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沪上的江湖
潘高干对张长弓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诧。他知道,做企业的一玩上钱,基本上都得成瘾,一成瘾就会自觉革命。张长弓缺钱,在潘高干看来正是合作的好时机:一则可以帮他摆脱困境,二则可以利用他的才干和彼此的信任,联手做些事情。
公司里还是那些人,他们最近没有什么行动,天天都在培训。张长弓白天听听培训课,晚上和老潘老方他们吹吹牛。不久,他对上海投资圈的情况也算是扫盲了。
现在手里有30来万的资金,他左思右想,觉着还是得从股票期货入手,因为别的太慢,况且也找不到门路。在培训课上他听老师讲,期货市场现在很活跃,有几个品种的操作空间很大。提到期货他立即就想到了洪老板,洪老板这人虽然做事专断一些,但还是有些能量,也愿意分享信息,应该说,他的信息来源还是可靠的。
洪老板接到电话后有些惊讶,说好久都找不到你人了。听张长弓说还想做期货时他说:“现在的期货市场很奇特,单兵作战太困难了。现在全国几十家交易所,有些并不是中立的平台,它们有时会利用风险管理的规则来左右市场方向,这其中不乏内幕,甚至是黑幕。交易所有时也会上场踢球,几乎成了市场的第三方力量。今年年初,有个品种涨幅过大,被交易所以风控名义提高多方保证金,多头大部分被迫出场。但奇怪的是,不久又来了新多头,他们竟斗胆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疯狂做多!结果这些资金还赢利不菲,真让人心惊肉跳,奥妙吧?”当他得知张长弓只有几十万元时说:“资金太小了,我还是帮你提供点消息吧,等你的资金规模上来了,再参加我们的大兵团!”
算了,咱还是当独行侠吧。这天他来到期货营业部时,大厅里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侃侃而谈:“黑豆上升空间还很大,当然要持有,这是几年来的一个特大机会,错过了,以后就很难遇上了。”一个听众问现在还能做多吗?学者说:“你说呢?刚才我讲过主升浪还没展开呢!况且现货价这些天还在爬高,能不在期货上反映出来吗?”
张长弓听完后回去翻了翻报纸,发现各大财媒也以看多为主,打电话问洪老板,对方也是这个看法。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谁做卖方?难道卖方都是傻子吗?当大多数投资者的看法都归于统一的时候,是不是就离反转不远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次日开盘不久就挂了20张卖单,当天收盘时被套了30多个点。第二天行情还是没有往下走的迹象,下午临收盘时已冲到了他的止损位,他斩仓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斩了一半,亏4万多元。
第三天一开盘就径直上冲,他左手狠狠地打了右手一巴掌,昨天执行斩仓太手软!市场认准的方向,应该说就是趋势,趋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眼看分时图汹涌向上破了自己的心理价位,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双倍的多单:止损,同时反手做多!
哪知市场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的多单刚成交不久就开始赢利,可是没等他的笑容完全展开,一颗炸弹就突然出现在盘面上:几百手上千手的空单猛然砸来,“哗”的一下就打下去50多点,然后就停在这个平台上盘整,似乎是在向多方示威。
他心里仿佛被重重地夯了一下。有时候判断对了方向,但卡不准节奏,比看错方向更惨。想什么呢,止损吧。止损后他也不敢反手做空,只好怏怏地观战。周一黑豆直接跳空低开,并在空方的肆虐下节节下滑,同时成交量也迅速放大,他认定的几个重要的技术关口也没能产生支撑。大厅里一阵惊呼:哎呀呀,破位了!
他没有单子,所以有时间胡思乱想:就人性来说,人本来都是好斗的,没有了炮声的和平年代很是乏味,于是人们就换着花样斗,在竞技场上争,在投机市场上斗。这其中,期货无疑是最惨烈的一种。这么大的风险,是什么魔力让人们前赴后继地舍身饲虎?
行情直到下午两点钟才算企稳,从均线上看有强力反弹的迹象,他立即半仓买入。此后到收盘并没有大的波动,可能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也就持仓过夜了。晚上美盘大跌,受此影响内盘早上跳空低开8个点,然后就惯性下滑。这一折腾,又被套进去了两三万,他的信心有些动摇了,没办法,还是先出来一半吧。下午空头继续肆虐,他彻底绝望了,一狠心,把单子全部平掉,并反手做空。他想,事不过三,咱手气不至于这么背吧!
