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藏地无股事

第19章  藏地无股事

据说西藏是一生应该去的十个地方之一,在那里可以体验缺氧,可以感受极限,可以离天很近很近。更重要的,还可以与自然、与上师、与自己的心灵对话。其实很早以前,张长弓就计划过一个人背上行囊,先在拉萨盘桓几日,然后上阿里、下林芝、观巴松错、转冈仁波齐,去许多旅行社到不了的地方。早晨站在转经路上接受心灵的洗礼,白天去原野雪山品味圣洁和诗意,晚间借宿藏家,感受藏人的高亢和辽远。他还想走一趟墨脱,去一次珠峰,哪怕只是走到绒布寺,也可以与第三极零距离亲近,相看两不厌。

现在总算可以去了,虽然只是为了逃避。

临行前,他给厂里的主要人员都通了电话,说是要去运作资金,请大家齐心协力维持厂子的运转。他告诉谷雨自己要出去想办法,什么时间回来还不好确定。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要去西藏,怕自己的行踪从她这里泄露出去。谷雨也不多问,心想他也许又是去参与坐庄了吧。由他去吧,他不去运作,厂子还不是得等死。

走之前他买了一个新卡,号码只有小裴一个人知道,连谷雨和马超汉找他也得通过小裴转告。他还特别交代说,不到关键的时候不准打电话。临走时,他还把厂子在什么情况下怎么处理都写出来交给小裴。这也算是锦囊吧,虽然不会是什么妙计,他自嘲说。

飞机一落地,他就迫不及待地挤到前面去了,头等舱左边一位肥头大耳的乘客白了他一眼,空姐马上示意他慢点。他知道是自己失态了,于是赶忙道歉,心想是自己太急于触到西藏的土地了。

机场到拉萨一百来公里,公路沿河而建。两边山上满是裸露的山岩,河面波光粼粼,河边不时出现盆景似的小水洼。有时也能看到藏家小院,墙壁似乎是用牛粪垒成的,孩童与藏獒在院坝上嬉戏着,野性而安逸。

到了拉萨城里,天已经黑了。这里的路灯都是暗暗的,似乎是继承了酥油灯的基因。拖着行李找了个青年旅舍,洗了一把脸就躺在床上。因为进藏第一天不能洗澡,要节省体力。虽说途中折腾了两天,他却没有丝毫睡意,打开电视也看不进去,头脑里忽而是这些天的大事小情,忽而是文成公主和宋朝干部那遥远的风流。直到最后一个台打烊,他才忽然感觉后脑勺发胀发疼,而且呼吸也沉重了起来。有人说,真正的高原反应是下飞机几个小时后才出现的。果然。高原反应是进藏的第一关。高原反应因人而异,但一般来说女士好于男士,瘦子好于胖子,矮个子好于傻大个,年轻好于年老,藏族人好于汉族人。通常情况下,吞几粒红景天,喝半碗酥油茶,过几天就没事了——如果还受不了,就可以怀疑您的前世一定是受尽折磨的农奴,今世不想在西藏多待一天。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大亮。出门逛了几圈,觉得拉萨的街道寺庙不但不陌生,而且还面善如重逢。布达拉宫前挂着两条红色横幅,上面寻常的口号虽与嵯峨的宫殿极不搭调,却也无损它从大唐穿越而来的光芒。大昭寺,八廓街,转经,等身长头。天那么近那么蓝,有些不真实。这里讲藏语的似乎并不多,满大街都是普通话和四川话,连藏族人也有不少说四川话的。

等身长头是真正的五体投地,磕头时两手合掌高举过头,自顶、到额、至胸,拱揖三次,再将整个身体匍匐在地,双手向前伸直,画一个蝶泳一般的弧线向前扑倒,着地后复又起身。虔诚的信众往往从四川、青海和云南等地磕长头到拉萨朝拜,常常是行程数千里,三步一拜,一磕几年,即使死伤在途也无怨无悔。据说现在开始折中了:磕一段距离后乘车返回家,待体力恢复后再乘车到原地接着磕。定点磕长头者最集中的地方是大昭寺,信众们衣衫褴褛,却目光纯净神情庄重地反复重复着同一动作,可见其虔诚。此情此景使他心底柔软起来:人不要太过复杂,简单地信仰着、崇敬着、害怕着、期待着,是不是更有利于“和谐社会”?

浸淫在大昭寺飘出的天籁梵音中,他不禁双手合十,两眼微闭,似乎已是心若虚空。不过这种状态很快就被导游的小喇叭唤醒,他不满地摇了摇头,跟着转经的人群离开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嘈杂的八廓街缓缓转了半圈后往左一拐,面前出现了一幢黄色小楼。

这便是闻名遇你的“玛吉阿米”酒吧了。藏语里,玛吉阿米是少女之意,借指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民间情人,虽然,她未必叫这个名字。

崇尚白色是藏族亘古的习俗,一般民宅墙壁都饰以白色,只有黄教寺庙及活佛驻锡地才可身披黄衣。这座小楼为何可以有如此高贵的颜色?他正在不解时,正巧一队游客经过,小喇叭说三百年前某个星月之夜,仓央在八廓街一个酒馆偶遇一位不期而至的少女,该女容颜似月亮般的纯美,仓央只是这么一暼,就深深地印在了心底。从此,他常常光顾这家酒馆,期待重逢。仓央去的酒馆就是我们面前的玛吉阿米!正因为这个浪漫故事,这座小楼才有资格身披黄衣,玛吉阿米于是成了进藏的小资男女的必访之地。

