上:“这一杯,算是庆祝你们父子正式认亲,弘弘啊,这是你亲爸爸,他现在回归祖国了,你高兴吧?高兴就叫一声爸!”
弘弘一边低头玩着手机,一边敷衍了一声爸。张长弓夸张地应了一声,一扬脖就灌下去一大杯。小伙子一直怯生生的,天下忽然掉下来个亲爹,谁知道这个初三学生的内心是如何的翻江倒海。
其实更翻江倒海的还是张长弓自己。他一会儿给弘弘夹菜,一会儿倒可乐,手忙脚乱,吉芬看在眼里,乐得泪水涟涟。他一番手忙脚乱的结果是,小伙子盘子里堆积如山,而他自己却几乎没吃东西,只是大口大口地灌着白兰地。注定的缘分,天赐的重逢,现在竟如这杯满满的白兰地,馥郁清亮。
吉芬开车把他送了回去,他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心里一阵儿狂喜一阵儿酸楚,给她发了个短信:“你是上帝给我特派来的天使,你保全我的面子,延续公司的生命,还为我生养了儿子。这么大的付出,报答的办法不是来世当牛做马,而是今世就做,立即就做!”
一会儿短信回过来,就一个字:傻。
“可是,孩子为什么起名弘弘?我太笨,实在猜不出来。”
“给你个提示吧,拆字法。”
他傻傻地高兴几天后,菲菲的一个电话,把他的心从云端拉了下来。
她说自己怀孕几个月了。
张长弓拿着手机僵在原地,心想,该不会是我的吧?
菲菲接着说:“我老公一直在菲律宾国内,之前只来过北京短短几天,所以他认为孩子不是他的,我也不敢说出硬气话,因为怕万一是张先生您的呢,我真有点儿怕,虽然可能性不大。不过张先生您请放心,如果做了DNA,孩子真是您的话,我也绝不会纠缠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您的就好了,因为我又没有其他的男人,这样就可以用硬话回击老公了,也可以和他去做DNA了。”
张长弓问:“孕期也可以做亲子鉴定吗?”
“可以的,我咨询过了,16周以后抽取羊水就可以鉴定。只需要几毫升,不复杂的。”
他脑子一阵嗡嗡乱响:“没问题,我明白······我会配合的。”
得亏接电话时吉芬不在跟前,要不,这怎么解释呢?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欠下的跨国孽债?
次日他和菲菲在鉴定中心门口见了面。她说如果是张先生您的,我也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可以先签个合约表示我的诚意,我真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没问题,如果是我的,我愿意负担应尽的义务。
这人怎么又来做鉴定了?接待员满脸狐疑,可能她在想,这种业务也会有常客吗?要申请会员价吗?张长弓倒是大方:“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了,我的指标有存档,总可以打个折吧?”前台的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菲菲取完样,二人就离开了中心,临分手时她又重复说不会影响到张先生您的。
结果出来了,张长弓是孩子生父的概率为0.000。他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摇头晃脑地吹了几声口哨后,主动要求送她回家。
她在车上说:“张先生您太man了,真是敢于担当的男人。我服务您这段时间真是我的幸运,可惜您不是我的先生,在我们菲律宾好像也找不到像您这样man的人。”
看他专注地开着车不说话,她又说:“其实说心里话,我对张先生您已经有了依赖,真心把您当成老公对待,虽然我知道根本配不上的。”
“菲菲你也许不明白,我的职业要求我必须专心,我承认那段时间我对你的要求主要是肉体上的,可这并不妨碍我认为你是个有教养的好女人。”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必须得承认,我在肉体上也很依赖您了,和您在一起我也特别满足,因为我毕竟是年轻女人,也需要男人的温情,但您还为此特别付钱给我,您真是太好了。不过,即使真的是您的孩子,我也不会提出额外要求的,请相信,我说的都是真话。”
分手后张长弓想,菲律宾这个国家老是发生奇形怪状的事情,但从她身上看来,菲律宾人也是不乏真诚的。
真是虚惊一场。对了,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孩子,该给起个什么名字呢,张菲?张律宾?或者,叫菲律普斯点张?