这次还手气还真不背。次日跳空低开后,他很快就开始赢利,不到十一点就跌破支撑位了。可是他还没高兴没几分钟呢,行情就止跌回升,到中午收盘时,获利已全部吐出而且被套。他有点儿懊悔,刚才有赢利时怎么不平仓呢。下午一开盘,他看到盘面滞涨,数次遇到5日线就回落,所以就把剩余的头寸全部补了空仓。看到成交回报后,他才感觉自己有些孤注一挪了。不过既卖之则安之,为了不被盘中的震荡所扰,他索性关掉电脑到大街上溜达去了。下午快收盘时,他带着忐忑回到营业部一看,价位基本上没有变化。
次日一醒来,他忽然预感到今天会有大行情,所以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去了营业部。公司一开门他第一个闯了进去,打开电脑一看,满屏都是美盘大跌的新闻,他心想这一宝算是押对了。好不容易挨到开盘,果然空方气势汹汹,一口气打破了两个关键价位,并将多方压在一个新的平台上才暂时收手。在这个平台上对峙的一个小时里,他并没有闲着,而是认真地观察挂单、撤单和成交量的情况,从这些盘口语言上,他读出了空方的势能。果然,下午开盘不久空方就开始疯狂打压,临收盘前封死了跌停板,他的账面上已经有近50万的市值了。
次日开盘,空方持续发威,价格已经远离均线,没有任何回升的迹象,但他看到账面上已有60多万元时,心想股谚云有暴利要结算,还是落袋为安吧。谁知平了仓不到半个小时就跌停板了,行情重重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干吗要出来那么早呢!
观察其他品种,还是铜的波动大些,这个品种是自己熟悉的。他注意到,铜连续多天都是高开低走,高开是跟着伦敦走的,低走是受到国内市场低迷的影响,这个很有意思。他知道,国内的基本面和国际的基本面近来都不会有大的改变,但国内行情终究会跟着伦敦走的,所以应该适当建些多仓。这天行情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走低,他认为国内的利空要消化完了,所以就根据计划两成仓位试探买入。第二天果然高开,之后就是一天的盘整,但在临收盘前他注意到了空头有大量的撤单,于是赶紧满仓买进。当天晚上外盘不温不火,可次日上午开盘不到10分钟空头就来了劲儿,第一个支撑位都快被打破了。这一天,他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度过的,因为行情整天都没有像样的反弹,搞不好明天就得追补保证金了。次日还是没有反攻的迹象,他索性关上电脑出门,心想追补通知来了,我就砍仓释放头寸。中午他回来一看,离跌停板还有145个点,这已经到了追补线,但公司却并没有通知他,这是不是说明公司也看多?不过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公司是赚手续费的,人家怎么会管你这个。
下午开盘后不久铜就跌停了,追补通知也送来了,他没有办法,心想还是砍掉一半仓位算了。填好单子后他握在手里老长时间,脑门上汗津津的,一直不甘心下这张单子。谁知正犹豫时,封死的停板上忽然被打开了,但上去了一个价位就马上被打回停板。认真盯着挂单的情况,他发现封停板的空单量减少得很快,远远超过了成交量!这说明空方在大量撤单,向下的势能已经不足了。果然,收盘前5分钟,停板被打开并很快回升了60个点,这下他的浮亏有所减少,因此就不用砍仓释放头寸了。今天侥幸过关,真是天助啊!
当晚的梦境极不连贯,里面有父亲,有工友们,还有吉芬,这些人忽而出现在白宫晚宴,忽而被非洲野狗追咬,忽而飞到空中抓八哥。梦醒后才两点多钟,他睡意全无,于是打开手机打了几局贪吃蛇。丢下手机后,他觉得自己还真是贪吃蛇,贪吃到常常首尾不能兼顾,是时候检讨自己了。怎么检讨呢?先罚自己说100遍“我是贪吃蛇”吧。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想起了半夜罚说100遍贪吃蛇,结果说了不到20遍就睡去了,真是没心没肺。
虽然他没敢看外盘,但不影响纽约市场行情的演绎。由于美国采购经理人指数超预期,美盘铜市一下子被注射了兴奋剂,一个劲儿地往上蹿。这一次内盘和外盘联动了,早上一开盘就上攻,一个小时后他就解套了!谁知下午空方开始绝地反击,一度又套住了他。他虽然不紧张,但也不愿去看空方的表演,所以就到隔壁讨了一支烟,叨着去外边悠悠地溜了一圈。回来后盘面虽然没有回升多少,但空方却是明显的消停了,直到收盘也没有敢动手打压。次日双方在几个来回的肉搏后,空方举手投降,下午开盘不久就涨停了。这次他没有敢贪心,收盘前十分钟,当他发现封停板的单子越来越少时,就赶紧下单子平仓。遗憾的是他的手慢了些,单子没成交停板就打开了,于是赶紧用市价平了出来,虽然比涨停价少赚了两三万,他的账面上也已经有80多万元了。