这栋黄色小楼的顶部看来像个一顶蒙古包,巨大的白底蓝花的“华盖”张扬地对抗着高原上发白的日光。几百年的风雨造就了它的沧桑,华丽的藏饰烘托了它的不凡。在点缀着唐卡、油画还有古铜饰品的氛围中,东方与西方、历史与现代交相辉映,于粗矿中涌动着某种神秘和诱惑。游客指南上说,在六世达赖和情人曾经邂逅的地方,你可以在一个快意的午后,伴着几个孤独的旅者,挥洒一小截玛吉阿米式的慷懒时光。游客指南上还说,仓央嘉措1697年被选定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同年在布达拉宫坐床,成为万众景仰的达赖。不想在二十五岁那年,风云突变,他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于是神圣的达赖变成了流浪的嘉措,从此亡命列国。他心里说,这六世达赖还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坚定践行者,只是没有了江山的他,终究也无法再拥有美人。

慢悠悠地喝了两碗青棵酒后,他翻开桌上的杂志,里面有仓央嘉措的一首诗: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娑婆世界,娑婆即遗憾,

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

多数人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他不敢再去品读,因为这首由藏文转译过来已然失去了原本韵味的诗,已使他泪眼婆娑。

原来,先人早就知道人的幸福来源于反差,没有反差哪来幸福?世人是如此的卑微,卑微到会拿别人的痛苦来渲染自己的幸福,或者拿别人的幸福来反衬自己的痛苦。没有贪念就没有痛苦,诱惑自己进入投机市场的,就是这个“贪”字。回想自己在操作中的屡次失败,诱因也是这个“贪”字。

一路上咀嚼着这个“贪”字回到了旅馆,大堂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商量组团去纳木错。他眼前一亮,马上凑过去要求搭伙。

次日一大早,租来的越野车在大雨滂沱中上了路,送他们一行五人去这个高原圣湖。对,就是湖,藏语中的错就是湖的意思。纳木错就是“天上的湖”,是世界上最高的大型咸水湖。大约开了三个小时,越野车带着他们绕过了无数座大山后,一个比天还蓝、如海般大的湖从群山中闪出。司机说,这便是纳木错了!

湖边那块守望了亿万年的合掌石,是纳木错的地标;对岸那列雪雕般的群山,就是念青唐古拉山了。念山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如同头缠锦锻、身披铠甲的英武之神,当地人说它的最高峰有七千多米。

一块镶嵌在绿色草原上的蓝宝石,碧波粼粼,浩瀚如海。油菜花那盛大的金黄给这块晶莹的蓝宝石配上了边饰。在阳光的辉映下,碧蓝的水面上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平添了几分神秘和虚幻。他双手合十往水里走了几步,站在那里看着云卷云舒,听着湖水拍岸,一种被濯洗过的愉悦油然而生。此时的他,不必想过去,不必愁未来,在这纯粹得近乎奢侈的时空里安然寂静,心也渐渐地释然了。之前一直不明白,什么样的湖才能成为圣湖?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返程在车上回望,纳木错已淡化成了背景,湖边的村落安静宁和,念青唐古拉山在右侧如影随形。两个小时后,昏昏欲睡的他忽然看到了羊八井的路标,头脑立刻闪现出高原热水井、地热发电站,还有那能够洗心革面的羊八井温泉浴。“

“师傅停一下,我要下车!”

“要等你吗?”

“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回去!”

车开走了,他一个人朝着冒热气的地方走去。路边有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人在放羊,羊群虽不如想象中的白如云朵,但却很是干净肥硕。

在苦寒的高原上,沸腾的温泉是一大奇观。羊八井温泉不但海拔最高,而且有罕见的爆炸泉和间歇泉。在海拔四千多米处看着白云泡温泉,那种畅快和忘我,使他觉得骨头都要酥了。泡完后才五点多钟,当地人说已没有班车去拉萨了。他站在路边想拦辆顺风车,但半个小时过去了,无数大小车辆呼啸而过,却没有一辆肯为他刹上一脚。当一队磕长头的朝觐者路过时,他一时好奇跟着磕了起来,可是没磕几步裤子就磨破了。细看这些专业的磕长头者,人家的手臂和膝部都绑着保护垫。领头的朝觐者冲着他笑时,他赶紧问能帮忙拦辆车去拉萨吗?看他们听不懂汉语,就手脚并用地比画坐车的动作。一位老者终于明白了,呜里哇啦地冲他说起了藏语,他听不明白,只好说着谢谢谢谢转身就往回走,心想找个旅馆住下明天趁早吧。刚挪了没几步,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迎面走了过来,原来是刚在一起泡过温泉的。他主动打招呼,对方也认出了他,知道缘由后说你就别走了,在这里住下何妨?他点头称是,两人于是就攀谈了起来。原来这男子名唤杨四清,来西藏几个月了,今天来羊八井是为了见一位仁波切。仁波切就是活佛的尊称,或昵称。内地那么多仁波切,你为什么要来西藏见?杨四清说北京是有不少“仁波切”,不过大都是野生的,他们中基本上没有人读过哪怕一册佛经。说完他认真地盯着他问:“老弟,你为什么孤身一人来西藏?怎么这么晚了还到处转悠?因为失恋?破产?亏损?下台?”