还是第二个有内涵些。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得很是猥琐。
这个春节是三个人一起在北京过的。
几天朝夕相处下来,弘弘不再拘谨了,三个人越来越像是一家人了,张长弓对他言听计从,恨不得把欠了十几年的父爱一股脑地补给他。适应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爸爸后,弘弘就开始缠着他问这问那,问得多了,对他就钦佩了起来:“爸爸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吉芬一脸灿烂地说:“你爸爸可是中国大学的高才生哦!”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刚适应了爸爸的弘弘就要开学了。吉芬送孩子回深圳上学,一个礼拜后又返回北京,这一次她不住酒店了,而是直接搬到张长弓那里。
吉芬住过来的第三天晚上,二人正在闲聊,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电话接通,居然是洋妞的声音!你来中国了?她回答是的。为了不让吉芬生疑,他用英语说自己现在不方便,能否改天再说?洋妞说,明白,哪天见面呢?明天有时间?好,那就来我住的酒店吧。放下电话后他满是后怕,心想掌握一门外语是多么的必要啊!
次日吉芬要去办公室,他说自己下午要去见个朋友,还是个外国人。吉芬说,是个洋妞吧?张长弓笑道就是就是!你也一起去见识见识吧。吉芬冲他做了个鬼脸说,你单独去吧,你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
她住在一家经济酒店里,美国富二代真是寒酸。两人一见面,洋妞说她生了个混血女孩,但不确定生父,想请他配合做鉴定。
他一听“鉴定”两个字,心头先是一紧,旋即失声大笑,笑得捶胸顿足。
洋妞觉着他笑得太过诡异,赶紧说:“张,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想,这孩子是个混血,当然不是我现任男友的,他是白人。现在我特别想确定孩子爸爸是谁。”
他有点儿小紧张了:“这孩子不是白人,那就一定是我的吧?”
“那也不一定,我还有另外一个中国男友,只是联系不上他了。但我想,找你鉴定了,如果你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他就一定是。这是一个推理问题,相信你也有这个逻辑能力。”
他笑得腹肌都快掉下来了,原来,她以为自己是推理高手啊。
当洋妞问他在哪里鉴定,怎样鉴定,具体程序是什么,以及其他细节时,他熟练地用英语回答她。回答完毕后,洋妞突然“啊嗷”一声,十分惊诧地问“张,你为什么对这类英语单词这么熟悉?你老是做这种鉴定吗?”
张长弓知道自己说走了嘴,干笑了两声后装糊涂道:“谁说的?懂得多有罪吗?”
虽是说么说,但洋妞的洞察一时使他脸红得发热,她则笑得前仰后合。他心想,你给咱留点面子,好不好?这老美喜欢把什么都往透明里说,往裸体里说,真真太万恶了。看来一个人想掩饰自己太难了,他会说这些英文词汇当然是跟菲菲学来的,他刚跟她谈过这些。
他越发感触掩饰得不易。例如,有人要掩饰自己的年龄,但谈到小时候学什么课文,高考作文是什么题目,或者无意中哼哼什么歌,都会暴露无遗。
次日两个人来到鉴定中心时,正好有一位客人在场。前台的姑娘看到他又来了,憋住没敢笑出来,只是表情怪异地说“欢迎光临,请稍候”。在那位客人签字的时候,他看到前台姑娘专门背过脸笑了一下,又赶快转过头来,装作一本正经。
那位客人离开后,前台姑娘问:“先生要办什么业务?”
没等张长弓答话,洋妞就认真地说:“打扰了,我和他是来鉴定的。”姑娘看洋妞听得懂汉语,就不敢调笑他了,所以几次捂嘴,努力把笑意噎将回去。
申请手续很快办完了,这一次不用取样,因为洋妞带着孩子的头发,张长弓在这里留有档案。洋妞去洗手间的时候,接待员推给他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原价2680,团购价1800。他看了看,表示不解其意。接待员说:“张先生您这情况呢,属于是常旅客,不对,常旅客是坐飞机,就这意思吧。您这是一对多,所以我在系统里帮您申请了优惠!”
“姑娘,你这是帮我呢,还是损我?嘘,国际友人来了,话题中止,谢谢!”
他心里感觉很可乐,这接待员姑娘也做理财吗?还知道一对多!