厂里的事情已发展成群体事件,二马哥也罩不住了,政府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还专门设了一个办公室来处理此事。按照政府的要求,厂里推出一个方案,就是把每位客户累计领到的红利全部扣除后,以剩余的本金为准兑付,数额10万元或以上的分期兑付,如果承诺两年后退股,则红利照发。这个方案是反复讨论交流过的,各方面的代表都还能够接受,因为大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实施这套方案需要七八百万的现金,他们当然也拿不出来,但如果不做这个承诺事情就会升级,就只有按非法集资和扰乱金融秩序走刑案程序了。果若如此,公司的主要人员都可能面临刑责,所以他们只好硬着头皮抛出这套方案,至于能不能执行,就只好另想办法了。
张长弓闻讯后也是一筹莫展,只好把自己手里的全部资金汇给小裴,说是把这钱打发闹得最凶的小户,剩下的再想办法吧。他想的办法是,实在不行就向老潘开口,但老潘是否答应,他心里也没有数。这样志怎了几天后,小裴忽然打来电话说事情有转机了,黑叔同意出面担保,而且股东们基本上都能接受。因为他们中不少人相信,黑叔的面子还是值钱的,以他的能量,直接拿出这么多现金都是没问题的。
事后小裴告诉他,黑叔的担保简单极了,他只是对着股东代表们拍了拍胸捕,说这些钱张长弓如果还不了,找我老黑就行,我兜着!连个字据也不用写。张长弓听后感慨道,这才真的是无冕之王啊。
没有资金做期货的时候,他就天天趴在公司听课,课后就常和老潘老方他们聊天。他们说坐庄其实很辛苦,当看到别人的大单子进来时,庄家都是又惊又喜的,虽然需要资金捧场,但这些大块头都不是吃素的。让他们分一杯羹吧,庄家又不情愿,所以他们就会震仓洗盘。如果震不走,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庄家会设法调查资金的来历,然后主动找对方联系希望达成默契。但有时候,这种资金并不满足于分一杯羹,有些甚至是来抢庄的,这时候就得用非常手段来对付。什么手段?多得很,用编造基本面消息吓唬都是小儿科,有些狼庄呢,用黑手段拿人性命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话又说回来,坐庄这回事从长远来说也得以德服人,所以狼庄也是无法长期赢利的。还有,因为人的贪心,所以一玩上大钱,就不可避免地会有老鼠仓,这个基本上无法根治。但是,谁玩老鼠仓都不能过分了,因为庄家心里清楚着呢,真想收拾谁,还找不到个办法?在这个圈子里,主要有四种人利用老鼠仓赚黑钱,一是团队的高管;二是上市公司及相关机构;三是具体执行的操盘手;四是记者和分析师。第一种人,他们在庄家行动前就抢先建仓,但人数少筹码也少,老板一般都门儿清,因此他们不敢造次;第二、三种人对庄家是威胁,他们不但自己赚钱,而且还会泄密,打乱庄家的部署。第三种人还相对好对付一些,因为他们只是干活的,而且也不了解整体作战意图。至于第四种人,就是记者和分析师,他们虽然只是庄家利用的工具,但往往会知道不少真东西,这些人还真不敢得罪,所以只能和他们耍心理战玩智商,在真真假假中哄着他们干活。
这形形色色的庄家中,还有一种雷锋庄家。谁会当这庄家呢?当然是能够动用国有资金的腐败分子。这种票其实也不少,一大群老鼠建好仓,就动用国资当冤大头往上冲,这真是好生意啊!这种票往往是屡创新高,但没有几个人能染指,因为正常人都恐高。所以,许多强大到能从头赚到尾的,不是股神,只是鼠神而已!
他们还说,大家并不明白庄家赚钱的手段是和散户不同的。有时候到了顶以后,庄家会连砸几个停板,但他们的货也出不完,干吗要砸跌停套自己?因为如果不砸跌停,见顶之后散户也会跟着出,这样庄家的货是出不掉的,缓慢下跌则损失更大。砸跌停可以吸引眼球,跌到一定程度时,技术上超卖出现应该反弹了,所以散户、大户一哄而上,庄家的尾货就被消化了。有时也有其他协同私募参战的,在盘面上演双簧,然后和庄家分享利益。
这些事儿听着热闹,但张长弓知道与自己的事情还是搭不上边的。老潘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前些时候在西藏打来电话要求支援就说明了一切。他对张长弓说,我知道你的厂子着急,但我想呢,你努力去救活这么一个烂摊子,还不如在我这里待一段时间,一则熟悉熟悉资本市场,二则找一些机会。我们的事儿做成时,你就会明白资本运作的重要,你就会知道你那破厂子真没什么可留恋的。张长弓当然知道老潘的意思,一则他不愿为自己出钱,二则在他看来实业就是永远填不满的坑。
这段时间他们都比较闲,趁这个空当,潘高干帮他引见了投资圈里的几个朋友,包括号称大鳄或股神的人若干,还有几位财经记者和研究员。这些人中,有一个叫青又红的让他印象深刻。她在券商作酒类研究,人长得很干练,言谈也很智慧,而且30大几了,还是未婚且无男友。第一次见到她,他就拿着名片端详老半天,心想青又红这名字听来就有点儿剩女的味道,青叶子都变红了嘛。他正瞎琢磨呢,她忽然扭过头对他说,你一定对我的名字好奇,告诉你吧,我的名字很简单,就是又红又专的意思,你这年龄,不会没听说过又红又专吧?他尴尬地笑笑,说不是不是,你的名字很个性很有色彩感的。
后来,二人又在不同的场合遇见过几次,说话还算是投缘。在一次听完她在中期策略会上的报告后,他鬼使神差地说:“你讲得真棒,我算是开了眼界了!明天周六,我可以请你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