张长弓被他说乐了:“杨老兄,您干吗不盼我点好啊?”

杨四清并不笑:“人一得志,命就特别金贵,谁会这么晚还瞎晃悠啊。我见过独自来的人多了,都是我说的这些原因。当然,探险家例外。”

“我是兼而有之吧!”

“其实小伙子,你也一定有你的伤,但我不便多问。”

张长弓点了点头说:“老兄明察秋毫,我哪有隐瞒的道理!这么着吧,既然我们有缘相见,何不一起喝两杯?”

杨四清握住他的手说:“端得是有缘人!不过你也不用破费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喝酒如何?你要是不反对的话,请跟我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带张长弓下了公路拐了两个弯来到一个院子门口,说这家是我结交的藏族朋友,非常善良好客。

院子里堆满牧草牛粪,一个藏族汉子正在收拾羊毛,他的身边是一匹龇着牙但摇着尾巴的藏獒。杨四清介绍说这是旺堆,这是新朋友张长弓。旺堆说扎西德勒,张长弓也跟着说扎西德勒。进屋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有一个炉子,炉子上的大锅正在扑扑地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旺堆汉语不灵光,需要女儿充当翻译。女儿过来给他们献上了哈达,然后宾主坐定几句寒喧后,旺堆媳妇就端来了花生乳酪风干耗牛肉等几样小菜,再给每人倒上一大海碗青棵酒。张长弓是第一次来,所以主人得先敬他。旺堆双手端起酒碗,女儿和媳妇开始拍手唱歌,只见他用无名指旗上一点酒,敬天、敬地,又在张长弓和自己额头上各点了几滴酒,才在柔美嘹亮的歌声中开始敬酒。这套迎接尊贵客人的礼仪重复三遍才告完成,青棵酒劲儿虽不是多大,但肚子却是盛不下了。

名义上是三碗,事实上不止三碗,因为每碗要分三口喝,每喝一口后都得添酒,这叫三口一杯。三轮青棵酒下来,旺堆又从床下拖出了一箱白酒,三人边吃边喝,女儿和媳妇不时加菜上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旺堆和女儿已外出放羊,只有旺堆媳妇在院子里忙活。杨四清见他醒来了,问昨天晚上喝过瘾了吧?张长弓对喝酒的事情已经断片儿,说现在满脑子只是吐酒的碎片了,好像吐得满地都是。杨四清说藏族兄弟就是实诚,必须得喝成这样才算喝好,主家才会高兴。张长弓少气无力地躺着,看到门口煮肉的炉子说:“杨哥,你说高原上不用高压锅,肉能煮熟吗?”杨四清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温度不够嘛就时间来补,所以这煮肉的锅是整天在火上烧着的,西藏人几千年来就是这么煮肉的,高压锅发明才多少年?老弟,不但煮肉,万事万物都是这个道理,天分不够就得慢慢修行。”张长弓醉眼惺松地附和着:“就是啊,投资更是要比拼修行······”

“你也玩股票并因此受伤了?”

“从你这个'也'字,我猜到了你的一些经历。”

“我知道你猜到什么了!真是聪明人。实话说吧,我以前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因为想赚快钱,一时糊涂挪了公款炒股票,后来亏损了,怕事情败露就把自已家的房子卖了,又借了不少钱才算补上这个窟隆。结果家庭也因此解体了,这还不算完,后来单位财务检查还是发现了挪钱的痕迹,虽然补上了但性质严重,我还是被开除了。我破罐子破摔了一阵子后就来西藏晃悠了这小半年,还真有了意想不到的解脱和欢喜。西藏这地方太适合疗伤了。我现在没事儿了,脱胎换骨一般,等一段时间我就下山,我的人生将再一次出发。现在想来,我在股市看似失败了,实则收获挺大。为什么呢?因为这次亏损虽然严重,但也在我可以承受的范围里,如果没有这番折腾,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总有一天会摔得小命都没了。所以要懂得感恩,那波科技股大跌的行情就是棒喝我的,我得感恩。”

“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啊,杨哥。”张长弓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事情讲了出来。

他们的早餐一直拖到十一点才吃,饭后两人谢别旺堆媳妇时,张长弓执意留下一条烟表示谢意。他虽然不抽烟,但却带了一条备用,这下算是派上用场了。

“我为什么来羊八井?是因为要拜见仓嘉,他是著名的拉错寺的大活佛,这位仁波切现在临时住在这儿。他不但懂佛法,还了解股票期货,因此不少人千里迢迢来请他点化。”杨四清神秘地说。

张长弓听得眼睛一亮:“我可以去吗?”

“佛是讲究缘分的,我想你是有缘人吧!”

“需要从供养法和供养佛开始吗?”