把洋妞送回酒店后,他一个人在大街上越笑越销魂,后来实在停不下来了,只好蹲下来捂着肚子笑。这叫啥事儿啊,一对三!看来小概率事件也会集中发生的。
因为要谈加盟,吉芬又得返回深圳。
他恢复交易了,但仓位只有一两成,因为他知道自己目前不在状态。
老潘周末来北京出差,他现在积累了不少资金,脸上早没有了前几年的阴霾。张长弓为他接风时特意叫上了私募大佬高峰和他漂亮的太太小买。一见面老潘就说:“你们两口子搞投资真是太搭了,她一买,就直奔高峰!”
大家笑了一阵子老潘接着说:“今年能打这么个翻身仗,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所以这些财富都是上天赐予的,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只是催化剂而已。我想吧,我们只不过是财富的信托人,把财富用于感恩上天造福世人,也许才是终极意义。”
张长弓先是挪揄了几句,然后才说:“老潘你这话绝非鸡汤那么简单,你现在真是又豁又达啊。”
老潘说:“哪里哪里,这几天读《围炉夜话》,记得‘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还真是这样。”
高峰说:“老潘你真是融汇了佛教与儒家,我真有点儿敬佩你了。”
“你敬佩个啥啊,每个人对财富的理解不尽相同,有人觉得财富用来炫耀和奢华的,但有人认为财富不加善用,就等于做了财富的奴隶。”
小买点了点头说:“是啊,把自己禁铜成赚钱机器,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
张长弓若有所思地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是该思考一下人生和财富的关系了。
老潘走的次日早上一开盘,他像往常开始认真盯盘,但不知道怎的,今天数字的跳动和曲线的脉冲勾不起他追踪的欲念,他多年迷恋的盘面搏杀似乎变成了来自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数字游戏,和自己了无关联。他知道,是老潘的到来打破了心的禅定,颠覆了财富观,所以他暂时无法平静无法融入了。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责备自己,因为他现在是轻松的,是喜悦的。
于是他干脆关了电脑,直奔香山。
进东门顺着大路走了不一会儿,他熟悉地拐入岔路,一路攀爬上了香山古道。这条本由山民货郎踏出的便道,清朝时成了皇帝游山的御道。这里游人罕至,依山而就的小道时宽时狭,两边深壑峭壁,残雪戴帽。在小道上兜兜转转,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情,心里一阵阵的傻乐,于是他时而欣赏左边的山脊,时而看看对过山梁上挤挤挨挨的游人,时不时地还吹两声口哨。路过一块顶上长着松树的岩石时,他停下脚步看了许久,琢磨着到底是树撑破了岩石,还是岩缝里长出了树。看着这岩缝他想到了那笔还掉的债,似乎是从心内的褶皱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账单,不过有许多账单是无法这样抽走的。佛说放下,是因为只有放下才会从桎梏中解脱,然后你就真正拥有了,你的灵魂就赶得上生命的脚步了。想到这里,他对岩松竖了竖大拇指,吹起口哨向香炉峰奔去。
下山路过双喜园,他信步而入。园子南侧峭壁上有两块形似蟾蜍的巨石,张嘴鼓肚,昂首西望,这便是乾隆皇帝命名的蟾蜍峰了。他爬上去站了许久,顿觉这里古朴静谧,真是修身的好地方。对修身他有自己朴素的理解,那就是通过自省来修正自身,而儒墨法道各家,只不过是具体的实现路径而已。他多年坚持的修身,就是每天晚上写日记自省,再加上例常的静坐。正冥想中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挂断并关机,双手合十闭目调神,几分钟后就进入深呼吸状态。意念中清新的气息徐徐导入,轮回过后又缓缓吐出,慢慢地,身体的重力感不强了,双手的接触感也不明显了。须臾间,他眼前已变作白茫茫一片,身体的重力感突然消失,好像被一团暖暖的气息包围着浮在了空中,氤氲之气在丹田悠扬旋转。此时的他,心无尘杂一派浑圆,一切喜悦和烦忧,都已不复存在。
这种安详和从容,他以前从没体会过。这次经历以后,静坐就变成了一种享受,而不是枯燥的克己。自此,为了这种了无尘杂的体验,为了这份别样的静和空,他每天早晨都去一趟蟾蜍峰,然后再回去看盘做单。慢慢地,他做单的水平恢复了正常,并感觉与市场更加贴合了,所以自然就加大了单量,收益曲线也光滑地向上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