“要求供养的,会是真佛吗?”杨四清当然明白他囊中羞涩。

仓嘉活佛竟然是坐在田硬边一块石头上跟他们见面的,同时来拜见的,还有七八个人。活佛六十岁左右的样子,眼睛深邃、鼻梁高挺,面部轮廓雕像般分明。四目相对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闪过后,地心吸引力似乎突然强大起来,张长弓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正待磕头,没想到活佛起身把他拉起,用略带藏语腔调的四川话说:“磕头就不用了,都是朋友嘛!”原来活佛并不是想象中的不食人间烟火,而且还这么随和,但如此平静的外表下,却散发出强大的磁场,即使坐在石头上,也是一副高僧大德的样貌。

活佛面向张长弓说:“你是第一次见面的新朋友,有什么问题尽管说,莫要拘谨哦!”张长弓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说多亏杨四清引见才得见真佛。活佛笑而不语,手中一如拈花。

杨四清趁机双手合十,求活佛为大家加持,活佛欣然同意。活佛果然不凡,声音厚如洪钟、威如狮吼,诵经的韵律犹如天籁,而且满是慈爱。张长弓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却和众人一起跪下,激动得满眼含泪。

加持完毕,活佛让大家起来,然后风趣地说:“其实我也是普通人,小时候也和小伙伴一样打架、赌博、逃学。十四岁被认定为转世时,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已会是活佛。可是当我‘回’到前世住持的拉错寺时,我就仿佛被感召了一样,自此一心修行。可能是因为佛缘深厚吧,我的进步很快,有些佛经我似乎本来就会背一样。”

看到活佛暂停讲话,正在慈爱地扫视他们时,张长弓赶快插话说:“听说您还懂股票和期货,请仁波切给我们明示!”

活佛说:“我知道你们里边有几位是做股票的,今天咱就谈谈这个。人都得学习才行,我也一样,这几年证券市场发展得快,所以我也学了点基本的东西,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哦!”

“股票交易有不少人亏损,这算是伤害众生吗?”活佛左手边的女子问。

“炒股票不会伤害众生,但是如果你没有经验或者没有福报,就会被伤害的。我认为股票是从国外学来的搞活经济的好办法,它可以筹集并优化资本,对全社会是有利的,怎么会伤害众生呢?”

“请教仁波切,学佛的人是否适宜于炒股票?”

“学佛的人炒股票,和常人并无不同。常人炒股票只有两成人赚钱,学佛的也差不多。不过,从佛法的角度来讲,炒股票是跟自己的安静心斗争,跟自己的贪婪嗔恨斗争,处理得不好,就会迷失智慧增添烦恼,甚至消耗自己的福报。”

“修炼佛法可以改变炒股的运气吗?”

“可以。佛法能够增添你的福报,如果真正有了这个福报,炒股就容易赚钱,如果你没有这个福报,天天烧香拜佛也不行。有些炒股票期货的大户会请一些高僧或道长,希望能借助他们的法力来赚钱,不过这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法力是自己修来的,而不是借来的。如果你们希望赚钱,那就从爱身边的人做起,从细节小事上严格要求自己,同时还要多做善事。积德行善是增添福报的方法,只有品行端正的人才可以事业成功,在投资市场上也是这样的。”

“佛经上说‘佛氏门中,有求必应’,那么,一心求佛就能炒股赚钱吗?”

“没有求不到的,求财就真能得到财,真的会实现的。可是盲目地请求佛菩萨保佑发财,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财富是果报,有了财富的因才行,那么财富的因是什么?因是财布施,你尽力去布施而不求回报,到你需要的时候它自然就会来。如果你炒股赚钱了,希望能够依财布施,果报自然就会产生了。‘有求必应’不是想啥来啥,只有下功夫去做自己想要的因,借用佛的法力,才会真正地有求必应。”

“我做股票赔了几千万了,有办法赚回来吗?”

“你的钱已经赔了,赚回来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首先,你得认定赔钱也是积德行善,所以你赔钱了反而应该开心,认定这次赔钱一定是前世欠了别人的债,今世用这样方式来还。你得认为赔钱就是行了善,还得希望众生得到这笔钱就能离苦得乐,这样你就明白了金钱的轮回,就可以增添你的福报,有了福报,就有可能重新赚钱回来。当然,你还得注重在操盘方面的磨炼和升华,更得遵守市场的规律。”

“行情是可以预测的吗?”

“我是知道前世今生的活佛,但我承认我也预测不了,别人真的能预测?我没见过。”

“听说您也炒股票,可以问一下您赢利情况如何吗?”张长弓小心翼翼地问。

“按说佛家应将守规矩,是不应该炒股赚钱的。不过我对钱没什么需求,我如果赚了钱就布施给众生,所以我炒股并没有破坏戒律。我对股票了解不多,只是依规行事,几年下来,倒也赚了些。”

“您是怎么操作的呢?”杨四清两眼有点儿放光了。

“我持戒,坚守一套简单的戒律,就是只做一只股票,只看15日均线,收盘价上15日均线则买,跌破15日线则卖。这样坚持几年,从次数上看是赚少赔多,但从总体上看就是稳定赢利。”

“这道理并不深奥,但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呢?”

“这就是学佛的优势了,我能坚守,能重复简单的动作。高山原不动,浮云任去来,平日深涵养,临时见功夫。”

告别活佛后,他感觉如开天眼,心境大好,于是和杨四清互留了电话,徒步上路回拉萨。

一路上他不停地哼着歌,后来就变成了吼,曲调也变成了时而秦腔时而豫剧时而京剧:

纯净的天空中有着一颗纯净的心

不必为明天愁也不必为今天忧

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回拉萨

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

拉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

傍晚时分,他拉呀咿呀地吼回了灯火通明的拉萨城时,嗓子已然沙哑。前天住的青年馆舍已没有房间了,正踌躇间,一个藏族女子过来说有家庭旅馆,一天只要40块钱,还有车接。来到了车前,看到车上已经坐着五六个驴友打扮的男女,他便放心上去了。车子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座山下,进了一个叫作什么安居园的大院子。40块钱的房子果然比不上宾馆,但还算干净。

早上醒来已是八点多钟,同住的那几位男女都已出去了,只有房东老太太在家,看到他就热情地喊着吃早餐。早餐是酥油茶和糌粑,糌粑其实就是把青棵面粉炒熟和匀,然后捏成小面团。饭后给早餐费时,老太太坚决不收,还一边比画一边用汉语单字说,你是尊贵的客人。他明白了,藏族同胞认为客人在家里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收钱呢。

他问老太太附近有什么地方好玩,老太太回答的汉语他有些理解不了。老太太急了,索性推出一辆三轮车让他骑上,自己坐在车斗里,意思是出去了指给你看。这河是雅鲁藏布江,藏布就是河;这山上面有天葬台,不可以上去的。老太太费了半天劲儿说完后递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电话的纸片,自己就骑上三轮车走了。他独自走过河边,看到巨大的鹰阵在山顶集会,心里想,这应该是喜马拉雅秃鹫了。他知道,这些秃鹫以尸为食,有秃鹫集结的地方,就有天葬台。天葬台是不许外人参观的。在青年馆舍里听说,有一个企图偷看天葬的人被当场抓获险些殉葬。

他在山脚下漫无目标地走了许久,秃鹫在天上盘旋,经幡在风中萧瑟,满谷满坑都是莫名的异香,这使他感到心悸,感到渺小。大约一个小时后,山上的烟散尽了,秃鹫们也忽然不知所踪。远远地,他看到左手边有一座规模很大的寺庙,走近一看,才知道这就是著名的色拉寺。他一进入寺内,景致还没有看清,就听到有许多人争辩的声音。循声来到一个院落,迎面就看到十几个着红袍的僧侣,有安静地席地而坐的,也有站着慷慨陈词的。虽然听不懂,但从僧侣们的表情来看,这一定是著名的色拉寺辩经了。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再详细看了看汉语解说,看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这云怎么这么像人脸?像吉芬的脸!于是他不敢看云了。闭了一会儿眼睛起身而去时,白云的脸已碎成几片,他的眼睛也已然湿润。

离开色拉寺走回到安居园门口,他用公用电话给小裴打个电话,一则报个平安二则问一下厂里的情况,那些债主怎么安抚了,厂子还有生路否?小裴说厂里现在还是很紧张,有人咋呼说这是诈骗,要举报让政府介入处理,还有人扬言要拍卖厂子充账。他问多少钱可以过得了眼前的关?小裴说现在得两千万了。张长弓沉默了半天才说:如果把厂子卖了能解决问题,你们就找下家吧。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又不能回去,更不好意思找人要钱,所以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暂时养活自己。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天快亮时他突然想起了黑叔给他的那个小本子,上面好像有一个墨子庙是在西藏的。找出来一翻,果然有一个位于墨竹工卡县的。这个地方离拉萨不远,去那里看看吧,也许有办法的。

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县城,墨竹工卡,藏语意为墨竹色青龙王居住的中间白地。老乡告诉他,从这里出发向北走三十多公里,翻过两座山就是萨旺,你要找的地方就在那里,没有去那里的班车,只能步行。西藏的野外其实并不那么危险,野生动物似乎也很温柔,据走遍西藏的探险家王强说,有一次他与一匹狼在小道上不期而遇,四目对视良久,狼最后选择了绕开。其实王强手里有刀,但他知道只要一动刀,就可能会招来狼群,善意的对视反倒会人狼两便。

藏民表面看来粗矿,但他们的眼神都很和善,大多人是菩萨心肠。可能凡事皆有例外吧,张长弓从县城一路向北,走几公里后,就遇到了一次例外。

出事的那天下午天低云暗。在距日松公路边四五十米的山坡上,他看到了一辆开过来的农用车,就跑过去招手求搭顺风车。他站在公路边又是招手又是喊的,可能是因为嗓门太小,路过的农用车根本就没有答理他。正当他沮丧地蹲在路边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三个人,两个藏族一个汉族。他们的身边,还有一条栓在树上的藏獒,狗视耽耽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他有点恐惧地看看那条大狗,又看看这三个人,汉族青年突然开口说兄弟借点儿钱花。

他见状只好乖乖地把钱全掏了出来,才1000多块钱。按说若是论打架,他未必怕这三个人,可是他怕藏獒。据说,一条藏獒可以同时打败三只狼,并且敢于以死相搏,即使面对打不过的老虎狮子也敢于亮剑。汉族青年伸手抓钱的时候,张长弓说请给留点儿路费吧,对方说可以给留200,可高个子藏族人说给100,矮个子说留50。四个人神色自若地讨价还价,好像在谈什么生意,全然不似抢劫的场景。在这怪异的场景下,张长弓正琢磨着如何脱身时,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姑娘,气喘吁吁,形容紧张。张长弓一下子忘了自己的处境,大声问小姑娘怎么了需要帮忙吗?姑娘沙哑着嗓子说,我男朋友下到谷底三个多小时了,我冒险下去也找不到,手机又打不通,急死了,好心的大哥们请帮忙找找吧!

一看天上掉下来个美女,那三个人眼都直了,汉族青年说,帮忙可以,你得先说说怎么感谢兄弟们啊。姑娘说,我给你们钱,我身上的钱全给你们!汉族人使了个眼色,高个藏族人狞笑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做了个要钱的动作。姑娘一看不对,转身想走,不料对方一步跨过去就把包抢在手里。她冲过去要夺包的时候,汉族小伙子跑过来拦住她说,要我们帮忙,还不该慰劳一下?说话的同时伸手就搭肩摸胸。她大叫着拼命挣脱,高个藏族人把包往地上一扔,扑过来就扯她的裙子。由于他用力过猛,裙子没被扯破人却被掼倒在地上。矮个藏族人见状也跑了过来,两人一边一个按着她,汉族小伙子立即甩掉上衣,饿狼般地压到了她身上。整个事情就这么忽地上演开来,张长弓一时间竟呆住了!当那小伙子急吼吼地开始动作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连藏獒也不怕了,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汉族小伙子头上挨了一下,哎呀一声滚倒在一边。两个藏族人一惊,同时起身扑向张长弓,张长弓低吼一声,迎将上去用臂弯扼住矮个子的脖子,然后飞快地拔出对方腰上的藏刀架在其脖子上,冷冷地对另一个说,你要敢乱动,我就先捅了他!这一招果然把对方唬住了,但他只是愣了几秒钟,就突然扭头向藏獒跑去!张长弓偏头一看,藏獒正在拼命挣脱,吼声如雷。他真有点怕了,如果藏獒被解开,那自己可就是死无全尸了。说时迟那时快,当那人奔向藏獒的刹那,蹲在地上的姑娘突然一跃而起,扑过去抱住高个子的腿!他被掼倒在地后立即又爬了起来,姑娘死命地拉着他的衣服,他回头一拳打过去,她本能地躲了一下,脸上还是挨了一记重拳。张长弓见状大吼一声:你敢放狗,我就杀了他!说着用刀在那人脖子上拉了一下,鲜血立即染红前胸,那人怕了,拼命用藏语向同伙大喊,同伙果然不敢去放藏獒了。三人僵持了约十秒钟,被刀逼着的那人用不流利的汉语说,朋友,我们不要打了,钱还你,我们都忘了今天的事儿吧。说话的当儿,趁张长弓一分神,那人忽地往下一蹲唰地挣脱了他,高个子见状拔腿就跑向藏獒!

藏獒一被解开,忽地就往前扑,像只发怒的狮子一般。在这一刹那,姑娘捡起一条粗大的树枝就打了过去!但藏獒并不在乎这一击,只是狠狠地斜了她一眼并抖了抖脖上的毛,就直扑张长弓而去!看来藏獒也知道谁是主要敌人。它扑过来时,他本能地在地上摸了一下,装作捡石头砸过去的样子,虽然没有捡到石头,但藏獒却吓得立即止步。看来老辈人说的“狗怕一摸,狼怕一托”是有道理的,这一托是指作势举棒子打狼。藏獒回过神来,见他手里并没有石头,就又“呼”地扑将过去,他又是往地上一摸。如是者三,它认定他手里没有武器,直接就扑了上去。藏獒扑向他的一瞬间,他的头脑里竟然想到了一句话:再笨的人,你也不可能连续骗他三次。他一躲没躲过去,它就伸出前爪抓在他肩上,并顺势一口咬在头上,张长弓哪里顾得了疼痛,情急之下伸出左手锁住它的喉咙,同时用膝盖猛顶它的腹部。它被顶急了,甩头就要咬他的左肩,他见势不妙,扬手一刀就扎在它的脸上!藏獒被彻底激怒了,伴着一声极短极低沉的吼叫,迎着刀就咬住了他的右臂。鲜血马上就流了出来,在他看胳臂的当儿,藏獒一跃就把他扑倒在地,他立即就地打了几个滚儿,然后抬脚就来了个兔子蹬鹰。这一蹬虽是猛烈,但藏獒被蹬倒后一骨碌就站了起来,跳着牙又是猛力一扑,他再次被扑到。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姑娘松开捂着脸的手,捡起一块大石头就冲向藏獒谁知,她的石头还没有砸下去,忽然“喂”地飞过来一支带着红尾巴的箭,“咣当”一声插在了张长弓和藏獒之间的地上,双方都吓得一愣。还是绝境中的张长弓反应更快,只见他趁机一跃而起,挥手一刀刺中藏獒的眼睛,藏獒一急,顺口咬住了他的右腿。他疼得大叫一声,正待挥刀反击,“嗖”的一声又飞来一箭,这一箭擦着狗脸飞过,扎中了它的尾巴,它吓得立即松了口。得此机会,张长弓赶紧挥刀刺向藏獒,红了眼的藏獒并不畏惧,而是后退半步,作势再扑。它的动作刚做了一半,猛听到一声断喝,它立即丢开张长弓,回头奔向自己的主人。张长弓抬眼一看,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箭在弦上,满弓对着藏族小伙大吼:“管住你的狗,要不老子立马射死你!”

三个劫匪和藏獒立即撒腿就跑,看来他们是被弓箭吓坏了。年轻人赶紧跑过去问姑娘伤着没有,姑娘并不答话,而是弯腰捡起自己的上衣,大哭着跑过去给张长弓包伤口。小伙子见状立即丢下弓箭,跑到路边拦车。20分钟后,终于有一辆小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是看到了伤员才肯停的。小货车把他们送到最近的诊所,立即清理了伤口并打了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经检查,张长弓身上多处咬伤,左腰右腿,还有头皮上都有深深的牙印,右臂一块皮肤被撕裂。

这男孩正是姑娘的男友,射箭爱好者。他们两人都是来藏支教的大学生,当时在山上玩耍时,他坚持要到谷底拍摄,姑娘不敢下去,只好独自在上面等他,不想竟发生这一幕。由于诊所没有住院条件,他们安排张长弓去他们任教的学校里住着养伤,这一住就是将近一个月。其间,他还应邀给学生们上了三次物理课,师生都很高兴。他走的那天,学校派唯一的一辆吉普车送他,那一对支教的男女同车陪着。

离寺庙最近的山村坐落在一个峡谷之中,这地方虽是哥伦布未辟、麦哲伦不到的地方,但却是沟壑明丽,花木美秀。在当地一个会讲汉语的老太太的指点下,他们爬过了一座小山包,果然见到了一处中式山门,不显眼的匾牌上写“墨爷庙”三个大字,下面还配有一排整齐的藏文。在藏区竟然还有内地都不多见的墨爷庙,他是眼见了才以为实。那对青年男女千恩万谢地告了别后,他独自一人进了大门。庙院里空荡荡的,各房间里似乎也都没有人,他喊了几声,应答的只有回声。往里面走了几步,发现东厢房边上一个小门内似乎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果然是别有洞天。门内是一个不小的院子,十来个人正在忙着干活,有汉族也有藏族,但所有的人都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靠墙边的几排架子上满满的都是盆盆罐罐,有藏式花盆、酥油茶壶、深沿土锅等,大约是他们做出来的。远远望去,这个生产场面质朴原始,如同工美系的实践课。

见没人搭理自己,他只好走近一位汉族模样的中年人,开口问主事的是哪位。中年人回答他的是藏式汉语,重复了几遍他都没有听懂,于是就把他领到一位正在角落里干活的老者面前。老者的汉语很是流利,一听张长弓是专程来访,就赶紧洗了一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热情地领他进屋。

这老者就是住持了。这里没有方丈,住持是最大的官,方丈是大型寺庙才有的。到了屋里,住持请他坐在蒲团上,并用粗瓷大碗给他倒上了水,说这是从山上取来的泉水。住持倒完水后脱掉鞋子,盘腿坐了下来,动作和老农没有任何区别。住持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张长弓掏出那个小本子,他看了看,点了点头,又寒喧了几句后就问:“你能用一句话描述一下墨家吗?”

张长弓一愣,这个最善于总结的人,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是不是兼爱非攻尚贤······”

没等他说完,住持一摆手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都是书本上来的,是学问人的话。墨家是源自下层百姓的,一开始谁会懂这些非攻尚贤?其实呢,墨家就这么几个字——平时种地,急时用义。”

张长弓用力点了点头说:“嗯,我也这么想过,可就是总结不了这么好。我知道,墨子认为动物依赖自然生存,人是依赖劳动生存,这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所以墨家认为务农当官其实都是劳动,人不能不劳动,一天都不能不劳动。”

“小伙子你很有学问啊。梁启超说墨子是劳动人民的大圣人,鲁迅说墨子是中国的脊梁,毛主席说墨子是个劳动者,是古代科技的伟大实践者,你觉得是这样吗?”

“这些大人物说的不见得都是真理,但都视角独特。还有一点,谁都得把必要的体力劳动当成本分,把劳动当作良好的生活状态。只有真正地从内心认识到了这些,才能快乐工作,才能把重复的劳动提升成有创造性的劳动。”

住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很好,但不知你干活如何?”

“实在不瞒您说,我虽然是经营企业的,但很喜欢劳动,目前我遇到了些困难,所以就来西藏游历了。”

“好的,不必细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参观一下就走呢,还是能多住些天?”

“我想我可以住一段时间,想跟您学学墨法,我可以干活的,什么活都行!”

住持轻轻地点了点头。

晚上干活的人都走了,庙里只剩下老住持和一个小徒弟。晚餐很简单,就是风干耗牛肉和大饼,还有一桶青棵酒。

张长弓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桌子上摆着的早餐,居然是油条豆浆。他往门外一望,住持已在张罗着干活了。张长弓吃了两口东西,就出去要求派活,住持并不客套,立即安排他去搬运原料和成品。这活可能是他们这儿最累的活了,搬重物不说,还得小心轻放。午饭时,一个藏族工友告诉住持说,这个新来的干活真是一个顶俩啊!

一连半个月干下来,住持只是晚上和他喝酒闲聊,并不打听他的事情。聊了些天他发现,住持对墨子的了解,要接地气得多:“墨子并不擅长说理,他的思想很朴素,认为凡事都得干了才真正了解。在具体事情上概念的定义,思想的统一,都不是空谈能解决的。你想,假设墨子遇到孟子,他会被孟子挤对死;遇到庄子,他会被庄子噎死;遇到苟子,他会被苟子说死;遇到韩非,他会被韩非气死。”

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长弓心想,做股票期货,不是也需要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吗?不从做好计划并严格执行上下功夫,天天研究波浪理论,研究江恩,研究约翰墨菲,最终也不过是嘴盘而已。

转眼他在这儿已住了快两个月了,一天晚上,两人照例喝着青棵酒,老住持问他:“我知道你不会长期在这儿干活的,你公司的债务问题解决了吗?你还能再住多长时间?”他有些诧异于老住持怎么会知道这些。对方说,这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了。你可能不了解,这个小本子上印的庙子,都是有关联的。其实按规矩我是应该直接帮助你的,现在让你干活,只是想试一试你的诚心,没想到你这当老板的也能干那么好!”张长弓说干活是自己的本分,然后又说自己这几天就得回去了。

他想回去,是因为下午他给小裴打了个电话,问厂里怎么样了,谷雨怎么样了。

“情况还是不好。'

“你详细说说吧。不要报喜不报忧。我躲了几个月,厂里欠人家那么多钱,有那么多人告状,通缉我没有?'

“通绳倒是没有,不过你现在如果出现,政府和债主都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还是在外面混一段时间吧!你走后不断有人来闹事儿,黑叔和二马哥给顶了不少。虽然厂里看似平静了,但还是不断有人举报,说我们搞的优先股属于非法集资。人民银行来调查过几次,说是限期整改,不要闹出群体事件,以两个月为限。期内如果没有实质性的整改,性质就变了,就可以视为单位犯罪。我们也不敢给你打电话说这个,知道你压力也挺大。”

“有进展吗?不行就让黑叔做主把两个厂子都卖了吧。”

“这事儿已告诉了黑叔,他正在与有关部门斡旋,所以暂时还不会出大事儿。”

“其实我也在想办法,有个同学答应我到万不得已时帮我兜底,所以你们别怕。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还有就是郑副县长出事了,现在正在羁押中。还有······还······”

“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呀!”

“我说了你可要挺住······”

“嗯?”

“郑副县长这事情闹得太大了,你媳妇谷雨是从犯,已被拘留好多天了!”

“她是从犯?”

“是啊,谷雨和老郑是情人关系,是他把她安排到电视台的,这事儿官方已经证实了。”

“啊?”

听到这个,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心想自己真是糊涂得可以,如果他们没有特殊关系,郑副县长怎么会帮忙借来一百万元?嗯······那笔钱算是赃款吗?

小裴连问几遍你怎么不吭声了,他才慢慢地说:“我得和黑叔通个电话,你让他老人家用公用电话打过来吧。”

黑叔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我之前就知道一些她的风言风语,真后悔没有替你把关。现在说别的都没用了,一个工厂被你搞成玩钱的平台了,要解开这个疙瘩儿,我看你还得继续玩钱才行。我现在跟不上形势了,想出来的办法都太笨太慢。也好,你就用这两个半死不活的摊子作筹码弄弄吧!”

临走的前一天,住持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不但有一沓钱,而且还有一张机票!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号的。见他疑虑的眼神,住持笑笑说,你是黑水木先生认可的人。

次日一大早,住持安排的小皮卡就过来送他了。他正要上车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三个人和一只藏獒。是一个汉族人和一高一矮两个藏族人,藏獒是个独眼龙!

怎么会在这里碰上了?四人相遇,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开口说话,藏獒一见仇人就作势要扑,被高个子厉声喝住。住持疑惑地问张长弓,你们怎么会认识?张长弓说何止认识。住持说,现在我这里事情多,你又要走了,所以我叫他们来帮忙,没想到你们竟然是熟人!他对住持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这四个恶人恶犬,心里一阵电光火石。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恶人恶犬尴尬地站着,好像在等张长弓的报复和住持的惩罚。

良久,在住持质询的目光下,张长弓的眼睛慢慢地放出了平和的光,双手一摊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只是前些天我们一起遇到一桩小事儿,没事的,我早忘了!”汉族小伙子赶快就坡下驴:“就是就是,年轻人火气大,对不起对不起!”

张长弓抱拳一笑,在住持将信将疑的目光里上了车。在车起步的一刹那,汉族小伙子突然伸手把车拦下,然后和另外两人用藏语嘀咕了几句,三人就赶快各自掏出钱包。汉族小伙子把三人的钱叠在一起递给张长弓说:“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感谢那天的救命之恩,这钱算是一点心意,无论如何请收下!”看着住持疑虑的目光,张长弓坦然地收下了钱,还说了声谢谢。心里想,这对他们还真算是救命之恩,我要是告诉了住持,按照墨家的规矩,还不得私刑处死?

车开了,张长弓一回头,恶人恶犬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飞机落地后,他给小裴打电话,小裴说,你先别回来了,昨天晚上还有人吵嚷着要找你,并且政府那边也要找你问话。张长弓说,我出去这么长时间了,老不出面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直接面对算了。小裴说这是黑叔和大家的意思,你就执行吧,千万别回来逞能。

见张长弓不说话了,小裴又说,现在我告诉你一个号码,你立即打过去。当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之前约定在电话里说的任何数字,最后六位数字是颠倒的。

电话是黑叔接的:“我这里有一笔钱,是谷雨预感到出事的时候,把卡交给了我,里面有30多万。我给你娘留了两万,剩下的这些钱,你赶快找个可靠的卡号给我,我给你汇过去。这笔钱算是你的活动经费,你运作一下吧。对了,你以后有事就打这个电话,我不在的话,不管谁接到你留话就行。”

撂下电话后,他想到了谷雨,心里既是恶心又是同情还有担心。结婚几年她都没有怀孕,仿佛也有了答案。他本不想要这个钱的,但转念又想这本来也是自己的钱,还是先拿了做事情再说。

既然没法回去,就先去上海看看吧。